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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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党西子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
她眼神空空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子，还在消化着刚才她告诉自己的事情。
什么什么……洗发水……卡……？银行卡？
白鹿洞貌似只有一家银行的……
“所以……”世界脸上的笑脸真的快有些挂不住了，党西子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讲话。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了吗？党西子……姐姐。”
尽管世界不太情愿承认这位总是像是灵魂出窍似的走神严重的女孩子比自己年长，也并非有什么人强迫她非要叫这个傻姑娘姐姐，但她从小被教育的礼仪让她不得不加上这个所谓“姐姐”的称号。
而且看样子党西子很是受用的样子，不管眼神刚才飘到哪儿去了，也能在听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恢复过来，然后怯生生地眨巴眨巴。
“唔……”
党西子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咬着指甲。
没听清……
但她不敢说，因为世界的表情慢慢变冷了。
世界的长相算得上漂亮，但并不柔美。
相反，从眉骨到眼窝，从睫毛到眼角，从鼻梁到双唇，她的五官都透着一种冷淡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不笑的时候，眼神简直犹如一潭墨色的死水，眉毛皱起来的时候才闪过一点光。还是凶光。
党西子先前只见过她礼貌微笑的样子，现在见到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对上了那双眼睛就心中慌乱得有些发凉。
她之前都没有发现世界的眼睛这么漂亮，这么冷。
世界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所以生气了……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听，清楚……”
世界觉得头都要大了，她第一次遇到这么敏感的人。
不仅喜欢往自己身上包揽错误，还喜欢道歉。
偏偏她道歉又如此的有诚意，让世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当然没有。
这个傻姑娘不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生气。
“我没有生气……”
“可，可是、你，你……看，起来，不高，兴……”党西子说到一半又埋下头，“冷……”
世界会意。
冷——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冷”了。
之前高一刚入学的时候，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被同学们私底下偷偷取了个叫“冷面”的外号。
她并不爱笑，也不喜欢流露太多的表情。对待刚认识的同学，也做不到热情似火。这是性格使然吧？
为什么一定要把心里的情绪全都照搬到脸上呢？为什么明明心里想着恶毒的想法却露出笑嘻嘻的表情呢？
世界并不理解。
她自认为不是同学们口中被妖魔化了的“冷面”，她只是慢热，又恰好长得不是那么温柔。
事实也是如此。
世界很少显露强烈的感情，常常在刚认识的时候显得沉默而冷静。然而，一旦熟悉了，就会变得热情友好，但往往会避免浮浅的交往。
她朋友很少，因为她只珍视那些足以让自己花费情感去认真对待的人。
慢慢的，班上同学也都彼此了解，一年过去了，起初最受欢迎的几个女生因为背后嘴碎而惹人嫌，而被大家悄悄叫做自视清高的“冷面”，却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人之一。
接触久了之后，大家发现世界不仅不孤傲，反而很有趣，守信用，有教养，也从不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偶尔还会用冷冰冰的那张脸说出妙趣横生的话，损人不吐脏字，极其擅长黑色幽默。
什么自视清高，什么冷面，这简直是被优秀成绩耽误的段子手。
教科书级别的反差萌。
这种被妈妈世玉也调☆教出来的人格魅力吸引了一大票同学。
她原本那张“冷面”渐渐看着越来越顺眼，笑起来还特别可爱。
但对于初次认识的党西子，昨天她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傲慢，一直表现出温柔有礼的模样。而自己这种自然状态面无表情的样子，反而是她第一次见吧。
世界暗叹口气，岔开话题说：“我刚才讲，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学校看看呢？我想提前熟悉一下校园环境。”顿了顿，世界又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水递给党西子，露出笑容，“党西子姐姐，水，喝一点补充能量。”
关于生活费的事情，世界暂时不打算跟党西子说，她身上还有几千块钱的现金，在这种开销并不算大的县城，大概可以用上一段时间。
看党西子又爱操心又多愁善感的样子，只是自己稍微变了表情就像小兔子受惊似的谎成这样，要是知道自己把钱“丢”了那还得了，估计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了。
“好，好的……”党西子浑然不知被她牵着鼻子走，立刻像呆呆傻傻的小兔子似的跳进了世界的圈圈。她刚才还在难过，现在又后知后觉地开心起来了。
半身前倾，党西子双手捧住递来的水杯，杯里倒了三分之二左右的水，既不会很少也不会洒出来，是刚刚好的量。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
甜，甜的诶。
世界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原本想要戏弄她的话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女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又老是反应慢半拍，明明理论上讲是绝不讨人喜欢的个性，但让在她身上，却总能让世界觉得与众不同，可以忍受，甚至愿意耐心和她交流。
果然还是脸吧……
这张脸。稚气未脱又恬静的脸。
只要被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望着，温柔又怯生生的眼神，叫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才是惹人喜欢的眼睛啊，没有谁拒绝得了吧。世界实在忍不住小小的嫉妒了一下。
如果自己的眼睛也像这样，柔弱温顺，大概不笑也不会被叫“冷面”吧。
大概也不会……因为面无表情被党西子认为是生气了吧。被未来几个月寄她篱下的小主人疏远讨厌，肯定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世界头一次对自己的脸感到不满。
简单收拾了一下，党西子穿着那件蓝黑色的冬季校服和一条单薄的校裤就准备出门，小脚丫差点就要踩进帆布鞋，却被世界一把拉住了。
这姑娘是不是疯了，穿这么点就出去？
世界看了天气预报，今天的温度大概只有两三度，不管党西子体质好不好（虽然看这小体格肯定好不了），世界也不能放纵她不穿秋裤就出门。
“党西子……姐姐，你穿条秋裤再出去吧 。”
世界到现在也不习惯叫她姐姐。
党西子稍微抬起小脸地望着她，笑了：“我，我平时，是，这样，不、不冷的……”
一边说着，还一边伸长袖口露出的小半截白葱似的手指摸了摸裤腿。
“金，金剑哥，他夸、我，身体好，零下，零下几度，穿短裙，都、没有，问，问题的。”
不会，会冻死的。傻瓜。
那位所谓叫做金剑的男士，世界不知道他是作何居心啊。她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最后拗不过世界的坚持，党西子乖乖穿上了一条棉裤，裤腿才显得没有那么单薄。
县城里是一副安静祥和的情景。
没有连绵不绝如嘈水的车辆噪音，也没有大城市里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急促感。
世界跟党西子并肩走着，一路上都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白鹿洞平淡得让人感动。
巷子上空交错纷杂的电线像耳机线一样扯得凌乱，麻雀零落地停歇在上面，“咕咕”叫唤。
不远处买菜的老太太在收摊，几片蔫巴巴的菜叶黏在地上，被疾驰而过的自行车碾平。
走了一会儿，两人一路无言地从窄窄的水泥穿过了条小土路。
再然后，就到了一条比先前宽了一倍的油柏马路。这条街两旁，是无数低矮的两层式平房，灰蒙蒙的墙。一楼开着小小的店铺，二楼是住房。
矮平的屋顶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小卖部，理发店，修车的，卖菜的。
店铺大多都不大，广告牌也都被风吹雨淋得褪了色，看起来颇有几分零几年的复古气息。
冬天大家都很懒，大多都是缩在门面里围着小桌子烤火，有客人来了就穿上棉拖鞋懒懒散散地起身。
当然也有一些店铺，比如黑网吧，还有贴着拳皇海报的简陋电玩室，里面的男孩子们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
这是白鹿洞唯一忙碌的地方了。一眼望过去，倒也有几分“商业街”的模样。
沿着街道一直走，十字路口那里，就是自己要去读的那所“鹿丘中学”。
结果还没走到，十字路口忽然变得热闹嘈杂起来。
想不到正赶上放学的时间，放了学的学生成群结队过来了。冬季校服是黑蓝色相间的，远远望去，像一片墨蓝色的河水，推推搡搡闹闹哄哄地就涌了过来。
而先前还没见到过的各种摊贩的推车也纷纷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包子铺小蒸笼，煮玉米烤红薯，写错字的关东煮玻璃橱，肉夹馍，烤面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小摊旁边，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地跟同学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又热闹的味道。
人潮渐渐蔓延到世界和党西子站着的地方，像鱼一样游了过去。
世界感觉身边的党西子不动了，再回头看，就看到她小脸发白地望着那群朝这边走来的学生。
是不舒服吗？
世界问她：“怎么啦？”
“没，没有……”党西子咬着嘴唇，看起来极其不愿意再往那边——再往学校去。
世界一头雾水，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跟党西子两人像杆子一样竖在原地。
是不是，她不想来学校？
还是说因为请了假又睡到下午有罪恶感呢？
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假设漏洞百出。看党西子一副纠结得不行的样子，世界想，或许她有难言之隐，还是先回家算了吧。
世界正打算拉着她往回走，身后就传来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阴阳怪气的声音：“这不是小结巴吗？怎么，病好了？”
党西子看向那声音的主人，脸色变得更苍白，哆嗦着嘴唇眼神有些闪躲：“金，金琪，琪琪，不，不是的……”
世界这才明白，为什么党西子不愿意来学校。
她伸出手把党西子拉到身边，回过身去，看到四个穿着校服的人影。因为天色渐暗，她稍微眯着眼这才仔细地看清了其中那个叫金琪琪的女生。
她很瘦，竹竿似的两条腿踩着夸张的松糕鞋，穿着厚重的校服，视觉上看起来几乎像是要被压垮。
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
染成棕红色的稀疏长发挂面似的披着，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底，并且，勇敢地涂了棕红色眼影和血红色的口红。
一双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和她身后几个女生一样望着世界十分惊讶。
世界比她要高些，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却把党西子往自己身边拉得更近。
她感受到党西子对那几个女生的强烈抵触情绪，那双冰凉小手在自己手心已经有些发汗了。
而看这并不怎么正经的打扮，世界相信自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原本以为党西子虽然不算聪明，也大概没有很多的朋友，甚至有被青春期智障男孩子们贴上“残障人士”标签戏弄的可能，但还是没有往被“党西子被学校不良欺负”的方向去想。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些。
党西子的手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发抖。
她暗暗地骂自己。
她怎么会这么天真呢？
但狮子怎么能与兔子感同身受呢？
金琪琪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这个少女与她素不相识，但是她身上的气质就像刀一样，那双眼睛望向自己，就渗着一种沉默的，但是又咄咄逼人的，锋利又冷漠的感觉。
不好惹。
金琪琪不理会身后小姐妹们小声的窸窸窣窣，暗暗瞥了眼那个女孩子纯黑外套上的小logo，一个简单的勾。
一个简单的勾勾，换算成一串令他们咋舌的四位数。
不好惹。
眼前这个人，虽然不知道跟小结巴什么关系，但绝对不是什么学校里其他人那样能压制克制的货色。
她原本酝酿好了长长的一大段尖酸刻薄的话来羞辱党西子，此时却像一只哑了火的□□，子弹哽在了喉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