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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党西子,你的糖水很好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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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和女孩子也可以在一起吗?
世界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此之前,她也只是经常听司嘉说一些什么“百合大法好”之类的,也跟着看了一些同性恋影片。
第一次看百合电影的时候,剧中两个女主角历尽了许多磨难和阻挠,最后终于在一起,在夕阳下对视,青涩接吻的画面,让世界觉得很感动,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了。
虽然她并不蠢,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但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妈妈也从没有教过她不可以和女孩子在一起……
世界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字,仿佛一瞬间不认识它们了似的。
她的思绪像一渺烟,飘向一个未知神秘的世界……
她脑海里突然闪出很多场景。
世界想到初一暑假的一天,她去司嘉家和她一起写作业。司嘉爸妈都不在。
写累了,她们一起坐在房间的床上聊天,司嘉一边喂她吃冰冰的酸奶,空调凉丝丝的非常舒服。司嘉家养的一只小橘猫在世界的小腿周围转来转去。
司嘉给她讲学校班级里发生的事情,说初三那个大个子学长给他们班一个男生写了情书,他们班很多人都在起哄,但她没有。
世界刚要夸她,司嘉就咯咯地笑了,她说她没有起哄但是偷偷写了一篇八千字的同人文。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司嘉就变成了“腐女”的吧?
那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百合”呢……
“世,世界?”
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世界的眼皮轻跳,她抬起眼,望见吹完头发出来的党西子。
党西子很认真地吹完了头发,棕色长发软软地耷拉下来,小脸儿被吹风机吹得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
她披上了那件蓝黑色相间的冬季校服,贴身穿着幼稚的杏色儿童睡衣。
披着外套更显出她身材小巧,加上有点驼背,几乎是缩在校服里的。
“党西子,去睡吧?”世界向司嘉道了晚安,关掉了手机屏幕,呼哧一声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唔……”耷拉着小脑袋,软绵绵的一声不算回答的回答。
她似乎也很困了,红着眼眶,却很倔强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似的望着世界。
塑料蓝色的凉拖鞋露着粉粉嫩嫩的脚趾,不安地忸怩着。
好吧,党西子姐姐脸皮很薄的。
“一起睡吧。”
世界感觉党西子的尾巴好像都要摇起来了。
世界笑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想的伸长手臂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动作很熟悉,她总是这样揉司嘉的。
党西子的头发和司嘉一样,又细又软,只是发色是更暗的浅棕色,此时在昏暗灯光下已经变成了更接近橘色的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温暖颜色。但是很适合她。
只是同样的亲昵动作,司嘉总是撒娇着像牛皮糖似的黏上来,而党西子却像被惊吓的小兔子,猛地一颤。
世界也跟着那下意识想回缩的动作呼吸一滞。
她看到党西子眼中一片氤氲,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警惕,怯生生的眼神让世界想到了她们的初次见面。
“对,不,对不起……”
党西子回神,懊恼自己的反应,会不会让世界讨厌自己啊……
她慌乱地对上世界的眼,却看到一对雪白虎牙。
“党西子姐姐,我真的好困,一起去睡吧。”
党西子的助听器睡前要摘掉,世界五秒钟之前刚刚知道。
她抬脸看着党西子娴熟地摘掉助听器,小心翼翼把它放到一个灰色的小盒子里。
“你还听得……清吗?”
世界问。
党西子却自顾自地脱掉外套,然后伸手去拽灯绳。一根长长的灯绳,夹在枕头底下,不用起身一拽就能开关灯,是世界非常羡慕的一样东西。
世界以为她没有听清,于是声音大了些:“党西子?”
党西子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笑得甜甜的。
她竟然什么都听不到……
“我,我关灯,了?”
世界张唇想回答好,却闭上了嘴巴,对她点点头。
反正说了她也听不到。估计还要琢磨自己嘴唇是发出了什么声音吧。
党西子钻进了被窝,黑暗里没有一点声响。
她先前只是以为党西子听力差而已,没想到竟然这么差。
她记得有个东西叫做骨传导,好像可以通过骨头听到声音。
是不是耳骨也可以?
世界突然就想试试看。
于是她伸出手,朝党西子的方向点了点,指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部位,党西子非常敏感地僵直了身子。
“世界?”
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中,也许是因为害怕,她的声音比白天大了些,原本就软糯糯的声线有些微颤,像粘着水汽。
世界心中突然跳了一下。
没有声音,一片黑暗,她应该很害怕吧。
世界皱眉,暗恼自己的粗心。
她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指尖游走在温暖的空气里,然后顺着睡衣的柔软布料牵住了党西子的手。世界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件易碎品,她轻握住那双小手,想要告诉她自己在她身边。
但她又觉得不够。
是哪里不够呢?
哪里不够呢?
也许是某种不该存在的怜悯和同情心作祟,也许是因为紧贴在自己身旁的党西子的身体太过瘦小,让她心里冒出一种保护欲……
脸埋进被窝里空气有点闷热,世界呼吸滞了一秒,她稍微用力,小心翼翼地伸长手臂,把黑暗里柔软的女孩子轻松地拽到了自己怀里。
党西子真的好小只,好小只。她乖乖地躺在世界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世界只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
还有贴着自己手臂的,温柔的心跳。
“党西子,你听得见吗?”
肯定是听不见的啦。
世界轻轻抚摸她脑后的软发,感受到党西子的呼吸渐渐变缓。
“你真的,太弱了。”
“你是我认识的最笨的女孩子。”
“我不承认有这样子的姐姐。”
“我不知道今后和你会不会相处得好,会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谁让你那么容易受伤的。”
“白鹿洞果然不适合我,这个地方比较适合我家隔壁的周奶奶养老。”
世界稍微低头,看到月光下党西子仰起来的一双眼睛,亮亮的望着她。对上世界的视线后,她赶紧闭上眼睛,蜷缩着身子下意识往世界的怀里缩了缩。
“我,我睡着了……没有,醒,是……梦话……”
她偷偷笑着,唇角勾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好温暖……世界好温暖。
党西子闻到被窝里世界身上温柔的味道,心里像被太阳晒过的白棉填满了,觉得很安全。
待在世界怀里好安全。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害怕孤独。一个人久了,寂寞的生活里即使是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也会将他看做拯救自己孤独的救命稻草。
世界的怀抱,是党西子此刻最依赖的稻草。
党西子从记事起就没有被这样拥抱过,即使是和很疼自己的伯伯婶婶,还有芮姐姐,也没有过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
渴望吗?当然了。
可是,党西子太过自卑敏感,她羞于索要这样的亲密接触和关怀。
自己凭什么呢?明明已经那么麻烦伯伯他们了。如果没有伯伯收留自己,也许早就冻死在了街上吧。
可是,她却可以每天放学回家在三楼就闻到烟火饭菜的香气,推开门就吃到婶婶烧的饭菜;可以听伯伯讲历史故事,讲诸葛亮,讲赤壁之战;可以和芮姐姐一起挤在小沙发上看八点半的少儿频道……
这已经是奢侈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不可以贪心,否则一切都会幻灭,变成泡影……
伯伯和婶婶去世,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
她总是将所有事情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从未奢求可以跟人撒娇。
党西子初三那年的家长会,看到同桌跟父亲撒娇的时候,她感到非常惊讶。
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惶惑不已。
后来有了喜欢的人,比她年龄大几岁的人。
虽然喜欢,偷偷的喜欢,但是不敢太靠近。
害怕。
只是很乖的,很安静的,像只宠物。
金剑哥哥有时候说,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你不吵我。
党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吵你,是因为害怕阿。
害怕被嫌弃,害怕被丢掉,害怕被冷眼相待。
每当对方稍微有些冷淡,心里就会踟蹰不已,我很乖,我还可以更乖,所以求求你呀,千万不要不要我。
爸爸妈妈,伯伯婶婶,金剑哥哥,金琪琪……下一个离开的又会是谁?
党西子不敢想这些事情。
人们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也许我们心上都有缺口,呼呼往灵魂里灌着寒风,我们急切需要一个正好形状的心来填上它。
但是党西子感觉她心里的缺口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来填补。
从不指望从别人身上得到安全感,完全完全不抱有这种期待,所以不敢去奢求他人对自己的温暖。
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好啦……就像芮姐姐和姐夫离开的时候,尽管很不放心地问了很多次她,真的没关系吗?一个人在这里。
她说没关系。笑着很重地摇摇头。
芮姐姐离开的那天晚上,她抱着芮姐姐五年前送给她的小猪存钱罐,缩在被窝里哭了好久。
没有人给过她一个这样的拥抱,温柔有力的拥抱。
抚摸她的头发,好像在告诉她“不要怕,我会在的。不会离开你的。”
这个人是世界。
可是世界,她好完美……党西子一想到就觉得那微弱的幸福被自卑感吞没。
世界身上的所有美好,是从原初就开始耕耘才结出的花果。
兄长的臂弯给她安全感,母亲的爱抚让她生善意,长期良好的学校教育和外部环境浸润下的自信。
世界甚至不知人间疾苦,她从未考虑过柴米油盐的琐碎小事。让她烦恼的是明天的午饭是去麦当劳随便解决一下还是去那家老牌正宗的日料店享受一番,是周末出去玩该如何搭配衣服,是在拍摄镜头前应该怎样摆姿势更自然……
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若非党芮与井智雄结为连理,她们或许一辈子,不,一百辈子都不会认识。
……
世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感觉到怀中人似乎在微颤,自己胸口似乎也湿了一片。她就安静地把搭在党西子腰间的手往后滑了些,帮她扯了扯被掀起来的睡衣衣角。
然后伸出手来,轻轻地盖住党西子的眼睛。
一片热热的潮湿。
世界抽出一只手来,从床头摸过了手机,认真地打了几行字,接着调低亮度拿到党西子面前。
“党西子,你的糖水很好喝。”
“比起咸的水,我更喜欢甜的。”
“再哭眼睛会肿的,就不漂亮了。”
谁知道怀里的小姐姐哭得更凶了,几乎像是情绪大爆发,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死活不发出声音。
世界把手机扔到床边,更用力地将党西子抱紧在怀里。
她将嘴唇凑到她耳边,鼻息贴着那敏感的小小的耳朵,说。
“晚安。”
天气越来越冷。
在白鹿洞的日子不咸不淡,转眼就过了一周。
世界的入学时间延迟了,妈妈说校方的入学登记出了些差错,让世界也能好好的放松几天。
敢情好啊,终于能放个假了。深受精英制中学“荼毒”了四年的世界简直要对校方的登记办事处竖起大拇指了。
白天的时候,党西子去上学,世界就在家里看电影。
看女同志电影。
自从司嘉告诉了她“有女孩子喜欢我怎么办要如何拒绝呢”之后,她就对同性恋燃起了熊熊不灭的好奇心。
而看了好几部经典的女同志电影后,世界的疑惑就从“女孩子和女孩子能谈恋爱吗?”“女女恋爱一定有一个是短发吗?”,变成了“美女上司与新人女职员的天雷地火”、“女孩和女孩深夜不得不说的几件事儿……”等等。
不得了,不得了。
她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生和女生,也可以……
当然,她每天都会按时按点地去校门口接送党西子,风吹雨打,雷打不动。
世界每天都会在路上问党西子,金琪琪有没有差遣她或是强迫她做不太好的事情,党西子总是笑得灿烂,结结巴巴地摇头:“没,没有,的……”
小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傻瓜,连不被欺负都觉得是幸运吗。
然后世界就摸摸她的头。
看着党西子被自己摸头后越来越像得了奖赏后的享受表情,世界有一种自己又养了只超粘人的小棕兔的错觉。
至于为什么说“又”,世界认为司嘉就是第一个被自己驯服的家伙。
司嘉是小金毛的话,那党西子就是听力不怎么好的小棕兔吧。
党西子体型小,容易被惊吓,又温顺,某些时候显得很笨拙,老实巴交容易被欺负的样子。
而且还有兔牙……
世界望着那双粉色嘴唇间雪白的小牙齿。
这么一想真的超级符合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