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吟》零已

2、机缘巧合

　　大夏京都。

　　东城柳树巷巷尾，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斜洒下来，照在一扇黑漆木门上，这是京都谢府后门。

　　一只脑袋从门内探出来，亮晶晶的眸子滴溜溜地转，待得确认四下无人，才飞快窜了出来。这人身着翠衫，头梳双平髻，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阖上门，故作镇定地走出一小段之后，才迈开步子朝前塘街方向跑了。

　　前塘街是京都最繁华的街道，这个时辰琳琅满目的店铺已一路排开，簇拥着来来往往庞大的人流。

　　翠衫小姑娘混在其中，忐忑地往前走着。她暗自默数着自己的步数，仔细地回忆她路过的每一个路口——天生记不住路的她不得不背下整个大夏京都地图——她要去做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不容有失。

　　兴许是她太过紧张，总觉着好似芒刺在背，却又不敢回头。侯府的人是否发现她已私自离府呢？她第一次给别人下迷药，也不知道剂量对不对……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抬手隔着衣裳护着怀里的玉。

　　玉是一块赤玉，红如鸡冠；可她却觉得这块玉就像一团火，烫着她的心口，仿佛在提醒她：今日定要将它送至王大人府上。

　　一千五百九十！

　　她心里默念着停下了脚步，正好站在了一家成衣铺门前。她面露喜色，抬脚便去了店内。

　　可她并不知晓，有两个灰衣男子一直在跟着她。

　　二人正是谢府之人，这翠衫姑娘自诩聪明，却未料到自己尚没出府门便已被盯上了。

　　自她入店后，方脸汉子来到店铺前门，一边和旁边的商贩讨价还价，一边观察着，不放过任何可疑人物；另一瘦高小子火速绕到背街，守住了后门。

　　小半个时辰过去，日头愈来愈大，方脸汉子不见那翠衫姑娘出来，心里琢磨着不对劲……他吹了响哨，让瘦高小子守住了，自己进了店内。

　　谁知，进去了才发现，这不过一进的门面，前后左右都不见那翠衫姑娘的影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当机立断，让瘦高小子赶回府报信，自己找店家寻问究竟。

　　说起来，他二人一路隐藏极好，自信不曾被那小姑娘发觉。而且，前后进出之人中，没有一个与她身量相仿的，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方脸汉子拉着那店铺老掌柜打听，谁想一问才知，那小姑娘竟买了身书生衣裳走了！

　　老掌柜还絮叨说，那小姑娘行事古怪，她花了整整一两银子跟他买了只再寻常不过的锦盒，又专门要了些碎布条垫了肩头、围了腰围、垫了驼背，生生变了模样。

　　好个大小姐！

　　方脸汉子一拍脑袋，心道坏事了。

　　在方脸汉子懊恼时，翠衫姑娘假扮的驼背小书生正拎着一只锦盒往下和街的方向走着。

　　上下和街是京都城内最金贵的一条街，位于前塘街往南第二个十字路口。

　　何为金贵？这条长街里所住的或为皇室贵族、或为六部之长、或乃七宗五姓世家之流，无一不是这京都内的大人物。

　　小书生今日的目标，便是下和街上当朝御史大夫王全知王大人的府邸，也正是七宗五姓之一的甫合王氏在京都的宅邸。

　　小书生小心翼翼地数着步子，生怕拐错了任何一个弯，谁知刚在十字路口，就听到有人喊道：“在那！”

　　小书生循声一看，一眼就认出了一个府上的家丁，搂着盒子拔腿就跑。

　　谢府一众家丁得令要寻一位“拎着盒子的驼背书生”，早已将附近几条街翻了个底朝天。

　　小书生本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哪里比得上男子的速度？她急得脸颊通红，脚步也慌乱起来。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定要将东西送出去，自己万万不能被抓住！

　　情急之下，她用尽力气接连掀翻两个摊子，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息的功夫，自己却被什么东西一绊，眼看就要栽倒！

　　“别跑！”

　　身后的叫喊声也愈来愈近。

　　她紧紧搂住锦盒，控制身形生生转了向，任由整个身子撞上一壁石墙，才得以稳住重心。她却顾不上周身剧痛，拼命拐入了前方小巷。

　　可方入小巷，迎头又磕上一面“铜墙铁壁”！

　　她怎的跟石墙结下了梁子？

　　她被撞得头晕眼花，抬眼一看，竟是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带着帷帽的壮汉！

　　壮汉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撞，脚步匆匆刹住，变幻着步子退了数步，两人直径靠上了墙角。

　　壮汉顾不得许多，闪身就要离开，他本在追踪一人，片刻耽误不得！可不想这小书生却先他一步，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这是唱哪出？！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可越动那小书生就缠得越紧。

　　等等……

　　这胸……

　　女人？

　　他很烦女人。

　　“滚犊子！”

　　小书生脑袋本死死埋在对方怀里，却隐隐听到对方叫自己滚犊子……她仰起头，可怜巴巴地望向他。可她却忘了，现下自己并不是娇滴滴的姑娘样，而是一个花着脸、包着布巾的驼背书生。于是原本的“楚楚可怜”反倒变得“滑稽可笑”。

　　壮汉看着这不伦不类的模样，话到喉头一梗。恰时，谢家家丁陆续跑过巷口，小书生赶紧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求着他别发出什么动静。

　　他并未再推开她。

　　她也不傻，自然明白这个看着极不好接近的人在帮自己，于是讨好地冲他笑笑，仔细地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淹没在高墙长长的影子里，恰被家丁们忽略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家丁们的脚步声渐渐闻之不见，小书生终于松了口气……可忽然一个声音从身旁的屋顶传来，吓得她将身前人死死搂住——

　　“朗少爷，打扰了，您还有空吗？”

　　朗少爷？……是这壮汉？

　　小书生抬眼看，一个遮面男子蹲在房顶来回抛着小石子儿。

　　壮汉口吻淡淡：“皮痒了？未得指令就敢折返？”

　　话音才落，屋顶之上已空空如也，空气里远远传来一声：“岂敢岂敢……”

　　小书生目瞪口呆，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再看，哪里还有那壮汉的人影？

　　小书生回过神来，却发现适才她慌不择路，现下又迷路了！

　　她能再蠢一些吗……分明尚在被人追赶，可如今不得不明目张胆地去问路，丢死人了！她双肩一塌，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来到了下和街上王大人府邸。

　　今日正值王大人寿宴，门庭若市，一溜儿软轿一字排开，使原本十分宽阔的主街变得分外拥挤。小书生小心翼翼地搂着箱子挤到队伍最后，跟着拜谒送礼之人缓缓向前。

　　轮到她时，她将手中的锦盒恭敬奉上，又在礼单上落下“齐氏有桐”几字，便悄然离去。

　　按说一切如她所愿的进行着，可不知为何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晃了晃脑袋，透过树荫瞧了瞧日头——她该回去了。回去后依计行事，明日自己将跳入那个“牢笼”……

　　嘶！

　　一串嘶声力竭的马鸣在她耳边炸开！她抬头一看，凌空的一双马蹄正狠狠朝自己的方向踏下来！

　　砰！

　　那御马之人也不是哪来的力气，牢牢擎住缰绳，一人一马在街头高高地立起，生生将马蹄转了个向，重重踏在了书生身旁不过一步的空地上！

　　小书生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马上那人——

　　一身素衣，白玉发冠，韵致雅淡之气，琼林玉树之态……

　　瘫软在地的小书生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那人制服了马匹，轻轻揉了揉马耳朵，马儿便安静了下来。

　　“哥……哥哥。”小书生终于开了口。

　　“今日……可玩得可尽兴？”谢昀一身白色劲装，只一开口温柔得令人如沐春风。

　　小书生乖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舔着脸说：“阿音正要回家呢，正好碰见哥哥来接我了。”

　　谢昀微笑四顾：“可……这似乎不是家的方向。”

　　小书生一愣，左右一望，咬咬牙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谁叫我笨呢，总不识路。”

　　“上来吧？”谢昀无奈摇头，朝她伸出手。

　　小书生被一个巧劲儿拉上了马，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的身影。

　　壮汉隐在树荫下，若有所思影：

　　原来她便是定远侯府嫡长女……那个即将嫁入齐国公府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