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吟》零已

4、非君不嫁

　　梢云阁，是谢昀的外书房。

　　一位衣衫朴实的长者站在屋内。乍眼瞧去，似乎与寻常老人并无二致，但谢昀却知道这位余老的特殊。

　　传闻他当年是大夏第一高手，为齐老国公做了一辈子的隐卫。无论在战场上，或其他地方，老国公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老国公隐退后，他便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齐老国公此次遣齐余前来，着实给了谢家几分颜面。

　　“余老，久仰。”谢昀恭恭敬敬执了个晚辈礼。

　　“昀公子无需如此，老朽当不得。”齐余侧身避过，谦和笑笑，“老朽来，是奉家主之命前来送两件东西。”

　　谢昀扫了一眼桌案上的两只锦盒，一只里面放着只通体碧玉的镯子，那玉水头极好，恐怕翻遍大夏也找不出几只来。另一只里则是一封书信，谢昀认得信封上的字迹，笔老墨秀、一字见心，应当是出自他的老师、齐明烨的父亲——青麓书院院长、吏部尚书齐有樟。

　　谢昀却端着手，不动声色，静静看着面前的老人。

　　余老见状，只笑道：“这镯子是齐家祖上留下来的，历任主母代代相传。我家二夫人还嘱咐我捎句话，说‘一晃十余载，与如岚的金兰之义一直惦念在心。’”

　　传家玉镯的意义，谢昀自是晓得。它代表着齐家主母之位的承诺，齐明烨虽说荒唐，到底有个才华横溢的父亲，齐家世孙的位置还是稳的。加之……还搬出了他母亲。

　　谢昀沉吟，垂着眼帘道：“昀代家母谢齐二夫人惦念。烦请余老转达，家母生前也时常念叨着与夫人的少时时光。”

　　谢昀话里话外，礼貌有余，疏离更甚。余老也不急，悠悠地将信往前递了递。

　　果然，谢昀迟疑了。

　　数年前，他独自入京，拜入青鹭书院，成为了齐有樟的弟子，且深得齐有樟的喜爱。几年来，谢昀对这位亦师亦父的齐尚书敬重有加，这也是他迟迟无法打开这封信的缘由。他晓得，老师信中必然写满了对谢家的歉意、对亲事的看重，还有对他的句句规劝……

　　眼见谢昀面露难色，余老适时开了口：

　　“今儿大喜，老国公高兴，昨夜难得喝了两杯。我与他足足饮了两壶陈年桂花酿，正兴起呢，老国公却嚷着不喝了，直同我说，今日圣上也要来，那桂花酿就剩一壶了，得留着。”

　　谢昀眉心一跳，这是……用圣上威胁他履行婚约？

　　好！真真是好！

　　谢昀心底腾出一股火来，生生烧掉了方才的犹豫。啪地一声，他阖上了面前的盒子：“余老，家父远在晋安府，将阿音婚事交付于我。余老，可知？”

　　而他没说出口的是，倘若他就这般将谢音出了嫁，且不说谢府，谢音当下便会成为京都的大笑话，她今后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若他谢昀作为兄长，让妹妹委屈了，日后如何为君之臣、为师之徒？谢昀睨着眼，眼底深处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余老叹气：“老朽惯不爱管这些事，不过此事摊在明烨小子头上，总不能让他回来发现媳妇被咱弄丢了去？”

　　谢昀蹙眉，压住心底的嫌恶，问说：“余老，不知齐四公子到底因何故而不能前来迎亲？”

　　余老见谢昀有松动之意，诚恳道：“老朽不瞒你，他的确去了和岐山。说是抓雪狐去了。他嘛，惯是如此，没个规矩。”

　　“到底是雪狐还是豹子？”谢昀少见地愠怒起来，可不论是抓什么，这齐明烨与外界传闻当真如出一辙。

　　余老尴尬咳嗽，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几时回来？”谢昀深深吸了口气，终是问。

　　“应当可赶在吉时之前。”

　　“应当？若是没有呢？齐家准备如何？”

　　余老阖了眼，缓缓道：“以鸡代婿。”

　　以鸡代婿！

　　自古以鸡代婿，多为两项缘由。一为冥婚，多发生于冲喜成亲之时。男方身患恶疾、久治不愈，冲喜成亲前又不幸故去，新娘便与公鸡举行冥婚。二多因新郎远在他乡劳作。此种情形多发生在贫寒人家，那样的新娘嫁过去指不定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丈夫。

　　前有代兄迎亲，后来以鸡代婿，不论哪项皆荒唐至极，定远侯府哪里丢得起这样的人？！

　　谢昀浅笑，虽极力掩饰着怒意，却仍见一簇晦暗不明的光从眼底一晃而过：“昀谢余老直言相告。但恕我不能同意舍妹今日出嫁，齐谢婚事就到此……”

　　“哥哥！”

　　一个红衣身影闯入，正是身着嫁衣的谢音。

　　她仓皇提了裙裾，径直走到余老面前，掷地有声：“余老，阿音愿意，阿音愿随四爷入齐府……阿音也相信四爷会如约赶回！”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名节到底要是不要了？谢昀扶额，无奈叹了口气：这个冲动的丫头，果然沉不住气……

　　而谢音一鼓作气说完后，心也乱了，连连往谢昀身上撇了好几眼。她趴门缝偷听好一阵了，适才她本就觉察谢昀不对劲，谁知他真要借故推掉这门亲事！好在她赶过来了……

　　余老将兄妹二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尤其谢音着急忙慌的模样，倒是觉出了点味儿来，他哈哈一笑道：“谢家大小姐明媚出众，明烨小子好福气，尚未成亲就得了谢家大小姐的青睐。谢家大爷三思，莫要拆了一双好姻缘……”

　　“余老说得正是，”谁知这姑娘没有半分该脸红羞涩的自觉，连忙转向谢昀， “哥哥，我今生非齐明烨不嫁。”

　　谢昀收起复杂的心绪，无奈道：“你啊……”

　　谢音见谢昀松了口，想也不想便搂住他的胳膊：“哥哥你知晓的，我与四爷的婚约乃母亲遗命，怎可随意更改？况且，自幼你便告诉阿音，阿音长大后便要成为齐明烨的妻，我带着这个念头活了整整十余年……我已有非君不嫁之念，今日纵使天塌地陷，我也会上齐家的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