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吟》零已

1、楔子

　　是夜，门前悬挂的楮钱纸，在风里沙沙作响，仿若在凄凄哀诉。街巷上空荡无影，只几张黄纸铜钱，来回缠绕飞舞。远远的，忽而有两声马蹄声，细细一听，却又不见了声响。

　　齐国公府已许久未办白事了。去世的是齐四奶奶，她是去年才过门的。

　　偌大灵堂里烛火通明，却不见一位守灵人。一张棺木独自停在正中，看上去分外孤单。

　　棺木纹理瑰丽、内嵌玉石，由整段金丝楠木凿空而成，在烛光下也灿若云锦。更不寻常的是，它的尺寸较平常棺木足足宽了一倍，可纳双人。

　　通常恩爱夫妻同时离世，才会共用双人棺木，象征生亦同居、死后同穴。

　　这副棺木里的男女，女子面容沉静，安详如沉睡般。男子却苍白阴郁，满脸的颓萎胡渣。他侧卧着，轻轻将女子搂在怀里。

　　他呼吸极浅，目光定定锁住女子的面庞……他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躺在棺材里的人！

　　可他虽然活着，却形若大限将至——他的双眸布满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目光中沁满了哀思，丝毫分辨不出生的气息。

　　此时灵堂外的小回廊上，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是小厮三万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已整整三日了，自家爷魔怔了一般，抱着四奶奶遗体不吃不喝，还将进去劝说之人全打成了重伤，无奈连仪式和吊唁都只在灵堂外进行。

　　可现下，谢家大爷回来了，他正朝灵堂来！那灵柩里的是他嫡亲妹妹，断没有不让他见最后一面的道理。

　　何况，停灵已近三日，再放下去……可就不好了。

　　正当三万正犹豫地搓着双手时，昏黄灯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由远及近。

　　来人遍身污泥，藏青色袍子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发冠也歪着——他从千里之外的怀城来，走了一天一夜，死了三匹马，只是想在她下葬前，见见她。

　　如今总算是赶上了，他朝灵堂走去，步子却莫名变得极沉。

　　“谢公子，小的替您通禀。”三万慌忙道。

　　可谢昀好没听见似的，直径走着，越过了他。三万着急，只怕他贸然进去会出事。谁曾想，谢昀临到了灵堂门口，却收住了步子。他的脚怯生生地停在半空——

　　他怕了，在与她仅有一门之隔的地方。

　　烛光透过窗纸洒，照亮了他的脸，也将他的相思、悲恸、恐惧……统统照亮了。他一动不动，仿佛要调动起周身力量，才能踏入这扇门。

　　悠长的钟鸣从侧厅传来。

　　停灵三日了，已到了下葬的时候。灵堂内，棺木里的男子眉头微动，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了。

　　他干裂的唇抿成一线，他知道三万为何来，也知道是门口站着谁，可任谁也别想将她从他身边抢走。

　　吱呀地一声，谢昀终于推门而入。

　　“阿音……”

　　谢昀望见棺中女子，心口阵阵哽恸，眼里晕起一层温柔雾霭，奔了过去。

　　适时，棺中男子却飞身跃起，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不打算让谢昀靠近棺木一寸。

　　“齐明烨！”

　　谢昀压抑着盛怒低吼，他拼命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她，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如今只一步之遥，谁也不能挡他的路！

　　齐明烨却旁若未闻，岿然不动。

　　谢昀抬手，一掌朝他袭去……

　　一时间两人来回交手，以命相搏。灵堂的桌椅牌匾碎了、烛火也悉数灭尽……唯剩下棺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光。

　　齐明烨咳血不止，倚着棺木强撑着，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人。

　　而连站立都不稳的谢昀，却忽然笑起来，轻轻拭过唇角的血迹，轻飘飘道：“你与阿音不过是假夫妻，莫非你真以为，我会让她进你齐家祖坟？”

　　齐明烨听罢，再也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