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吟》零已

5、以鸡代婿

　　谢昀的后背，比看上去要宽厚许多，仿佛生来便是一座供人依靠的山。就如同一路的送嫁守护，他此刻背着她、护着她，稳稳地迈出了谢府大门，一步步走向齐府的花轿。

　　终究，他还是由着她，嫁去齐国公府。

　　谢音的心砰砰地跳，四周的鞭炮声、人群的欢呼声穿过盖头，音绕在她耳边。

　　“丫头。”

　　是错觉么，她好像听见谢昀在唤她。

　　她忙将脑袋往前凑了凑，只想听得真切些。

　　“谢家还没有如此出嫁的姑奶奶。你是否知晓，待会儿若是以鸡代婿，你将面临什么？”

　　谢音咬着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原谅我。”

　　“……你以为，适才在屋内我要退婚？”

　　谢音点头。

　　“你可知京都有多少人盯着这门亲事？我……原想着，谢家颜面全无，可至少要免去你以鸡代婿的处境。”

　　原来他并非要退婚，而是在为她争取？她误解了他。但，不就是与一只公鸡拜堂吗？那公鸡还能吃人不成，恐怕只有她将它炖了的份。哥哥为何这般在乎呢？她歪了歪脑袋，想不明白。

　　谢昀低声自语：“到底是如何长大的……怎的什么都不懂。”

　　因着新郎不在场的关系，原本花轿绕城撒喜的仪式也随之取消，迎亲队伍自谢府出来便直奔齐国公府，摇摇晃晃不过几炷香功夫，花轿便落了地。

　　“咚！”

　　突然，轿顶传来声响！

　　谢音不由得将手中的苹果攥紧了些。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谢音才意识到这是新郎的射轿礼。那么，射箭的人是齐明烨还是……齐明煊？

　　未及她多想，轿帘已被卷起来，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是喜娘。

　　谢音扶着那只手，缓缓出了轿子。她脚蹬绣履、端庄大方地踏上了传袋。大红的喜服因绣上了好几层繁复的金丝并蒂莲花而变得异常沉重。她艰难地走着，生怕一个踉跄出了糗。

　　花轿停在齐国公府正门，鎏金红门大开，传袋沿着落地之处一直延伸到门内。就是在这条并不长的路上，谢音忽然理解了谢昀的担忧——

　　四周人影绰绰，人声不绝于耳，他们兴奋地议论着，新郎不见了、新郎逃婚了！她能清晰地听见嘈杂声中指指点点的轻蔑声：“这真是个大笑话，谢家这都能忍。”“没有新郎还成亲，真真丢死人了。”

　　原来，射箭的还是齐七爷，齐明煊。

　　谢音咬着唇，而那些声音却源源不断地往她耳朵里钻。

　　“齐家四爷怕是瞧不上谢家小姐，才跑得远远的吧？”

　　“可不，可就是这样人家也愿意嫁过来啊，齐国公府，多高的门第！”

　　“作贱啊，往齐四爷身上贴。”

　　“还不是没贴成！”

　　……

　　这些人音量极高，好似修炼了一股子唱念做打的功夫，你一言我一句，丝毫没有避人耳目之意。

　　谢音垂着眼帘，回想起谢昀那一番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娘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喜娘高声念唱，谢音小心翼翼地抬脚。可她的心里，完全被周围的声音充斥了——

　　今日她头一遭亲身领略，这世上之人竟都藏着这般面孔。而这些背后，只是老百姓的多嘴多舌还是他人的精心布置？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京都，暗地盯着这齐国公府实在不少。

　　打今日起，她算真正踏入了这纷乱的京都贵胄圈中。

　　此时的齐府大厅里，谢音攥着红绸安安静静地立在中央。她腰杆挺得笔直，脑中回荡着适才一句句扎心的嘲讽。

　　她还不知道的是，红绸的另一端，绑着的是一只足有九斤重的大公鸡。这只公鸡由齐明煊抱着，此时他的脸已经烧得绯红。公鸡的重量得与新郎年纪尾数一致，齐明烨今年十九，至少这一项齐家还是依着规矩办的。

　　这样的一幕，京里的权贵高官大都头一次见，真真叫人大开了眼界。好在今日宾客多知书达理，虽不少人忍俊不禁，但大都尚能保持礼貌，只低声谈论而未高声喧哗。

　　然而，众人心里却想着，这齐家四爷素来性子冷淡，行事甚是荒诞，但今日以鸡代婿，完全成之为他“丰功伟绩”的浓重一笔。

　　“一拜天地！”

　　虽说被人笑话，谢音却早打定了主意，她一咬牙，握着红绸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

　　“啊！”

　　不知谁尖叫了一声！

　　谢音浑身一颤，只觉手中红绸一松，莫非公鸡出了问题？！

　　果然，是那捆住公鸡双爪的红绸松开了！而那公鸡不知怎的受了惊，翅膀用力一扑腾，便在厅内乱奔起来！

　　“快！捉鸡！”

　　不知是谁，头一个嚷出声。于是，众人围着大公鸡来回奔走，一时间，现场彻底喧闹了起来——抓捕公鸡的众人、四处乱窜的公鸡、喧喧嚷嚷的人声、漫天腾飞的鸡毛……场面混乱不堪。

　　谢音有些恍惚，顶着盖头呆呆立着，几个念头打从心底冒出来：原来，齐明烨当真没回来……原来，连一只鸡都不愿与她拜堂！

　　这时，不知是谁将她猛地一撞！她的嫁衣原就沉重，这一撞之下，她顿时失了重心，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不巧她身侧是一张红木缠花椅，她的脑袋不偏不倚，正正往那扶手上栽去！

　　眼看她就要磕了头，一个玄色身影旋风般凌空跃入。不过转瞬，那人影已落在谢音身旁。他手臂轻揽，谢音顺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头顶的盖头缓缓滑落……一切发生得突然，谢音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的眼帘。

　　他眸如寒星，泛着似有似无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谢音愣住了。

　　顷刻之间，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如被人下定般停下了手中动作。

　　“四哥！”

　　齐明煊欣喜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