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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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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次到江邻,没呆够几小时就被通知弄丢了行李,他们的话机械僵硬像是流水线上被制造的商品,甚至不如他胸口那张工作证看着平易近人。
报道手册身份证和通知书都在箱子里,这个城市不缺考上大学的人,却好像是缺了规矩一样地要求来这里的人遵守这里的规则。凌晨三点,除了两个人身上都只有百分之五十电量的手机可以说孤立无援,唯一的希望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找到了我的行李。
我坐在街口感觉自己失败的像对面的乞人,但他用他黝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一脸鄙夷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他上一个漂泊无依的角色中出来,拿上他装了几百块零钱的塑料盒,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懂这个社会的分配规则。
像个基层老化被腐蚀的金字塔。
她在多次的无人接听中放下了手臂,那个时候街上不够亮,交通灯都能起到取暖的效果。
然后她揉了揉同样被困顿折磨着的眼睛,看着沮丧的我突然蹲在我面前,初秋的季节,她脸上被风漂白的皮肤能让我辨出血管的纹路,这来自一个还不能报道的医学生的本能。
“这会是我们的城市,司谅。”
除了那里面的自命不凡和任性。
这个时候,我的好朋友,她已经没有13岁该有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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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木昜很少在课堂睡觉,心理学的课她恐怕从出生开始就不感兴趣,细胞本能地拒绝余年的声音进她的耳朵。教室的温度适宜得不像冬天,她才犯困的时候还以为春天到了。今年候鸟迟到了很久,明明是开学的日子,校园里还有厚厚的一层积雪。
她梦见了自己刚来江邻的晚上,记忆碎片牵起手来好像真切的发生在昨天。
“下课。”
余年说完了下课径自离开教室,杨木昜只能飞快地揉了揉眼睛收拾桌上摊成一团的书跟上去,感谢各种苦或者不苦但总之非常难喝的特效药,她的感冒完全好了,这也意味着她的睡眠可以在还没有暖气的空旷教室里进行。
其实那间教室的温度可能没有她想象中冷,毕竟除了老师以外,其他人都在睡觉。
“说吧。”还没等回到办公室,她的老师就打破了沉默,他寡言少语但从来一针见血,杨木昜是从这一刻开始讨厌他说话的。
杨木昜的不做声让他以为她需要一个解释,于是他就善意地给了解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
他今天心情不错,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上了学校食堂的热牛奶。
她深吸一口气,挠挠头发破罐破摔似的翻了个白眼:“我觉得您的教学方法有问题。”
余年迈出的左脚突然停下,眼睛毫无波澜的扫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杨木昜也跟着站定,从自己抱着的书堆里翻出平板电脑,意图为自己的结论找到有效论证:“我到官网上查了您的课时,在校园论坛和贴吧找了您课程的评价,差评高达八十八。”
“上学期应该更新到90了,你的信息不准。我的教授帐号给你你可以进我的主页拿到新信息。”他满不在乎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解下来缠在手心。
“……我不认为这只是因为学习态度和课程难度的问题。”杨木昜瞪着眼睛解释道,“在公共课和专业课课时都不超过40的情况下,您一门选修课课时居然有48学时,而且通过率低于百分之四十,这太不合理了。”
“你听懂了吗?”他看着她手上几乎要没过她脖子的书。
“什么?”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余年转过头继续边走边问:“我刚才讲的课你听懂了吗?”
“我……在睡觉。”杨木昜避开他的眼神,撇了撇嘴把话咽在肚子里。
“所以是听懂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杨木昜不介意和别人相提并论,但每次和别人比较都会让她有种胜之不武的愧疚感:“其实,我有进过您的工作邮箱。里面全是学生的匿名信。您的课已经被投诉超过百次了,按照……”
“明年就不会有我的课了。”他打断她的分析,可能实在不是什么好话题真的不想再听了。
她的下巴抵着某一本书的扉页,上面还有什么世界名师的签名——希望这位名师不介意杨木昜吃零食把薯片的油脂印在他的书上——同时也被她用橙色的便签纸贴着“最重要的参考书”的那本:“你知道?你不想当教授了吗?”
她捧着的还有“第二重要的参考书”……“最不重要但是还是要看的参考书”等等。
余年却扯开话题:“你一会儿没事吧?”
“没有。”她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书一股脑地砸在桌角,然后撑着后腰不顾形象地喘着粗气,“您下次可以帮我搬书吗?”
“可以,但你得先提出来。我们一会儿得在这儿见个客人。”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表,余光扫到杨木昜发出“啊?”声时的脸,“你会有这种惊讶的表情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没有接电话,我上周给你打的电话也没接。”
“我晚上在家里不听电话。”她有点沮丧,“您可以发邮件发短信,我白天看到一定回。”
杨木昜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上半身完全的趴在桌上:“这儿没有b座10楼舒服,都没有空调,校园网也时断时续的。”
余年接了一杯水:“正好你也不喜欢,我下学期就不干了。”
“这不是一回事!”杨木昜抬起头看着他反驳道。
她越等越困,最后干脆又在桌上睡着了,如余年的承诺,她比一般的大学生多休息了一周,然而说是休息其实她还是每天待在10层,坐在地上对着三台电脑两部手机调查一切关于江心远的信息。
那个死在汽油爆炸里的是江心远,DNA比对与档案库吻合,可是他的家人没有找到,工厂的同事也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杨木昜对他的调查终止在物理竞赛,那年的比赛有23个一等奖获得者,江心远的成绩最好,但那之后他也就消失了。江邻工业大学不是市里排的上名的好学校,他在学校的成绩更是平平,毕业之后直接进入汽修厂,好像一切都是这么理所应当又无聊透顶。
就算他早早地被激发了战神的念头,他是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杀人的呢。
“银行账户?”
“和钱没有关系。”
“同学会?”
“他从来就没参加过,只有郝棋琪去过一次。”
“楚思茹的忌日?”
“那已经是半年前了。”
“老师。”杨木昜突然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看着他的脸,将自己面前的屏幕转向余年,“您,还有何队长包括他的同事还是别人,都确定,这个人是江心远对吧。”
余年看着那张从小到大一共六版在不同时期的证件照,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很奇怪了,叫江心远的是他,得奖的是他,入学江邻工业大学的是他,绑架我的是他,死在车上的是他……”杨木昜看着面前代表他不同时期的经历的五个屏幕——她懒得翻页——其中一个只有一具烧的焦黑的尸体。
“两个问题,一是时间为什么是最近,二是,车是谁准备的,同伙还是什么人到底谁想他死。”杨木昜换了一个姿势——不如说她直接趴在了地上——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有几缕还不听话地遮住了眼睛,显得非常颓废和慵懒。
“老师,我们可以先吃饭吗?”
咚——咚——
她看守的大门不知道被谁以一种充满节奏感的方式敲打,她的大脑还在休眠状态,这种敲击方式让她头疼得要命。
人在梦境被打扰的时候往往会回忆起近期最刺激的事以刺激中枢神经早点清醒,杨木昜的脑子也是这样。
“绑架真是我经历的第二刺激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她看着火光在自己的眼前迸发出来,越来越近。
……
“杀人的不是他!”她突然从桌子上坐起来,像被蛇咬伤的兔子一样兴奋和惊恐。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她在空气中抖着手像是在拍谁的肩膀,眼睛睁得像个晃来晃去的铃铛。
“嗯……”坐在余年边上的女性不解地看向他,对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闭着眼睛点点头。
“别理她,没睡醒。”他站起来为她倒了一杯开水放在面前,继而走倒杨木昜旁边轻轻地用关节敲了一下桌子。
“咳咳。”他象征性地咳了两声。
“啊,客人来了?”她这才回神咽了两口唾沫看向坐在副手的女人,她正看着她笑。
她可能就是在杨木昜的梦境里敲门的人,30岁上下,即使是礼仪似的微笑都不会让人有被敷衍的错觉,茶色的头发微卷贴在脸侧,给人的第一印象细腻的像春天的季风。
余年走回她身边的位置,在她喝水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杯子原来摆放的地方,而那个女人也很平常地接受了,就像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
“醒的是时候,你什么都没错过。”他先看向杨木昜,对她盯着客人的眼神表达无限的无奈,然后转过头面对这位等待许久的客人,“不急,慢慢说。”
她摩挲着杯子不安的开口:“我去年开始在海城小学当老师,嗯,你已经知道了?”
“看朋友圈能看出来,不用停,继续说。”他的手放在桌子上随意地搭着,一个微小的动作让客人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最近出了点事,我们班的几个孩子,已经很多天没有来上学了。”
“现在是春季,流感多发旷课很正常。”余年微微动了动脖子,听着杨木昜敲键盘的声音烦躁的点了点太阳穴。
“不正常。”她摇摇头,“除了我们班的孩子,还有其他班的孩子也没有来学校。”
“我能看看请假名单吗?”杨木昜在角落里搭腔,托着下巴看着那位女子。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部手机,在余年点过头后交给了杨木昜:“在相册里。”
杨木昜看着手机皱起眉头:“你好厉害,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诶。而且很清楚,你觉得你的孩子们遇到了麻烦吗?”
她把数据录入电脑放进加密文件夹,揉着眼睛对上发光的屏幕:“这几个孩子分属不同的班级,上周学校级的活动和工作有植树节活动、趣味运动会、学期初作业检测考试、书本费缴纳还有……疫苗接种。这几个孩子在3月4日都没有注射流感疫苗,他们是第三批3月11日接种的疫苗。”
女人的手突然在桌面上蜷成拳头,余年敲了敲桌子道:“你觉得疫苗有问题,所以你才来找我。”
“我,在11号那天,上厕所看见了一个孩子,她说她不想打疫苗,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告诉我,然后就走了。”
“她最后接种了吗?”
“应该没有,我在名单上没有看见她,我后来去问她的妈妈,她说是我看错了,那个孩子那天没有上学。”
“那个孩子叫童佳倪。3月11日在请假单上有她的名字,二年一班只有她请假。”杨木昜插话。
余年揉揉脑袋:“木昜,你把电脑先放下。”
杨木昜鼓起脸:“好。”
“手机平板也放下。”
“放下了放下了。”
他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另一个手机也放下。”
“……”她趴回桌子上假装要睡觉,耳朵却竖的像兔子听着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当然希望没有事情发生,可是……”她犹豫地看向他,等余年冲她笑了笑才低着头叹了口气,“我想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杨木昜侧着脸躺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用食指点着桌面,眼睛有意无意的放到她原先坐着的位子上,她出门前还特意和杨木昜打了招呼,站在窗户的另一面等光亮照在她头发上就像什么迷路的幻觉。
“怎么了?”他收拾她留下的杯子,余光扫过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本想无视却还是耐着性子转过头问道。
杨木昜背着身跪在椅子上,手抓着椅背晃着上身:“我也希望我哥哥到30岁还能给我买巧克力,可惜我是独生女。”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你知道她是我妹妹?”
“她叫余笙,我刚刚用电脑查资料的时候,你叫停之前,用镜头检索了她的脸,照片在学校官网上挂着呢。余年、余笙,应该是兄妹吧。”她在他的脸上找和余笙相似的特点,可惜除了鼻子和脸型什么都不像,她还化了妆,就更不像了。
他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所以我讨厌网络。”
“你们关系真好,我以为30岁的亲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多或少会疏远彼此。”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和她关系不好。”
杨木昜笑了:“可你会看她的朋友圈猜她的工作。”
“她是一个不会改变的人。”余年的眼神突然冷淡起来,满不在乎也不愿意听别人的辩解,“从小就说要当老师。也很幼稚,对,非常幼稚。”
杨木昜对“幼稚”的意思突然陷入了盲区,下巴在椅背上蹭了两下又看了一次时间:“我们是去医院还是去学校?”
“先去看那个孩子,还有先说好,没我告诉你别随便动医院的资料,政府信息,没有授权你会坐牢。”他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双手磕着边缘理齐了大部分书,“剩下的自己拿。”
“我哪次真的入侵网站了?”杨木昜满不服气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跺着脚整理了一下裤腿,郁闷地挠挠头。
余年看着她不发一语,杨木昜心虚地抖了抖肩膀,学着他的说话方式从齿缝间咬出一句:“下不为例。”
“别乱看那些东西,别没事想些有的没的,虽然我也希望你不瞎做梦,但是我管不了。”他看着她拿起剩下的那本书,“你知道你重复一句话已经一周了吗?”
“除了被害人没人知道凶手是谁。”杨木昜沉着眼睛,悲观的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怕我不能验证你的猜测让一切都无疾而终。”余年看着她,即使是拿着一摞书也没有忘记低头和弯腰。
“没有,不是。”她摇摇头。
“那就是对自己有怀疑?”余年抿着嘴看她纠结在原地的样子,“你被他们吸引,你离他们很近。”
“但是太近了就会变成他们了,你现在明明做的很好。”
杨木昜的眼睛热起来:“可我不够近就什么都不知道。”
去了解一个人有很多很多的方法,他的声音、表情、动作甚至呼吸心跳的频率都能让一个细腻的人得到全部的信息,但是过分专注细节就会很难同人相处,这是双面镜。
和怪物同行也是如此。
“所以,我不是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