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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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琨宜院坐落于月华院北边,是齐家家主齐有樟与主母齐崔氏居住之地,与月华院仅一条绿荫回廊之隔。
谢音跟在齐明烨身后,不过半刻便到了。院内十分安静,大约是空闲的粗使仆人多被唤去外院帮衬着宴席了。
两人来到门前,头顶“青莲草堂”牌匾高高挂着,婢子连忙打了帘。入内,迎面是一副绣游春图黄花梨屏风,透过屏风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事已至此,当好生筹谋为上。亲家大郎素有慧名,不知心中可有计较?”
是一妇人声音,由里间传来,语调沉稳,透着几分英气。
“正是。”却是身旁的齐明烨高声应道。
谢音见他大摇大摆的绕过屏风,她连忙加快步子跟上。
走近了便见齐明烨睨了谢昀一眼,冷冷道:“谢家一入府便惹了祸,作何交代?”
原来是自家哥哥在此,谢音定了定神。又抬眼望去,上座还有一位贵妇,想必正是齐明烨的母亲,齐崔氏。
“昀代我不成器的小妹赔罪,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谢昀一派谦和,说着便朝齐明烨躬身长揖。
谢音见了,也连忙福了一礼,却是朝着上座的妇人:“阿音见过母亲。此事全因阿音而起,与哥哥无关,望母亲明察。”
“母亲?叫得倒是顺口。”齐明烨瘫坐在一张黄梨木雕椅上道。
“我就乐意听阿音这么喊我。”齐崔氏冲着谢音慈爱地笑着,还不忘嫌弃地瞥了瞥齐明烨。
齐明烨眉头都不见动一下,端了杯茶盏:“现在就演婆媳和睦的戏份,恐怕早了点。成亲闹出疫病,是打算将齐谢两家一块赔进去?”
“你……”谢音气不过,正欲上前辩驳,却被谢昀拉到身后,牢牢护着。
谢昀直径迎向齐明烨的目光,依旧是柔和礼貌模样,眸色却不经意变深了些:“谢家的女儿闯了祸,谢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阿音心地纯善,妹夫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妹夫?便宜大舅子有何对策?”
“齐明烨,你的礼法学到哪里去了?”齐崔氏直言呵斥,手掌还往案几“啪”地一拍。手风凌厉,一应茶盏俱是一震。
“被狗吃了。”齐明烨凉凉地应。
传闻齐崔氏出生武将世家,脾性利落爽直,对这个性格乖戾的儿子从不留情面。如今看传闻多半是真,此刻在儿媳、亲家面前,落儿子的脸面也不含糊。可偏偏齐明烨毫不在意,能怎么办?
齐崔氏只得无奈笑笑:“亲家大郎见笑了。现下时间紧迫,大郎作何打算?”
谢昀一副霁风朗月的姿态,恭敬回应:“夫人,严嬷嬷乃疠气侵体,消息一旦传出,恐危及齐府上下百余人性命。”
是啊,这才是难处。齐崔氏也面露担忧。
自古以来,这疠气病邪出现之地,几乎是家有丧亲之痛、室有号泣之哀。遥想二十年前,邻国边境一带因这病邪几乎户绝过半,那凄惨之状即便只是耳闻,也令她难以忘怀。
“疠气?我齐府并未盖棺定论。”齐明烨斜眼睨着谢昀。
谢昀闻之,正色以答:“纵然不能肯定,但至少有七八分可能。齐国公府树大招风,阿音与我进京之路艰险,而今新婚当日便有奴仆疑似死于疫病,妹夫难道不认为此事蹊跷?敌暗我明,昀认为应妥善处置此事,切不可给小人可乘之机,更不宜拿齐府上下冒险。”
正是这个理。谢音听着谢昀三两句便关联上了沿途刺杀之事,如此谢家也为受害一方,再晓以利弊……她不由暗自赞叹谢昀口才。
“齐府手握重权,可谢侯也坐镇边疆。为何单论齐家树大招风?”
谢昀微微一笑,似乎不在意齐明烨的争锋相对:“妹夫所言不无道理,可如今齐谢两家乃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论严嬷嬷是否因疠气而亡,此事若为有心人所用,都将成为利刃。”谢昀顿了顿,又看向齐崔氏,“按我朝律令,凡疠气所在之府邸,理应阖家迁离,隔离安置,病愈二年内不得入城。然朝局百变,齐老国公、齐尚书怎可一日离朝?所幸现病症仅存于月华院内,尚有周全之法。”
“有何周全之法?”齐崔氏声音肃然。
“为保齐府安危,晚辈恳请夫人将小妹的一干陪嫁仆人迁离齐府,远远安置;同时将月华院封锁隔离,不得随意进出。”
齐崔氏满意地点点头:谢昀此话正道出了她的心思,不过她碍于身份不好提出罢了。新妇初嫁,于内,陪嫁奴仆正是可用之时,做婆婆的一上来便斩了儿媳左膀右臂,容易生了嫌隙;于外,此举落在不知实情的人眼里多以为这是齐家对新妇不满意,那是赤裸裸的打媳妇脸,徒增他人茶后谈资。幸好这亲家大郎是个心如明镜的,此话由他提出,是再好不过。
一旁的齐明烨却“好意”提醒:“凡隐瞒疫情者罪同欺君,理当处以烹煮之刑。大舅兄,你一不小心,你我两家都得被大锅煮了。”
齐明烨的意思,无非是要将谢家拖下水。
齐谢两家虽为姻亲,但事关重大,齐家为保万全,怎会让谢家独善其身?殊不知,他谢昀深谙福祸相依之理,若能借助此事与齐家关系更近一层,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思及此,谢昀浅浅一笑:“此举算不得隐瞒,按我大夏律,凡知疫情者,故去三人需得上报,如今染病者一人,此时隔离或还有转圜余地。此事因小妹而起,谢家断不会独善其身,昀愿亲自处理小妹陪嫁侍从。”说罢,谢昀顿了顿,复又转身对齐崔氏说道,“夫人执掌齐府中馈多年,内院诸事还请夫人出手,尽早料理干净。”
齐崔氏闻言见齐明烨不再有异,才复又看向谢昀,不由心中暗忖:谢昀其人思虑缜密、处事周全,又擅审时度势。倘若如岚还在世,能知晓自己的儿子如此出息就好了。
想起少时姐妹,齐崔氏的语气不由得柔软了几分:“如岚果然生了个好儿子,金嬷嬷,”齐崔氏侧头,“年大夫怎么说?”
此时暗处出来了一位褐衣仆妇,年近四旬模样。谢昀毫不意外,虽说早已摒退左右,但他一直察觉还有他人气息。齐崔氏武艺不逊男儿,怎会不知?除非这个人本就是她的人。
只看她低声回禀:“回夫人,适才年大夫回话,严嬷嬷确是得了时疫,早些处置了好。”说罢,还凑去齐崔氏跟前儿耳语了几句。
谢昀心下了然,齐崔氏能气定神闲与他商议这般久,而不担心处置时机,果然闻事之初便已派人去核查了。
反倒谢音有些意外,不住扫了一眼齐明烨:原来齐崔氏也派人前去了,再想起齐明烨早先验尸之事,那派去的人岂不是看见了……
正琢磨着,果然瞧见齐崔氏眉心一皱,一双杏眼撇向齐明烨,责备之意尽显。齐明烨也半眯着眼端起茶盏:“我知晓怎么处置。”
“先派人去给你外公送信,免得出不了城门。好生办妥,当心你父亲生气。”齐崔氏肃然地嘱咐了齐明烨一番,又向谢音招招手,“阿音,恐怕得委屈你两日了。”
“母亲别这么说,原就是阿音的错。”谢音低头行至齐崔氏跟前,“若是这回给家里招来祸患,阿音万死难辞其咎。”
“你已知错,我本也不该再多说。只是如今你已经嫁作齐家妇,当母亲的不得不提点你两句。这京都里,即便在后宅之内也难有一方净土,凡事须三思而行。就如同你奶娘的事,她也不是救不得,可你此举实为下下策,正是因擅自行动才酿下此患。”齐崔氏循循善诱,言语间俱是关切。
出了这样的事,齐崔氏却只这样轻轻揭过……谢音有些愧疚,她双膝跪地:“是,阿音铭记母亲教诲。”
“你这孩子,快快起来!”齐崔氏忙拉了谢音起身,“我与你母亲是打小的情份,当年她撒手人寰,我远在京都连她最后一面也不得见,此乃我一生憾事。如今你嫁于我儿,我只当多了一个女儿。”齐崔氏慈爱地抚了抚谢音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自该明白我并非想苛责于你,只是怕你到了这天子脚下、进了齐府高门,日后吃亏!”
一番话令谢音本就含在眼眶的泪水簌簌落下:“母亲放心,阿音往后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听得齐崔氏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还是个孩子呢!”
唯有谢昀看着这一幕略略出神,目光落在谢音脸颊的泪珠子上,忽明忽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明烨不耐烦地朝着谢音抬了抬下巴:“耽搁什么,走。”
齐崔氏见状,催三人赶紧散去。
三人前后出了门,谢昀要筹备运送仆人出城之事,与他二人告别。
话别时他揽住了谢音的双肩,絮絮安抚:“万事有为兄在,莫要胡思乱想乱了心神。”说完,他又抓起她手轻轻拍了拍,才转身离去。
谢音看着谢昀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天知道她此时是如何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谢昀竟然在她手心塞了一个纸条!
可齐明烨正在杵她身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