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回忆的人》汉南

17、少年

　　龚峻行知道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特别是脑子。他开始产生幻觉了，会时不时的听到不可能听到的声音，也会看到不可能看到的人。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已经涉及病理性问题了，他可能需要进行精神治疗。但是他不能啊，一国之首怎么能出现精神问题呢？他的心理医生也很紧张，反倒是他比较淡定，他问有没有解决的方式，医生说：“有，您知道的。”

　　他接受了，他不得不接受。但是医生说，他已经不能帮他了。龚峻行知道贺思源有办法，或者说贺思源身边的人有办法，于是他将贺思源请了回来。

　　龚峻行跟贺思源有交情。年轻的时候一起在美国呆过，回国后，贺思源也有帮过他。林束看不懂，但是他知道，龚峻行、贺思源、沈睿禾之间，千丝万缕。

　　【一间书店】又不营业，老顾客早就提前一天接到信息，也见怪不怪了，只不明白这间店到底是怎么维持到现在的。

　　什么叫‘大驾光临’，什么叫‘蓬荜生辉’，龚峻行的出现算是实体演绎了这两个词。以往除了当事人，其他人是不会一起过来的，但是龚峻行不同，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出行绝对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

　　贺思源保证，会负责他的安全，陪同前来的安保人员在停车的地方等，为了不引起注意，开的是一辆非常不起眼的车，看着不起眼，其实还是改装过的。这件事本来就越少人知道越好，一同前来的人很少，另一边也制造了他在别的地方的假象。

　　龚峻行随着贺思源左拐右拐的走，贺思源笑他的坦然，他说：“小时候也来过这片，那时候现在任上的很多人还小，都是一个大院的，这片以前是花鸟市场，大家在这边玩得很溜。”

　　龚峻行知道沈睿禾会怎么帮他，他看起来十分坦然，一点都不像受到困扰的人。沈睿禾没有出外迎接，他和林束在店内等着，铃铛声响起的时候，他们等来的也只是另一段不得已的故事。

　　沈睿禾跟龚峻行握了手，简单的介绍一下自己，龚峻行笑着应答，全无派头。但是多年掌握生杀大权的气势都融合进骨血里，透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微笑的角度盛气凌人的散发着。

　　他穿着简单的风衣，高大的身材撑得衣服愈加挺拔，全无平日看到的正经严肃，显得可亲而可敬。他四十几岁了，但是一点都不显年龄，可能是天生的一头浓密的黑发，让脸上的那些细纹都变得不显眼吧。

　　沈睿禾将他请上楼，贺思源继续看他昨天那本《仲夏夜之梦》，林束帮他准备好红茶，就拿着鸡毛掸子，用非常原始的工具和方法，打扫起书墙。

　　沈睿禾知道，他接受非常规性医学手段的治疗已经有很多年了。贺思源说过，龚峻行的心理医生早就有劝阻，但是被龚峻行拒绝了，直到最近出现大状况，他才不得不妥协。

　　龚峻行说，他能在人群看到死去多年的人，偶尔还能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说话。

　　沈睿禾问：“是谁？”

　　龚峻行说：“旧友。”

　　沈睿禾问：“什么样的旧友？”

　　龚峻行说：“离去多年，挂念多年的旧友。”

　　沈睿禾问；“思源说，你还想再看看他？”

　　龚峻行说：“是的。他说，你能看到我的记忆。我也能看看么？”

　　沈睿禾点点头：“可以是可以，只是再见只会徒增不舍，到时该要反悔的。”

　　龚峻行平和的摇摇头，说：“不会的。”

　　既然他这么坚持，龚峻行便答应下来了。其实一起看也好，省去了口述回忆的过程。沈睿禾提醒，您的回忆中或许有些不欲与人说的，一起看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尴尬哦。

　　龚峻行又笑了：“不怕的，谁都有个年轻毛躁的时候。我与他，没甚尴尬的。”

　　沈睿禾表示明白，跟他说，三天后再来吧，这期间，停下医生给你开的药。龚峻行答应后，跟贺思源一起离开了。

　　龚峻行走后，林束跟沈睿禾说：“我见过他。”

　　沈睿禾不正经的说：“我也经常在电视机里看到他。昨晚还看到呢，七点整的时候。”

　　林束说：“不是，不是电视机里，是一个人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沈睿禾看着他，有些玩味的嘘应一声：“哦~是嘛。”他们之间有默契，只要对方不说，就不开口问彼此的过去。

　　林束点点头，不经意的说：“是啊，那时候情况比较特殊。之后我就没在见过那个人了，听说那过没多久，他就死了。”

　　沈睿禾点点头，并不打算深问，林束只是带过话头，不打算深聊，话题也就可以过去了。

　　三天后，贺思源陪同龚峻行过来，他没有一起进店内，径自往花园去了。林束迎龚峻行进去，跟他说，沈医生已经在楼上了。龚峻行点头道谢便准备上楼梯去。

　　突然，林束叫住了他：“龚先生，这是您最后一次过来，我觉得我有义务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龚峻行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挑了挑眉：“你说。”

　　林束说：“卢中校一直欠您一句对不起。”龚峻行的从容有些龟裂，他站在楼梯上，握着扶手，就这么看着林束。

　　林束说：“那天晚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在他旁边，他是为了掩护我们中的伏击。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他在危急时刻，依然惦记着欠您一句对不起，这么多年了，对不起。”

　　龚峻行喉咙有些抖动，最后却只是释然的跟林束说：“谢谢，谢谢你。”便上楼去了。突然转过身跟林束说：“为了感谢你，你刚刚跟我说的，不会有别人知道。”林束点头，抬手请他上去。

　　龚峻行走过那条昏暗的、黑漆漆的过道，会客室的门紧闭着，唯有一盏及不可见的灯。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有预感打开会是不一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