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吟》零已

6、怒动杀心

　　新房里，谢音望着樟木雕花妆镜中的自己，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眼前的人儿眉若远山黛，肌若凝脂，眸盈盈若水，白皙的脸上施一层浅红胭脂；乌发高挽，凤冠点翠，冠上三颗珍宝明月珠与髻边珍珠步摇遥相呼应，微微一动便珠光熠熠。

　　这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她也曾幻想过成亲的情形，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婚礼会以这样的闹剧开场：新郎莫名失踪，她差点和一只公鸡拜完了堂，好在最后齐明烨终于出现，不然......

　　“四奶奶！”

　　一位嬷嬷打扮的下人推门入内，慌忙得顾不上礼数：“四奶奶，陛下和太子殿下驾到，请您速去前面崇德堂呢！”

　　皇帝！

　　谢音浑身一僵，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被丫鬟嬷嬷们簇拥着往崇德堂去了。

　　崇德堂里，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因为皇帝和太子的到来，新娘子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众人侧目。

　　她被领到了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身旁——是他，她的夫君。她脑中浮现出拜堂时见到的那张脸，那是一张让女人难以忘记的脸。可她却缓缓垂下了头，什么也未说，甚至没有侧头看看这个丈夫，而是无比静默地在他身旁，一同等候圣驾。

　　其实她有些紧张，紧攥的手心沁出细汗。皇帝，那是大夏国最高不可攀的人。她却知道她终有一日会见到他，只是未曾想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手执玉如意的宫婢鱼贯而入，亲卫队、仪仗队簇拥着两个身影踏入室内。谢音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后便是身边的山呼声。

　　“众卿平身。”

　　众人闻声而起，谢音缓缓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两个身影：夏武帝赵允与太子赵珉。

　　夏武帝，为先帝二子。承怀二十五年楚夏之战中力克楚国十万大军，斩其大将沈磐首级，夺西南边境现河关府境内五座城池，立于众皇子之首。承怀二十七年四月先帝崩，时太子已废，武帝因得齐郡公为首等肱骨之臣辅佐而继位。如今赵允四旬有余，正值鼎盛，外貌虽不如儿郎般英气，却因岁月而沉淀出山峰般的沉稳。

　　与之相比，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太子殿下，则少了几分父亲的征伐霸气，多了几分书生气质，一派谦和有礼的贵公子模样。

　　皇帝踱步来到一位老者身前：“老国公，您老不来宫里瞧朕，上次与朕的那棋局还等着您老呢。”

　　齐老国公齐文渊的大名，在大夏如雷贯耳。如今老国公已至耳顺之年，虽然耳鬓斑白，却依旧身量挺拔、威仪如昔。只见他躬身一揖：“回陛下，老臣也惦记着呢，可最近忙于明烨的喜事，实在是抽不出身。”

　　“少拿明烨小子的事儿来糊弄朕，”皇帝微微一笑，“不过就是瞧着朕要赢了，您老拉不下脸吧？”

　　此话一落，齐老国公连忙摆摆手，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众人皆笑。

　　“说起这喜事，朕可得说说你，”皇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佯怒道，“有桐是朕的媳妇，您是朕的泰山大人，明烨小子的大喜日子，朕这个姑父为何不在受邀之列啊？”

　　话音一落，谢音好似没站稳，整个身体轻轻一晃，头上的钗环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齐明烨闻之转头看去，谢音毫无察觉，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皇帝。她将皇帝的脸一寸一寸的刻入心中，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一个她将铭记一生的人。偏执与仇恨的火苗在她体内肆掠窜起，几乎瞬间燃遍她的全身，她的心被烧得快要爆裂开来，她的身子好似在烈火上高温炙烤……那个念头、那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内心、她的大脑里高声呼喊——她要亲手杀了他！凭什么他依旧像一个没事人一般，与旁人谈笑风生，而母亲却要命丧黄泉？！

　　齐明烨眉头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深藏的恨意。可除他之外，无人察觉她的异常。他们都在为皇帝突如其来的“媳妇之说”而讶异非常，原本君臣间有说有笑的氛围戛然而止。

　　媳妇？

　　举朝皆知，齐皇后被皇帝禁足于凤仪宫已有十七年之久，早无皇后之实。更莫提两个多月前那场蹊跷的大火，凤仪宫被烧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空架子。齐皇后火里逃生，才休养了两个月就以祈福之名被送离京都，出使楚国的太子赶回京都想见母后一面都未能如愿。

　　十几年来，这帝王家的尴尬事，齐国公作为皇后娘家人都不提，文武百官亦默契不表，都只私下感叹齐老国公实不简单，女儿失了宠，府上的荣耀还能半分不减。

　　现下，皇帝在今儿这个场合提起皇后，还是一番攀亲作态，不可谓不异常，其中究竟有几分责难几分玩笑谁都说不清，于是个个都不敢接招，暗自去瞧齐老国公的反应。

　　老国公对众人的心态心知肚明，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算是明白了皇帝的真实意图——前些日子乾和宫密召之后，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这也是他近半个月都不曾进宫觐见的原因。如今皇帝特地驾临婚宴，还毫不避讳地提起他女儿，众人看来是抬举，但其中敲打警醒之意，只有他自己知晓。看来，乾和宫之事还得速速与儿子商量出个对策才是。

　　思及此，齐国公打了个哈哈：“陛下屈尊前来老臣高兴还来不及！老臣已在祈月台已备了好席面，还有明烨小子出生时候的状元红，请陛下和殿下随老臣来。”

　　今日齐府宴席设在府中主花园初霁园内，祈月台又位于初霁园中碧溪湖的中央，若要到达祈月台，需行舟穿过一片荷花群。正因祈月台四面临湖，视野开阔，齐府将皇帝太子一行安置在此，既不会因园中喧闹而受扰，又能欣赏园中景致，可谓两全其美。

　　皇帝诸人下舟落座，一众锦衣舞女鱼贯而出，琴师手起手落，一曲欢快的《锦堂春》如珠玉落盘般响起。

　　一时间丝竹歌舞相和，君臣你言我语，其乐融融。

　　谢音也静静的坐于席间，恭顺又端正。今夜喜宴，皇帝多会召见新妇，那时便是她的机会。

　　趁着无人注意，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轻轻整理被自己弄乱的衣饰，只是在抬手轻抚发饰时，飞快地摘下了一支发簪，藏在袖中的左手将它死死攥着。

　　大约酒过三巡，皇帝兴致极好，对齐老国公说：“老国公，难得朕今日来凑热闹，是不是也认一认亲戚？”皇帝随意打着盘腿，“说起你那宝贝孙媳，还得随明烨叫朕一声姑父，她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