34、异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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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点动静。
动静起初不大，就像是有野猫略过窗外的草丛，但渐渐地，声响大了起来，整片草地都在细细地颤抖。张楚云眨了眨眼睛，就见今天山上那女人慢悠悠地从草丛里探出个头——迎着窗里的灯光，她惨白的皮肤上空洞洞地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这下女人的的长相能让人看清了——不漂亮，也不丑，和故事里的哪一种鬼怪都不沾边。
“又是你。”张楚云迅速从个人情绪中剥离，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你是跟过来了吗。”
女人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听到张楚云的话之后便急切地四肢并用靠近窗户。她端着扭曲的姿态，每一步都有些跛，长长的头发拖拉到了地上，发尾脏的很。张楚云也不怕，老神在在地等着这女人靠到窗边，眼看着女人像一只不熟悉站立的狗一样勉强直起身子，双手用力扒住了窗沿。
“呼……呼……”
女人抬高了脸。
这下，二人可就是眼对眼，鼻对鼻的状态了。张楚云自岿然不动，一副能把对面生生美死的悠哉感。他见到此等生物没什么想法，既不觉得怪异，也不觉得可怜，他的面如心思，均是一潭死水。
从各种意义上而言，张楚云都冷血得太不适合当警察。
“警……察……”女人从声带中生生撕扯出音节，“警……警察……呼呼……呼……”
“……”
“救命……救……”
他盯着女人，良久才慢慢地开口：“你是沟沟村里的居民吗？”
“沟，沟沟……沟……”女人像听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似的瞬间瞪大双眼，她伸长了舌头，双唇不断地蠕动，满脸惊恐的表情，“杀人了……啊……杀，杀……杀人了……贺……贺……！！”
“贺？”张楚云想起了老太太刚才的说辞，“贺家的儿子？”
“是……”女人吃力地点头，“贺，贺……啊……”
“张楚云，和谁说话呢？”门突然被打开，杨磊擦着头发走了进来，“听见你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我操！！这不是那个女的吗！！”
大眼对上小眼，俩人打了个照面，张楚云心里遗憾地“啊哦”了一声，果不其然，那女人下一秒就高声地尖叫了起来。
“啊！！啊！！！！！”女人原本已经平静了许多，此时仿佛见了鬼一般，她连连后退，一屁股栽进花丛里，而后拼命地向后挪动，“救，救命——救命！！！！”
杨磊郁闷地摸了摸自己鼻子——他有那么吓人吗——只是郁闷归郁闷，哪容得她招来更多的人把事情弄麻烦，遂一个翻身跳出窗子。女人支起手又想逃跑，杨磊刚想动身，脚底骤然一疼。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次不追了，就靠在窗边“啧”了一声，拉高了自己的声音：“跑吧，你跑，我不追你。”
对待受惊的动物，有时候欲擒故纵更有效果。
“不……不追……”
“不追，”杨磊点点头，甚至作势要走，“不过你不是要找人救命吗，我是警察，专门救人，你这不就是要找我吗？你跑了，谁帮你，这深山野岭的，我可找不着你。”
“跑……跑……”
“嗯，你跑吧。”杨磊好整以暇，“我不追你，也不找你，但是你要说什么，我就听着。”
“不，不……打我？”
“做什么打你？”杨磊笑了，“打女人的都是孬种。”
“孬种……孬种……”女人反复念叨着这个词，“啊——他们，他们打我……啊，啊——！！！”
“谁？谁打你？”杨磊的抓住了重点。
“贺，贺……呼……呼……杀，杀人了……呼，咕咕咕……”女人一把捧住自己的脸，突然哭了起来，“杀人了，啊，杀人了……警，警察……”
“……”
“我杀了人，”她瞪着眼睛，骤然嘶吼起来，“杀了，杀了他！！杀了他！！”
*
“绑好了？”
“绑好了。”
“她还动吗。”
“还有点挣扎。”
“别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了，要不然会很麻烦。”
“嘴巴封着呢。”张楚云粲然一笑，“出不了声。”
“得了，赶紧把她带走。”杨磊加大油门，车瞬间加快速度，“今天把她送回局里。”
上述可疑的对话终止于发动机的嗡鸣声，杨磊一言不发地盯着路，张楚云则坐在他身边，偶尔回头看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就在短暂的谈话过后，杨磊趁其不备，一下打晕了这个女人，又把女人绑上了车。
“是不是有点不合章程？”张楚云想了想，“这样绑着她。”
“那你怎么弄这疯女人，”杨磊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有点礼貌，可和病人折腾，这不显得我有毛病么——”
“倒也是。”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几辆车，杨磊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速度针一直指向临界超速的位置。杨磊车技惊人，这样快的速度下扔能灵巧地钻在车与车当中，甚至有心情去摸自己藏了烟的口袋——可惜，摸了个空。
“拿来。”杨磊目不斜视，“你藏了吧。”
“没……”张楚云有点心虚，“没有。”
“嗤。”杨磊飞快地别了他一眼，“少给我装贤妻良母。”
“我是真的，”张楚云一听见杨磊说“装”就急，“不是装！”
“那你也是真藏了我的烟了？”杨磊的手机恰在此时响了，杨磊顺势揭过这一页，“去，接起来，开公放。”
张楚云照做，屈婉婷欢快的声音在车内回响起来。
“喂，杨队吗？”
“杨队开车呢，”张楚云接了话，“你查到东西就直说吧。”
“噢，原来是张副队啊……”屈婉婷这孩子认主又记仇，特别像一只小狗，对张楚云卧底那事儿不分青红皂白地意见大得很。只听她欢快的声音小了下去，扩音器中传来了翻动书页的声音，没多久，公式化地报告响起：“根据照片来看，她应该是两年前被报案失踪的吴女士吴百合，鹰城本地人。她的家里人是做生意的，有点积蓄，前段时间还来过局里询问过她的事——”
“失踪？”杨磊撇撇嘴，“富家女失踪到山沟里，和当地的傻子结了婚，然后自称杀了人……典型的拐卖案件啊。”
事实上，因为C国重男轻女情节严重，男女比例失调总是个逃不过的话题。城市或许还好，乡村出现“光棍村”是常有的事。三十多岁的未婚男子扎堆蹲在深山，女人们则在生下之前就有可能殒命，剩下的逃也要逃出吃人的大山……以此为前提，拐卖妇女的案件，每年都在严打，每年收效甚微。
实在是无从查起。
被卖进深山的女人很多，但她们缺少向外发声的渠道。在连车都鲜少经过、甚至根本不通车的地方，女人们被关着，有的被卖过去之后会被先毒打几顿。按民间的话讲，那就是打断了“倔骨”，往后毛就顺了，不想着跑了。以后再按着生两个，有了牵绊，那更是想跑都跑不了。
很多时候，山里的媳妇就是档案上鲜红的失踪人口。
杨磊办过好几起这样的案子，顺着失踪人口查，经常能查出端倪。有时候人牙子卖一个姑娘卖得不贵，按照外貌学历分等级，也不过就是几千到两万不等的数。比起高额的礼金，这算是最低的支出——而至于家境稍微好点的姑娘说愿意出钱把自己赎出去，那却是想都别想的事。
道理很简单，有时候整个村子的女人都是这样买来的，如果放出去一个，那么人牙子为了不被警方抓住，很可能就会放弃这个村落，再也不会带着新的女人来。
放走了自家“媳妇”的人，是罪人，绝不会被村子容下。
你不得不承认，利益推动下，有时候人就不是人了，人也会吃人了。
等到了局里，夏局批评了杨磊的莽撞之后叫人把女人带去了医院。此时，杨磊正靠在医院病房的门口，听着门里年迈的夫妇夹杂着地方土话与普通话，哭得语无伦次，肝肠寸断。
“为什么呀……为什么是你呀……”
他们的女儿今年只有二十出头，被拐卖那年甚至才刚十八。两年过去，煎熬一般的日子迎来了让人心酸的结局——女人，或者说女孩，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从x光看，两条腿都有被打断过的痕迹，而因为当时治疗不当，这两条腿恐怕以后都不太能受力……这也是她用四肢走路的原因。
花一般的年纪，就这么碎了。
杨磊看着天花板，沟沟村近年的出生比例他看过了，虽然性别比例仍是失调的，但随着公路逐渐蔓延到农村边缘，他们的情况比过往好了些许，至少照这样发展下去，沟沟村达不到“光棍村”的程度，礼金也能勉强维持着人们可负担的数额。
这恐怕是沟沟村的个案——因为那个“贺”姓的男子，是个傻子。
“我其实觉得很奇怪，”杨磊突然说，“所谓的传宗接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楚云知道杨磊又难受了，也跟着闲聊起来：“嗯……我想，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传承下去的意思吧。”
“……”
这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能让人异化成吃人的怪物？
杨磊从靠着的门上卸了力，驼着背，双手插/在了口袋里，向着医院的大门走去。如张楚云所见，杨磊身影闪烁了一下，像快融化在光中。
“给我叫几个人，”杨磊给自己点上烟，向后微微侧过头，“又到了打拐的好时节，希望那些人贩子能把皮给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异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