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素歌谋君心》大京京

132、芮娴之死 四

　　可能是没有理解她话中之意，也或者无言以对，冷牙神情木讷的看着她，发了呆。
　　云悠冷冷一笑，不由讽道。“王爷高兴了，便赏臣妾一个笑脸，若是不高兴了，就是看也懒得看上一眼。”她声轻如风，却像一道冰冷的刀锋割在冷牙的心上，让他有些狼狈的俊颜痛苦又纠结。而她则能说得与他无关似的，轻轻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听说当年，城中女子无不艳羡红香院的头牌，菁云姑娘，因为她跟了这章敕城内，乃至整个兰荠最俊俏，最尊贵的男子。”
　　“兰荠儿，你给我住嘴。”冷牙一声低吼，咬牙隐忍着被她逼起的怒火，惊慌的眼神阴鸷、不安。
　　“可当初一朝的绝世恩宠，如今换来的也不过一具白骨，凄落街头的下场罢了。”云悠并未停止，就像是要故意激怒冷牙一般。
　　“闭嘴，本王叫你闭嘴。”冷牙受不了的吼道，倾身覆上，两只手撑在她的头两边，恼火的看着她，想要堵住她的嘴，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
　　他这段风月的过往，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竟会让他这样难以承受，就像是被生生揭开了不能揭开的伤疤。
　　云悠与他四目相对，因为疾病而有些朦胧的眸子搁着浅浅的笑意，似要看进他的眼底，看穿他的心。
　　“王爷当初到底有多宠芮娴呢？对臣妾的承诺，对她也一样吗？臣妾还记得第一天进门的时候，王爷和她，真的很让人羡慕。”
　　“她不能和你比。”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要再敢说一个字，本王就杀了你。”
　　看着被自己步步紧逼得，仿佛是站在一处悬崖上无路可退而恼羞成怒的冷牙，云悠的心也跟着痛着。她说这些，一方面是故意气他，也许只有如此，才能同时刺激她自己，减轻对芮娴的罪恶感。一方面又不是，因为她必须让自己认清这个事实，自古君心多难测，善变又薄情，她不想步上芮娴的后尘。
　　失了心，搭了命。
　　“王爷今日可以杀了芮娴和孩子，是否总有一天，也会这样厌烦了臣妾？杀了臣妾？”她扬起嘴角，轻薄的笑着。“或许，臣妾的下场还不及她吧。”
　　“你是要本王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才肯方休吗？”冷牙声嘶力竭的吼道，想要压过她停留在耳边的声音。此时他就像一只被围攻的猛兽，发了疯的露出尖利的爪牙，却无法伸向对手，伤害她。
　　“我不愿你像皇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一生就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你应该简单快乐，无忧无虑的活着。你是我的兰荠儿，是我一个人的，你喜欢清静，喜欢兵书，这些我都能依你，这就是我要给你的自由。不要孩子，杀了芮娴，因为我要为你的以后清除障碍，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你不利，也不许你为了我难过伤心。”
　　他双眸赤红，可是很快的，就凝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这是云悠所见过他的，少之又少的一面。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本王呢？”他说。软了语气，变了声，听着委屈至极。“我只想做你一人的夫君，你明白吗？”
　　云悠眨一下眼，他的轮廓近在眼前，清晰可见，可是很快的，便模糊不清。
　　一连这样好几次……
　　“不是臣妾不信王爷。”她说，用上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深吸一口。“是臣妾不敢，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她不是不能明白他的话，只是看着他如今这般绝情的对待芮娴，狠断情丝。她就真的没有勇气和信心去相信能够与他长相厮守，那就像无谓的妄想一样，让她觉得遥不可及。
　　“重蹈覆辙？为什么会重蹈覆辙？”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不过这下冷牙感觉心里是稍微好受了些，他的眼神再次充满了希冀，期待着。“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都依你。”
　　云悠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心中万般取舍，终是迟迟开了口。“我不愿你再像皇太子一样，终有一天把我送予他人。不想再像芮娴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眼神落寞而下，缓缓起身下了床，站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床上的他，忽尔一笑，恍若失了魂。“原来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深情。”他的言语讽刺无比，但后面还有一句“至今对卫锦尧念念不忘”，他没有说出口。
　　“不是。”云悠辩解，却被冷牙的声音盖了过去。
　　“说到底，你始终觉得我不如你心中的那个人。”他抬起左手指着她，指尖如剑，英眉威凝，气势入鬓。
　　可忽然，他又莞尔一笑，妖娆多情，如魅重生。“哼，不如又怎样？”他不屑的说道。垂着的右手摸向腰间，在云悠诧异的眼神中抽出了那把饰挂的匕首。
　　然后毫不犹豫的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上翘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紧抿着。“你心里害怕，那么本王这就让你踏实。”他的手紧紧握着匕首的把，手背上跳起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可那双眼神，却越发的坚定。
　　“我说过，你已经在我的命里，谁都夺不去。”
　　云悠两眼惊怔的盯着他胸口那正往外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心口一悸，挣扎着，缓缓起了身，跪在床上，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泪如雨下。“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她？
　　明知她会难过。
　　冷牙轻咳了一声，皱了皱眉，嘴角吃力的牵扯着。“我把你藏得好好的，不杀了我，你又如何伤得了自己呢？所以你若要赎罪，就且先把我的命拿去罢。”他说。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抚上她的脸颊，轻轻的，柔柔的，满是宠溺的摩挲着，掌心冰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稳重的身子晃晃悠悠了两下，低头，磕上了她的额头，与她眉心相贴。
　　“兰荠儿，忘了他，好不好？我虽不能给你一指江山，但是我可以给你我的这颗心，这是我的全部。”他的头重重抵着云悠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坠，临倒下时，云悠听见他自责的声音，轻如远风的传来。“惹你生气了，是我该罚。”
　　平日冷清的闺房一阵人来人往的拥挤和忙碌之后，冷牙胸口上的血才算止住，云悠固执的要在一旁守着，文昭康过来跟前禀了声已无大碍。她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不过之前文昭康的一句“差之分毫就能致命”，还是让她坚持要留下，是文昭康连同碧珠等丫头一起劝说，她才点头答应回房歇息。
　　只是这一觉，又是无眠，她不断的梦见芮娴和那个孩子，他们就像恶鬼一样缠上了她。
　　等她索性睁眼时，顿时又感觉困乏异常，可这闭眼不是，睁了也不是，就这样在床上躺着，心更无法平静，翻来覆去还是起身下了床。
　　“碧珠，你快把当日的情形，在场有什么人，王爷说了什么，文大人说了什么，芮娴又说了什么，都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的全部告诉我一遍。”当云悠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外屋的时候，却意外的听见了琼珠的声音，许是太久没见的缘故，她竟莫名的紧张起来。
　　她这，是要重新回馨淑苑来了吗？
　　尽管之前与她闹得撕破了脸面，可这会儿想着她要回来，她的心情，说不上接受，也说不上排斥，只是还在纠结着，对与琼珠往后的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了一份尴尬罢了。
　　云悠正纳着闷，就听见了碧珠的声音。“姐姐，事已至此，你就不要问了。”
　　“碧珠。”琼珠一阵呵斥，虽然隔着一扇门，但云悠完全可以想象她和平时一样生气发怒的样子。“什么叫事已至此？芮娴以前为人虽然确实讨厌了些，但是她的心机都是摆在明面儿上，都用在讨好王爷的歌舞和首饰脂粉上了，又怎会往娘娘的药里下毒？若是砒霜之类的也就罢了，来此之前我问过文大人，他说如果不是精通药理，绝不可能手段如此巧妙的下毒。你曾服侍过芮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琼珠的声音显得很着急，而碧珠没有说话，云悠在屋里听着，也开始琢磨起来。自从芮娴走了以后，她光顾着伤心了，压根没心思在这件事上理出头绪。琼珠说得没错，就算有一万种可能，芮娴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下毒的，也一定是个常常在自己身边亲近的，可到底会是谁？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府中所有与她有过相处的大臣、下人，这时又听得琼珠紧着催促了一声。“碧珠。”
　　云悠不禁犯疑，听这两个丫头的语气，难不成碧珠真的知道些什么隐情？想着，她的手抓上了门框，心也被扣得紧紧的，就等着碧珠一语道出了。
　　“是。”碧珠小声的说，听上去底气不足。“当日是我和宛儿一同去厨房取药的，后来王爷问起的时候，我确实隐瞒了。”
　　“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在王爷面前替她解释清楚？”琼珠问。
　　“因为我不希望芮娴姑娘的孩子出世以后，就会威胁到娘娘的地位，反正王爷也不喜欢那个孩子……”碧珠还没说完，她身旁的门就“砰”的一声被拉开了，吓得她煞地闭了嘴。
　　云悠眼神阴刹的瞪着碧珠，碧珠双肩颤了颤，心虚的低下了头去。
　　“你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她问道。
　　碧珠摇头。
　　见她不作声，云悠有些心急，语气也重了几分。“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