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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想要欺负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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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厅里老电视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上面放着纪实频道的纪录片。低沉的男低音讲说着历史故事,画质低得可怜。
党西子在洗澡,她既不哼歌也不像世界洗澡的时候那样喜欢自言自语,浴室里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世界刚吹干了头发,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冲锋衣。
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是出门前的样子,是两双十指相扣的手。
没有弹出新消息的提醒。
她昨晚基本没睡,又游荡了一个下午,此时不到九点就已经有些困倦。
她缩在软软的皮沙发上,盖上一条毛毯。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看了会儿电视实在无聊,想要睡一会儿,可是这样的姿势任凭她如何困倦入睡也是艰难。
她迷迷糊糊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感觉脖子旁边有一股凉气吹了过来,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原来是党西子已经洗完澡出来,刚才正把客厅的小窗户打开了。寒风就趁机从这小缝里呼啸而入。
她纳闷地睁着泛红的眼睛,望着党西子那边。
“你在干什么?”世界的声音有些发哑,听上去非常疲惫。
也许是今天党西子被金琪琪几人欺负的事情让她对党西子有了新的认识,知道这个比自己大一点点的女孩子在校园里竟然是被欺负的那一类学生,让她原本仅有的一点年龄优势也被弱气的模样扫荡得一无所有,她已经没再客气地叫党西子“姐姐”。
世界觉得姐姐应该是强势的,否则怎么保护妹妹?
这样看来,她应该是姐姐才对。
党西子手里拿着个粉色的小喷壶,一边关上窗户,一边朝世界露出甜甜的笑,两个小酒窝。
“我,在浇,花。它们,好、好乖,发芽了。”
“哦。”世界对植物并不感兴趣,缩回了脖子。
同时她也忍不住暗叹党西子的心态竟然如此之好,几个小时前才被寄住在自己家的“妹妹”看到自己被欺负的模样,现在就像忘得一干二净似的——还笑眯眯地在家里浇花。
“发,芽了……嗯嗯。”党西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世界看了眼党西子,她穿着件杏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秋衣和一套的宽松秋裤,布料看起来很柔软。
好幼稚。
世界只有四岁以前穿过这样的成套儿童内衣,明明是小朋友才会穿的衣服,倒是很适合她。
她只留给世界一个侧影,肩膀窄窄的,脖颈细细的。好白,好瘦。
党西子浅棕色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间露出一点戴着灰色助听器的小耳朵。
世界觉得她像脆弱的白瓷花瓶,好像用力就会碰碎。
这么脆弱漂亮,又有些不完美的残缺的东西,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力,让人着魔地想要去破坏、毁灭它。
世界想,尽管还不够了解,但她觉得党西子就像是这样的人。
又漂亮又软弱。
党西子浇完了花,又动作慢慢地去吹头发。
她动作轻轻的,每一步都像猫一样不发出声音。好像生怕自己制造一丁点声音给别人带来麻烦似的。
“你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呢?”
世界抬了抬眼皮,她现在意识已经非常模糊,自己的声音传进耳朵,听起来飘飘的。
“诶!”党西子正拿着吹风机走到那间没人住的卧室去,突然听到世界的声音,回头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就是这样才会容易被欺负吧……
世界望着她,微眯着眼扬起唇角。
她真是个……让人觉得忍不住去欺负的人。
“因为,大家,说,说我、走路,动、动作大,声音,很,吵。”党西子垂着眼眸,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失落。
你这种被风一吹就跑的体型,还有常年穿的那种帆布鞋,走路声音大才有鬼了。
明显是被刻意针对……
世界快被气笑了,这是什么鬼理由啊。
“那你讲话声音小,也是因为这个吗?你们班那些人说你声音大?”
党西子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靠在墙边说;
“我,不,不知道。我,自己,听,不清……”
她发间露出的耳朵上,有个助听器。
“其实,你声音一点都不大。你有时候安静得我都觉得你不存在。”世界歪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
她发现只要看着党西子,她原以为善良的自己的脑子里就——忍不住地、源源不断地浮现出不怎么好的想法。
“你长得这么好看,声音又这么好听,就跟我多讲讲话吧。他们听不见是他们的损失。”
她可能真的是困得不清醒了,竟然坏心眼地想要逗逗党西子,看看她慌张失措的样子。
没想到那张小脸唰地就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绯红,声音气息不稳。
“我、我!去!吹、吹头发……”
接着逃似的缩进了房间里,“啪!”地甩上了门。
世界瞬间被关门的巨大声响炸醒了,望着紧闭的木门愣了几秒,强忍着笑意。
她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正色,严肃地在心里批评了自己一番。
世界啊世界,你这不就和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一样了吗?
不过……真的蛮……
可爱的。是吧。
房间里漆黑一片,靠在门口的女孩子缩成一团。她起身,伸手把灯打开,脸颊绯红还未消去。
被夸了。
竟然被世界——那么优秀的人,夸了“好看”、“声音好听”。
脑海里回忆起那个慵懒的笑容,党西子好像脸上的温度又有上升的趋势。
一种难得的被夸赞后的羞窘感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上她的心,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从芮姐姐结婚搬出去住之后,就再也没有谁像芮姐姐那样耐心地和自己讲话了。
因为自己又笨又慢,有时候也听不清,班上没有人愿意和自己玩。他们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她被他们无形地隔离了,就像大家习惯用一句很庸俗的话来形容一个人的孤独。——党西子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座孤岛,四面环水,蒸腾着雾气,那种琢磨不透、手足无措的孤独。
大家明明没有了解过她,却假装好像足够了解那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嬉笑怒骂——
但是世界不一样。
党西子莫名觉得,只有世界是不一样的……
不管她有没有对自己笑,不管她是不是因为客气、出于礼貌才对自己笑的,不管那个温暖的笑容背后有没有在心里笑自己笨。
尽管世界面无表情或者生气的样子的确很凶,但是她会牵住自己的手,把自己拉到她的身后。
她保护她,比男孩子还勇敢。
在见面之前,党西子对世界的一切就格外好奇。
她的名字好有趣,叫做“世界”。第一次听到芮姐姐说,自己以后会有一个叫做“世界”的家人,一个“妹妹”的时候,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的。
世界,世界,好特别的名字呀。
芮姐姐笑着说,是啊,世界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又温柔又可爱。
党西子听得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芮姐姐给她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好漂亮,皮肤白白的,披着焦糖色的长发,穿着粉色的t恤,两颗小虎牙笑得露出来,尖尖的。芮姐姐说这是世界,不过照片是前段时间拍的。
世界妹妹好漂亮!
她那段时间整天做梦都能梦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甜甜地叫自己“西子姐姐~”笑的模样。
她好想和那个又温柔又可爱的世界妹妹见面啊。
会成为好朋友吗?
会不会像学校里一起玩的女孩子们一样,会一起手牵手地去上学,课间一起去上厕所,一起聊有意思的事情……就算她嫌弃自己讲话慢也没关系的,那自己来听她讲也好哇。
可惜没有同学会这样,他们对自己向来“敬而远之”。
还会不会一起看电视、一起买菜,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呢?
甚至是像非常要好的朋友那样,一起在同一个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呢?
……
知道世界要来白鹿洞之后,党西子又紧张又兴奋。
党西子想着要送给世界什么见面礼,但翻箱倒柜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能送些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送得出手。
最后她笨手笨脚跟隔壁钟奶奶学着缝了一个小布包,奶奶夸她绣的小猫可爱。可党西子左看右看都觉得丑丑的。不知道大城市里来的世界会不会嫌弃阿?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练习。一定,一定要流利地对世界说出来!
要和世界成为好朋友,要成为靠谱的小姐姐。
她早早的就坐了去城里的小巴,车厢内挤满了乘客,很多面熟的叔叔阿姨都问她去哪呀,她就害羞地笑笑,说是秘密呀!
可惜,在看到世界的那一瞬间,先前所有像姐姐一样的话语,都变得烟消云散了。
烟消云散了。
不,不一样啊……
和照片里,还有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那个一只手靠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划着手机,身穿黑色宽大冲锋衣的长发女孩,又高又瘦,没有普通女孩的那种娇媚,多出了一分酷酷的个性,远远看去有种冷清的风格。
怎么变得这么……大的?
尽管五官依然变化不算太大,但身高也太高了些吧?
党西子忐忑地跑去马路对面,只能仰着小脸,气喘吁吁地看着“可爱的”世界。
好,好有压迫感。
党西子不太敢和她讲话,世界虽然漂亮,但看起来,其实……并不友好,那双眼睛眼角上挑,漆黑的瞳仁有种冷漠疏远的气息。
是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女孩子。
但世界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开,落到她身上后,愣了一秒后,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嗨。”
没有想象中低沉的嗓音,她的声音更像是薄荷那样清脆。
她的笑脸像温柔的忍冬,柔柔的似乎有着稳定人情绪的力量,让党西子感到了舒服的安全感。
好奇怪,明明面无表情的时候那么冷漠,但笑得样子却这么温柔。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让党西子对世界越来越不了解,又带着想要更了解一些的心情,从“无论世界是什么样的人也想要和她成为朋友”,变成了“想要多了解她一些”。
世界和白鹿洞的女孩子们都不一样,她生活的世界是另一个党西子触摸不到的、繁华又温暖世界。
仅仅是相识了一天而已,但党西子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子,比相处了两年多的同学们更有安全感。
和世界相处的时间就像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卷漂亮古朴的藏宝图,好像每一秒都会发现更耀眼的她。
党西子轻轻地喘着气,手在自己脸边捏了捏。依然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安静地去房间的角落吹头发了。
党西子调到最低档,吹风机的噪声依然很大,她看着门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隔音可以让世界不被这么大的声音吵到。
而被过度美化的世界,此时正看着手机屏幕发愣。
【犬犬:阿界,阿界!!!!】
【犬犬:今天有个女生对我表白了。怎么办啊!】
女生?
世界心里浮现了一句司嘉经常说的话——
百合大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