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何嘉洛认为他犯了错误。
      先前他在电梯里和杨木昜搭话是第一个。
      他叫余年来审讯室是第二个。

      “我说了他不是你们是没有耳朵还是没有脑子?”余年的拳头敲在钢化玻璃上,发出混沌的声响,余音震得何嘉洛直皱眉头,手在身上下摸着好容易翻出半根烟。

      短小的烟头抹在手里才让他平静下来:“他在两起案件发生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眼神落在烟丝上才大发慈悲地冷淡解释:“废话!两个时间都是正常人睡觉的时候。”

      杨木昜无视了他们的对话,透过单面镜看着那个坐在房间里的人,凶手不会说他是凶手,越聪明的人就越会伪装。他们伪装恨意,伪装思想,伪装自己,让社会被迫紧张地接纳他们。

      “你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还是受害人?”她观察他平静的脸,合十的手,局促的搓动的指尖,脏兮兮的裤脚,被水沾湿的鞋,然后低头喃喃自语,“泼水、冻伤、脱内衣,都是女性校园暴力的常见形式,凶手非常细腻,太细腻了。”

      门突然被推开,也打断了两个成年人的幼稚争吵,小鬼进来草率地看了余年一眼,径自走到了何嘉洛身边:“丁澄玥和郝棋琪周围的人查过了,郝棋琪的同事说过她最近心不在焉,可能是因为丁澄玥的死,她最近都没有自己回过家。”

      “丁澄玥的手机还没有找到,她的电脑邮箱和社交软件都没有显示她受过威胁的迹象,2月2号凌晨,她自己走出家门,没有通知任何人。”

      “那就只能是短信了。”杨木昜念叨着,除了那个校园暴力的视频,没有其他显示两个人交集的证据,而那个视频里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没有人知道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叫他:“小鬼,那个身份证号……”

      “七个里有五个是假的,不过已经找着了三个,没有问题。”他对自己的称呼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更亲切了一点。

      “那两个真的呢?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人如果满足了一个结果就会很容易被骗。”她提醒道。

      “放心吧,那两个要么通宵加班要么过夜打牌,都有不在场证明。”他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折成卷装的记事本,翻了两页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审讯室里的嫌疑犯,“找着的三个两个是住在附近的未成年,还有一个是下毛片儿的汽修工。”

      杨木昜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失望地摇头:“所以那个浏览了论坛的人还没有找到啊。”

      电子手表的日期显示2月14日,按照连环杀人犯按时间行凶的特点,他们很有可能会在三天之内遇见下一个被害人,而凶手可能已经在观察他了。
      跟踪他上下班的路程,模仿他的生活习惯,在看着他背影的同时脑子里构想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完美作品。

      恶魔和人类在密谋战争。
      神却仿佛失去五感什么都看不见。

      天气预报说春天之前会下一场雪,大概在40天以内降临。
      杀人的人是看不见春天的。

      如果余年是对的,他不是凶手,如果他是错的,他是凶手。
      解题公式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你说的对。”杨木昜突然转过头对上小鬼的脸,“对罪犯不能用普通人的方式理解。”

      “所以我不理解了。”她提高音量,让余年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是专门提交给他的答案。

      “让他来替我理解。”她的手指碰到单向镜上。

      倘若‘被害人’最恨这个人,那凶手的目标也就会是这个人了。
      这是最笨的方法,因为使用这个方法的前提是自己没有任何思路。

      余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拦住了何嘉洛想阻拦的话:“我给你能查私密信息的授权账户,我来问他,你跟着他说出的线索找下一个被害人。”

      “我会证明的,我会找到凶手,我只想告诉你不是我没资格而是你没有资格。”杨木昜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坐在椅子上,电脑放在腿上示意他随时开始。

      因为身高优势余年走得很快,他在拉下门把手的时候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敛起自己可能不适合交流的眼神,缓慢地走进了房间。唐智辛依然像个木头似的坐在位子上,对新来的说客一点都不好奇。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紫色包装的巧克力放在桌上。

      何嘉洛在旁边解释道:“别奇怪,他兜里一直有两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几岁的小孩当证人,就常备着了。”

      “唐先生,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他坐在他对面笑了一下,身体在椅子上自然地放松,见他还是没有抬头,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这不是骗你认罪的策略,我叫余年,不是警察。”

      “你不说话不是怕他们把你当成凶手,而是怕他们不把你当成凶手。”

      杨木昜的手突然在键盘上蜷缩了一下,余年的话在另一个时间换一个声音不作任何修饰地侵略进她的耳朵,听着让人不舒服,但不能不听。

      ‘木昜,你不说话不是怕他们知道你在想什么,而是怕他们知道你什么都没想。’

      他的话不仅使杨木昜陷入短暂的回忆也同样刺激唐智辛的神经线让他抬起头直视余年的脸。
      恶魔掌握主动权。
      被迷惑的凡人在他手下毫无招架之力。

      “十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你见过楚思茹的尸体吗?”他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上了他的眉毛,站在另一个角度会看不清眼睛,待他见到唐智辛摇头以后,便继续推进道,“没见过是好事,死人的脸都很苍白,最爱的人的最后一面不应该是这样的。”

      余年见到了唐智辛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和整个空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甚至都很难属于江邻,那个光太漂亮,不应该有归处似的:“你最后见她的时候她是笑的吗,还是和你发脾气了,还是……”

      “他做的没错。”凡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他暗淡的瞳色不避讳地宣告自己对恶魔的信仰,“不管是谁,他没做错。”

      他说话平静无波澜,好像一个不爱学习的青春期少年背诵枯燥的课文:“她们都该死,还有其他的人,那些看着她紧张还笑得出来的人,欺骗她的人,都该死。”

      “他们是谁?你还想让谁死?”余年凑近他,与此同时,杨木昜的电脑分屏里,视频中的其他人物在被检索。

      “视频里站在后面嘲笑她的人,欺骗她的人……”她皱着眉头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欺骗?”

      “欺骗?”余年问道,“她被谁欺骗过?”

      “我不知道,她只打电话和我说,她不该相信,她太傻了……”
      ……

      司谅从实验室出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余光注意到杨木昜晃悠的小动作,语气中带上清澈的笑音:“看来你最近很开心?”

      “不开心,但如果你能让我进解剖室我会开心。”她拿着他的实验记录粗略地看,手不耐烦地向上拨弄着刘海,“凶器不是刀吗……氧含量这么高该不会是生锈了吧。”

      “可不止氧含量高。”司谅坐在对桌喝了口水,看着杨木昜专注的表情问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放下报告对上他的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你和余教授不对付,而且前两天搬家兴致不高。”他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又是个通宵的日子。

      “我不喜欢别人说教。”杨木昜咳嗽了两声,带走了他特意给她找出来的感冒药,“也没不高兴,就是觉得房租太贵了,谢谢你的药!”

      “你先休息吧,抓到凶手就把欠你的三顿饭补上。”

      司谅笑道:“怎么变三顿了?”

      她掰着手指头跟他数:“接机一顿,搬家一顿,感冒药一顿。”

      他冲她挥挥手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要吃披萨、牛排和火锅。”

      比法医科更可怕的是一组,几乎每个人都有了通宵三天的记录。比一组更可怕的是“特别组”,杨木昜和余年自从唐智辛关进看守所以来就没有休息过。

      “视频里的人全部找到,已安排人手保护。”

      “我还是不清楚凶手杀郝棋琪的动机,她在视频里,可她根本没参与霸凌。”杨木昜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对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相关同学的证词,企图从官方化的材料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唐智辛也没特别提过她的名字,凶手为什么会认为她该死?”

      “有没有人的证词里提到郝棋琪?”

      “能记得就不错了。”小鬼和其他几个年轻点的眼神好的同事则是一起比对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录像,看得眼睛发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有。”余年突然拿出档案指着其中一句话交给何嘉洛。

      “‘她也有朋友,不是她们班的,我们也不熟。’,你觉得这句话在说郝棋琪?”

      余年点头:“楚思茹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不好,外班的郝棋琪应该就是这个朋友。她是背叛她的人,拍视频的当天,她是被郝棋琪骗去的。而且,据这个人的证词,楚思茹有一个暗恋者……”

      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何队长!网吧最后两个人找到了,浏览网站的叫李呈,方山十二中的毕业生,同僚逼问下他承认上传照片。”

      所有人一起从位子上站起来,何嘉洛示意小鬼团队继续比对现场录像,其他人一起到审讯室。

      “照片从哪儿来的!”何嘉洛疯了似的拍着桌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多日的不眠不休下积累了太多的怨气。

      李呈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铐敲在桌面上发出咯噔的声音,像机器上转动的齿轮突然生锈卡壳,他低着头忍住颤抖,结结巴巴地说着孱弱的语言:“他、他说,不会查到我,我只要听他的,他给我钱,我、我还能报仇。”

      余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眯起眼睛,神情紧张地离开房间,杨木昜在他转身的一刻突然耳后发冷,她打了个喷嚏,手不安的放在耳后。
      2月15日晚上,下一场杀人案最早是明天。

      “有人命令你是吗?你不知道他是谁?”余年不顾劝阻踹开门,居高临下的看着困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嫌疑人,“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说,还、不、可以、停下来。”他张着眼睛,露出大半的眼白,创伤凌虐之下年轻的脸也沧桑起来。

      “对啊,丁澄玥被杀是因为她是领导者,但霸凌不是唯一的条件,郝棋琪被杀是因为她是背叛者,亲人爱人有时候会忘记憎恨,可明明他们有资格憎恨所有人。”余年看向单向镜,他知道另一侧有一张正在等待标准答案的脸,“他的下一个目标是……”

      “老师。”杨木昜在另一侧握着手机,屏幕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刺眼的像极光。

      2021年2月16日清晨5点20分江邻市第三中学

      “我们首先应该庆幸现在还在放假。”小鬼晃着脖子,昨天在椅子上只眯了半小时还悲惨的落枕了,“这儿没有一个未成年。”

      “真的吗,我觉得那个巡逻的吓得不轻。”夏依依盯着尸体绕了两圈,蹲在地上用刚刚搜出来的身份证对比着死者的脸,“死者叫郭放,1977年生,住在江邻市东兴区。他手机摔坏了,内脏可能摔得更狠,看样子死于高空坠楼……”

      小鬼站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向天上看:“他是被人推下去的,何队长说上面的栏杆断了。”

      依依目测死者离墙的距离点头表示同意,突然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你们一组为什么也来了?”

      小鬼仰头用鼻子指了指远处的一高一矮:“诺,那两个,他们说是和前两个一起的,所以归一组管。”

      “余教授以前也有助理吗?”夏依依挑了挑眉毛边脱手套边纳闷。

      “阿嚏——”杨木昜从出租车上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几乎睁不开了,疲劳是一方面,感冒是另一方面。

      余年因为她一早上没断过的喷嚏已经和她说了六次今天晚上不要在警察局耗着,并且嫌弃地戴上了口罩。

      杨木昜自己都没有口罩。

      “栏杆好像很久以前就坏了,校园论坛有各班主任发在学生群里禁止上顶楼的通知。这个郭放20年前就来房山六中教学了,物理课题组备课组长,从有荣誉称号开始,连续四年的优秀教师,第五年他带的班级出了事,就是楚思茹的自杀案。”他吸了一下鼻子,“十起校园暴力至少有八起能被发现是校方不作为,另外两起给人的第一反应也会是这个。”

      “为什么会是老师呢。”杨木昜闷闷地发出点声音,“你说他细腻,那他杀人也该有顺序,那个视频里无论是拉她衣服的还是跟着骂她打她的,哪怕真的处罚不作为,班主任和管理层的罪都大于这个老师。”

      “一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余年听着低沉的轮胎摩擦声回过头,“法医科到了。”

      邓翊看到他们只礼貌性的点头就匆匆绕过——余年说的对,他们讨厌他——司谅却看着杨木昜张不开的眼皮在警戒线外停了下来。

      “你感冒是不是加重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半蹲着看着点头的杨木昜,手伸进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了一个新的医用口罩,“你先戴上这个,我办公室还有药回去再给你一点。”

      余年看着司谅,他的动作温柔礼貌但是十分客气和疏离,他偏过头想了几秒钟,用细微的声带振动将声音藏在口罩里,不被任何人捕捉到:“原来如此,有神论者啊。”

      他们在现场没发现有用信息,只能等着法医和鉴证的消息,何嘉洛派人去郭放的住地,听说他前几年和妻子离婚,还欠着大笔的赡养费没有支付,社会线索在他这里断的一干二净。

      “那一届的学生都变成嫌疑人了?”杨木昜坐在出租车上眼睛直视着副驾驶的椅背,她非常困,但是眼睛一旦改变方向就会很累很容易睡着,所以只能看着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或许和校园霸凌无关,这个学校有其他问题。”

      余年耸肩:“至少已经排除了几个参与校园霸凌的。”

      杨木昜不甘心地咬着下嘴唇,她不相信一切无关,既然线索整合到了一起,就一定有它的联系:“郭放和楚思茹到底有什么关系,谁又会知道这层关系。”

      “麻烦前面停车。”余年因为她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拍着座位催促司机停靠。

      杨木昜站在空旷的街上被风吹的一脸茫然,哑着嗓子问他:“怎么了?”

      “第三个人是跳楼,他用的是楚思茹的死法,不是霸凌手段,说明郭放是直接导致她自杀的原因。而询问过的证人包括她的男朋友暗恋者没有一个人提过老师,这不是班级内部发生的事,可凶手知道,他知道楚思茹从头到尾是因为什么跳楼自杀。”

      “……他是可以接触郭放的人,不是熟悉楚思茹的人。”杨木昜突然睁大眼睛,她的反应力在一点一点回收。

      “连上网发帖这种事都会特意找个替死鬼,绑架一个成年男性将他推下楼的行为居然全程自己进行,我们越来越快他就得越来越快,他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对上杨木昜的眼睛:“我们能找到他,但需要拖延时间。”

      新年在没有鞭炮声的急促日子里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好像从几年前就不让放鞭炮,说是影响环境,后来限制出行方式,公交线路都合并了好几条,杨木昜蹲在江邻工业大学门口等一辆出租车,随着信息时代科技的发达,很少有人直接打车了。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等的功夫还在路边摊买了个鸡蛋灌饼,她把脖子缩进围巾里,暖手的同时顺便勾勒自己的记忆:“第一个死者2月2日星期二,冻死,不雅照,第二个死者,2月10日星期三,窒息死,泼水,第三个死者,2月16日星期二,坠楼死。前两个被害人的伤口含有磷硫氮氧,生锈刀具?”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江邻论坛和江邻市三中的贴吧,对减排新政的质疑还有对每周早课的厌恶依旧顶在首页的第一条,先前对于尸体的热议也不复存在,仿佛全世界都知道有人被杀了,但没有人被允许讨论。

      他们或许在使用她看不懂的代号。

      “哎,小姑娘,是你叫的车吗?”司机摇下车窗叫她,杨木昜这才站起来,蹲太久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让她头脑发木一下差点昏倒。

      她上车之后翻着自己装满现金的钱包,司机疑惑地看着她掏出将近一千块数了又数,纳闷道:“你要去哪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