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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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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是个金字塔。
越高的地方就有越少的人和越多的资源。
“你相信人会变好吗?”江心远靠在实验台上,他身后是杨木昜再熟悉不过的实验仪器。
“不信。”杨木昜回答,封闭的空间让她的呼吸也不顺畅,“但他们也很难变坏的。”
他对她差强人意的回答显得不满足,他试图从她的表情乃至每一个毛孔的微动读出她的所有性格:“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不是我知道,是别人知道,他说你需要我的帮助,可我不懂我能帮你什么。”杨木昜逐渐恢复了平静,她该做出第一个解题步骤了,“你杀人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尊重规则,这不是破坏而是建立秩序,我没有违反秩序,所以你不会杀我。”
她有时候会很难理解疯子的行径,但不代表别人灌输这种做派以后她还是像个木头不懂变通,她除了理解,还需要再往前一步。
“一个优秀的推理故事总是需要这么几个要素:变态的凶手、笨拙的警察,还有一个聪明的侦探。”
“你不是变态,我不是侦探,警察也没有笨拙,所以这不是一个推理故事。”杨木昜打断他。
“或者说不是一个好的。”
“我看过你的卷子,那道计算折射率的限做题你没有写。”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肾上腺素让她短暂的忘记困意但是身体不会精神奕奕,“如果当时有人做出来了,你就不会得金奖了。”
“我不仅在做题我还了解我的对手,木昜,他们没人能做出来。”江心远弯起嘴角,他有着符合年龄的少年气只是被冗杂的工作破坏的粉碎,但是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拼合,只要让他建立,只要让他开心。
“你觉得我是可以做出限做题的人。”她突然将眼光放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上移直到四目相对,“可你不知道我并不想参与考试。”
我有太多不懂的东西了。
我也曾经听说过欲战胜罪恶便要成为罪恶本身。
可是,即便是演戏也有不想触碰的底线。
“我喜欢规则,但那是因为正义。我不想玩过家家的游戏,他们是坏人,但是你不应该杀人。”她的嗓子哑了,喉咙干了,手腕疼到失去知觉,更不用说缺氧变紫的指尖,布满血丝的眼睛,随时瘫痪的大脑,她现在可能忘了十以内的加减运算了,“我从来不相信人可以改过自新,但是不可以杀人,我知道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却无能为力有多可怕,但是不可以杀人。”
“即使有痛苦的理由也不可以成为罪恶的帮凶,校园霸凌是错的,杀人也是错的。”她像一个落水者,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没有念出心上人的名字而是陷入了最怪诞的回忆,“这不是规则,这是报复。”
她被自己敬畏的人用枪对着,她太害怕了没有跑,那个人却没有扣下扳机。
枪口突然逆转了方向像飞机坠落前的飞行。
“原来你也是笨蛋。”江心远的手离开了桌台,他眯起眼睛看着在自己瞳孔里愈发渺小的人影,露出了碾碎的危险气息,“本来笨蛋会在犯罪者之后死,可你是个叛逆的笨蛋会妨碍我的工作……”
他举起手里的烧杯碎片,因为过分用力他的手指渗出了血:“我太失望了。”
“你会因为一个谜团而死吗?”
现在看来会了,因为不想再思考,不想知道答案。
每一个人多少都有点强迫症,这就是杨木昜的强迫症了。
她无所谓似的合上眼皮,手表紧紧地勒在她的手臂上让她的血管带动所有皮下组织发出疼痛的抗议,但她置若罔闻。
希望那张被扔掉的实习证明可以让他避开袭警的罪名,不过他这么自负,应该会认罪吧。
玻璃片在到达她头皮的瞬间她坐的椅子被扯倒,杨木昜突然清醒睁开眼睛啊地一声摔在地上。她奋力地动着被捆着的小腿,却只是脖子在用力张望,像个畸形的动物。
拽到她椅子的人从背后踢了一脚江心远,趁他踉跄的时候冲过来开始解她的绳子。
“余教授……”杨木昜睁开困顿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挣开手上的绳子。
“没事了,我马上带你……”他用落在地上的玻璃干脆地割断了绳子,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江心远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扳手对他的后脑猛砸。
“老师!”
“嘶——”他捂着被砸伤的位置,转过头,见江心远没有任何迟疑动摇的表情,咬着牙放弃道,“疯子,救不了了。”
杨木昜冲他逃跑的方向紧张地攥拳:“老师,硝基苯……”
砰——
余年搀着她跑出去,火光从实验室狭小的窗户偷出来,晃在他们眼睛上。
“不是硝基苯。魏殊带人从新闻社的通风口搜出了用化学药品制作的微型炸弹。”他从一楼大门逃出来,将衣服脱下来盖在杨木昜身上,“什么其他的东西爆炸了。”
警察不是笨蛋,只是偶尔不当主角。
杨木昜荧光闪闪的眼睛盯着在楼群中央燃烧的车:“去看看。”
“当心汽油!”余年紧跟上,杨木昜踉跄着步子跑到火焰的安全区,热浪把汗逼出来。
“他在里面,江心远在里面!”她跪在地上张望,一组的警察从楼群其他地方涌过来——定位不够精确,只有余年找到了正确的地方,是五年以前的电机实验室。
江心远也聪明,他能找到很久以前的故事。
“木昜!”
杨木昜本想再靠近一点,汽油的二次爆炸将她冲回到了地上,这还多亏了余年转身护着,他的衣服也被烧出了一个口子。
余年把她推回到了台阶上,弓着身子边拍着衣服翻起白眼:“你下次再找死之前提前说一下,我这件衣服挺贵的。”
她盯着火光的视线在人群聚集起来的时候转回了余年身上,他额头上的汗滴到下巴上终于有功夫喘了口气。
“哈哈。”杨木昜突然笑起来。
大学校园不比中学,即使是开学之前也有很多外地同学提前入住,爆炸声惊动了他们,于是也就惊动了警局除了重案组以外的部门。
杨木昜披着羽绒服坐在急救车上,等着葡萄糖吊完的功夫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她注视他们,也在被他们注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政治部。”
“这是警局和政府联系的部门。”他抱胸看着烧干的汽车,里面的人被拖出来,已经烧成了干枯的样,法医科围在尸体旁边确定身份,“我们看着他跑出去,但是没看见他上车。”
“法医科会给答案的,还有那辆车。”杨木昜左手从羽绒服外套里拿出不知道谁的手机,“车牌号挂失了。”
余年突然动了动鼻子,甜香味从救护车里飘出来,细心的医护人员给杨木昜倒了一杯牛奶。
“别眼馋了,这是我的。”她骄傲地指着自己说道,“我是绑架案的被害人,我还披着羽绒服,盖着毛毯呢。”
“切。”余年笑着鄙视她。
她捧着牛奶杯吹气:“老师,江心远为什么会杀人呢?”
“他在拿金奖的时候,也说过,感谢我的指导老师,郭放。”她歪着头回忆道,“他那个时候不会想到自己会杀人吧。他对老师失望了吗?”
“他们本来就有成为怪物的潜力,只是被一些事物刺激而激发了。温柔的家人见到所爱的孩子离开了,选择了逃避;深爱者的爱人离开了,选择怀疑自己;而江心远,一个自负的人类,其实比什么都脆弱,他被疯癫的跳楼者的鲜血刺激,被杀人之心吸引了。如果吸引力可视化,全世界都会被线连起来。”余年转过头,弯腰看着她灰兮兮的脸,“脆弱的人类会被疯狂的东西吸引,就像被热衷战争的神祇催眠。我管这个叫阿瑞斯法则。”
“那个战神阿瑞斯吗?”她眨眨眼睛开始喝饮料。
“你看过神话故事?”
“我看过神奇女侠(超级英雄电影)。”杨木昜面不改色的喝完了一杯牛奶,还伸手要他裤子口袋里融化一半的巧克力,她饿了。
余年却边拿出那块糖边笑道:“恭喜你,总算放松了。”
“放松?”她手忙脚乱地用牙齿和左手撕开包装。
余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捏着嗓子让自己不那么高高在上:“面对案情装严肃总是很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能坚持很多天不说话的人。”
杨木昜因为他逗孩子一样的声音哆嗦了一下,眼睛眯成浅缝,耳垂也和脸颊一起开始泛红,好像什么秘密被戳穿然后被一点一点温柔地收起来捧到她眼前:“为什么?”
司谅说得对,她才19岁。
不能喝酒不能上学不允许朋友在身边,
只能假装自己是个笨拙的路痴一样疯狂地向前走,
不能停下来买一个葱油饼的19岁。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今天不当值却出现在现场的年轻法医:“司谅是你的好朋友吧,如果你也是这种性格严肃的人的话,是不会和他做很久朋友的。”
她舔着嘴里的巧克力渣摇摇头:“你不了解他,司谅才没有很严肃。”
“谢谢你言出必行,做诱饵帮我找出了凶手。”他冲她伸出手,半蹲着做出击掌的手势,“但是,因为我也救了你……希望你能珍惜生命。”
她迟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把牛奶杯放到地上,大脑放空似的伸出了肿胀的右手。
“在上课吗?”盯着他们有一段时间的女性迈着细步走过来,打断了这次可能说得上温馨的约定,眼睛从杨木昜的手放到余年脸上,无视对方的不解和对自己过分熟悉而来的不耐,“何嘉洛让你去录口供。”
殷盈是余年的朋友,十年了。
她看着余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开口问身边装作不认识她的女孩:“好久不见,警察生活还愉快吗?”
“我不太明白,他让我做这件事之前再三和我说过凶手不会伤害我,我不会有危险,他没必要冲过来的。”杨木昜避开是非题问了她另一个,等回答的功夫开始喝第二杯奶,还把半块巧克力扔进杯子里让牛奶味变得更甜。
殷盈看了一眼杨木昜的毛毯:“你是他的学生,老师当然要保护学生。”
还没等杨木昜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她又继续说道:“我没有骗你,在他旁边你会学到你以前没经历过的东西,他会让你变得更好。”
“She is in my team,everyone in my team cannot be a cheater.”
“I trust her.”
“他和很多人一样,也不一样……”她好不容易从回忆里逃出来,咽下巧克力渣还对着甜味意犹未尽:“每个老师都会保护学生吗?”
殷盈抖抖肩膀不以为然,许是冷了在手心里呵出一口气,口红的颜色和雾气融为一体神秘而又优雅:“像郭放那种人毕竟是少数。”
杨木昜本能地撇撇嘴:“可听江心远的话,像是多数。”
她笑道:“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判断余年是少数还是多数。”
“他相信我,对吧。”杨木昜裹紧了毛毯,看着手臂上的电子手表,碎了一半的屏幕露出表芯,红色光点仍在发光——这是她的planB,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我都忘了他的不相信是演的还是真的了。”
“学生有的时候也要耐心一点,他会给你答案但是需要时间。”她转过身直视她,将手心贴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弯腰的姿势。
“啊……”她对上殷盈的双眼,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指甲扎在手心里恢复知觉,“弯腰。”
杨木昜是个笨蛋,她在心里抱怨道。
他在看着杨木昜的时候每一次都弯腰并且直视她的眼睛。
他第一次就叫对了杨木昜的名字,他真的不一样。
“时间还早,你要去吃点夜宵吗?”殷盈看着她木讷的表情直起腰,笑容藏在脸上。
“不了,回家太晚会很麻烦。”杨木昜放下杯子从急救床上爬下来,扔了毛毯换回自己的羽绒服,“今天的事情我得再想一下,我给的口供太不完整了,江心远我也得再查一查。”
“他既然认为我是可以做出选做题的人,我也得找到炸死他的人。”杨木昜望着被拖走的车和抬上担架的黑色尸体,“如果他真的是江心远的话。”
司谅推了推眼镜走到警戒线之外,看着学生被哄回宿舍还强制删除手机内存,冷淡地注视着救护车的方向,他今天应该在五小时前就下班,但是平白无故肾上腺素强制分泌了五个小时,直到现在才稍微安心——她还活着,但是差点死了。
余年绕过他们边整理着领子走过去,回到他学生旁边,把最后一块巧克力也递给杨木昜:“你住哪?”
“桦杏区的金城小区。”杨木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被扔进垃圾桶的那部——用力甩了三下才能看个清楚,将近凌晨已经没有车了,不知道能不能借一下殷盈的公家车坐一坐。
“那可能麻烦了,你得每天六点就起床到城市另一边上班。”
“啊?可警局就在市中心……”杨木昜还抓着手机无所适从,左手僵在半空被余年干脆地打断。
“谁说你在警局上班了?”他也穿上了一件军大衣,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条黑色的围巾也裹在脖子上,模样仿佛一个逃荒的野人,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与他的形象不够符合,“我在江邻公安大学教心理学,选修课,你可以比一般的大学生多休息两周。”
“啊?”她敲着手机企图登上公安大学的官网,可惜事与愿违,“所以你真的是教授?”
她看着自动关机的手机晃晃脑袋:“而我真的是学生?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你不在警局工作,你的工作时间由我决定。很难理解吗?”余年拿过她的手机,看着上面细碎的裂痕和惨淡的后置镜头,“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实习生薪水很低的、早起、进学校、当助理事情又多……我想辞职。”她哼着嗓子刚好借助沙哑的流感病毒装委屈,然而余年很明显不吃这一套。
“那你得去找殷盈,我不批。”他冷淡地把手机放进口袋,“我会赔你一个新的,不过只出一半钱。”
她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我又不归政治部管。”
余年“嗯”了一声,挑挑眉毛表示同意的同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指了指不远处的警车示意他们送她回家:“你也不归我管。”
这会儿人渐渐散去,校园仿佛只是出了简单的实验事故,没人知道是谁在这儿差点掀起血雨腥风。
“殷主任。”司谅抖落着外套上的灰尘走到她旁边,两周之前,这个女人给了他一张工作牌,他没完没了的担忧就开始了,“您叫我?”
殷盈点了点头,指着两个人轻松的影子问道:“你说他们两个看着合拍吗?”
司谅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弯着眼睛歪歪头,话语间没有质疑只是平淡的讲出事实:“合拍,可他们差了17岁呢。”
她似乎瞬间懂得了司谅的担忧,并用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把它们掐死在襁褓之中:“庸俗。谁说故事的主角必须是情侣。”
司谅不以为然,穿上外套摘下眼镜,抿起嘴巴露出酒窝,像是偷偷灌进了秘密在里面:“但主角是情侣的故事有卖点。”
殷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写故事可不是为了卖出去的。”
3月20日凌晨两点半
殷盈从床上光着脚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的柜台边上,放下手机接了一杯水,看了一眼挂钟,手指在杯身轻轻点了三下。
嗡——
嗡——
她滑动手机接通电话:“现在都两点了你有事不会明天再说吗?”
“少装,你肯定没睡,现在这个时间刚好。”余年在电话的另一端没有好气,他手里的纸摔在桌上又被他拿起来,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白兮兮的,他似乎没有因为真凶落网——或者该说“被制裁”——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或者该说他从一开始担心的就超出了案件之外,“新闻不够,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和你那个电话有关吧。”
殷盈打了个哈欠喝下那杯水:“留学生,学有所成,报效祖国,这不是很感人的事嘛。”
“你以为让一个19岁的小女孩去勾引杀人犯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吗?”他敲着桌子回忆二人的对话,没有劝说,没有洗脑,没有给她灌输什么苍白的理念,他只问了她一句“我需要帮助,你愿意帮我吗?”,然后杨木昜点头了。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秘密,突然在黑漆漆的房间拔高音量:“我就知道你在测试她!在给她跟踪器之前你就知道了。你简直是人渣…”
余年对她的夸张做派无动于衷,手放在鼠标的滚动键上停停动动:“她为什么会接受?我觉得你欠我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关乎遇见,关乎设计,关乎未来的一切可能的危险。
“你不可以死,我有你绝对不能死的理由,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这句话在两个月前由殷盈的引导进了余年的耳朵,从此没有再出去过。
殷盈深吸了一口气,将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丝,眼神放空在其他地方:“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进肚子里。我当然知道那不是针对我,而是因为她恨所有人。我问她你想死吗,她说是的,我很想死。”
“……”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再说话,殷盈便主动问道:“这是一个好答案吗?”
余年挂断电话,眼睛盯在新闻页面上,他在过去的两周里曾经无数次的打开又关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最久。
TIMU
全世界公认的最高学府,一个华裔的孩子最向往的地方。
在五个月前发生了一场枪击案,凶手在杀了两个人后饮弹自尽,目击现场的有十几个人。
而被人用枪口对着过的只有一个。
她是杨木昜。
人类金字塔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