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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捅了一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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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的天色,纷扰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夏日隆隆的雷滚雨落,噼里啪啦落在耳朵里,一个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幼时的一场雷雨天气。
时盈七八岁的时候也很淘气,她二哥从怀里掏出大蜘蛛吓的她魂飞魄散,回头就能偷偷撅断他的狼毫笔,小孩子气,想的简单粗暴,没笔写不出作业来,回头必然要挨夫子的手心板子。
好歹也是书香人家,笔还是有的,她不着急,翻箱倒柜,连她爹书房笔架上的都没放过,人小,劲儿跟不上,她蹲在地上撅屁股,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正忙的热火朝天,她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着她身边成山的断笔,炸了毛。
当然少不得一顿好打!
打还不算完,众人不理解,得追问呐,一大家子围过来,痛心疾首之下你一言我一语,头顶上一片叽叽喳喳像雀儿似的密不透风,她喘不上来气儿,觉得脑袋发胀,昏昏的,蒙了厚厚的水雾一样……
就像此时,她耳朵边上,众人嗡嗡的吵,她定了定神,才能勉强分辨出,身边是刘荣在发难,“赵大人……事情还没查清就拿人,这不合规矩吧?要说嫌疑,您往这里瞧,小赵大人这一叠信是不是也算嫌疑?”
比她先坏了事的,是王杳。她的东西多,叮叮当当收拾出半大箱子,内监抬过来哼哧哼哧喘粗气,都头压刀点她出列,“王杳,这都是你的东西吗?”
她瞥一眼,“是。仔细些,盒子里有一只我盛香露的玉葫芦,别给我弄洒了。”
进宫带的体己,都有登册,内侍官捧来册子核对,一开匣子不得了,琳琅满目,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王氏的家底是真正丰厚!
只听到内侍官嗬笑了一声,“王大人不愧是大家出身,进一趟宫,是搬了一趟家吧?连日用都带上,杯碗茶盏都预备齐全了。”
王杳喜欢这种关注,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那是自然,宫里粗瓷泡的茶,改味道,我喝不惯。”
内侍官半晌没说话,进宫的记档本翻过来又翻过去,疑惑的很,“这套汝窑盏,怎么没见录过档?”
汝窑盏?
各人支楞着耳朵,面面相觑。赵甘棠在上头看的真切,叫人先把东西呈上来,“于内侍,你再好好找找,小王大人也仔细想一想,东西是什么时候带进宫来,别是漏了登册的。”
进宫漏了登册,出宫自然也会,每月休沐她都回家,赵甘棠这是想要挖坑给她跳?王杳脑子转的飞快,斩钉截铁说不会,“我打小就用的精瓷,我嫂嫂疼我,怕我进宫用不惯粗瓷,特意给我新挑的两套茶具杯碗,第一天进宫我就带着,亲眼看到内侍官登记入了册的!断不会有错!”
呈上来的汝窑盏,在灯下细润如玉,众人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凡品。曹攻是个急性子,劈手翻过茶碗底朝天,赫赫一枚金印,正是上供的御用。
差的不就是这个吗?这是嫌犯了,曹攻一挥手,“先押起来,等候庭审!”
左右两个都头上来按住她的双肩,王杳岂是好惹的,气急败坏闹起来,拒不承认,“撒开!撒开!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就要捉拿我,我自己的东西,断不会有错!一定是你们,你们想陷害我!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王杳岂是你们能随意摆布的!”
众人的体己物件,是刑部的都头带着宫里督办的太监,从屋子里原样抬出来,搁到院子的空地上,挨个点名,一样一样当面翻检,绝没有半点的不清不楚。
这是一早就预备好的,就为了防止查出问题再抵赖,大庭广众之下,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可以佐证,王杳这是自己亲口承认,众人都听见的,任她再怎么闹,也没有翻供反悔的机会。
刑部来的都是粗莽大汉,见惯了刀锋鲜血,哪懂的怜香惜玉,一把破布塞住她的嘴巴,任凭她多少呜咽咒骂,也都被堵在喉咙里,在北风里破碎不成调。
往常和王杳交好的颇多,交心的却少,有几个女官肯出头替她争几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成不了气候。
预料之中,眼看事情就要了结,赵甘棠暗暗松了口气,冷不防刘荣举着一叠信上前,大有要为王杳打抱不平之意,她忍不住皱眉,不是都说清楚了,怎么还留着信?
不过她很沉得住气,一个呼吸起落,便定下心来,如常微笑,“这是什么?”
刘荣哗哗抖着手里一叠信,拖着调子叫小赵大人,毫不掩饰讥讽的意味,“问你呢,说说吧,这些都是什么?”
众人全是看好戏的神情,时盈懊恼自己的不审慎,留下把柄,闹出了风波,这些人肯定要小题大做,连累赵甘棠,只觉得头皮直发麻,“你们也瞧见了,信封上写了‘赵大人亲启’,我的私人信件,怎么了,这也要查?”她有几分急切,“还给我!”
她的急切,让刘荣越发笃定,“你急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真要是这么坦荡,我们看看也无妨啊。”
边上立马有人接话,“信里头还一定写了什么机密,或许跟金银司失窃有关呢?能不着急吗?”那人扬起脖子叫赵大人,“您要明查啊!”
赵甘棠知道那些信的来历,她看过第一封,虽有爱慕之意,但是言语克制有礼,并不算逾越,就算呈上来,也无伤大雅,只是这些人惯会小题大做,百般阻挠她办案,实在让她头疼,她又被尚书的身份牵制住,反倒一时没有办法了。
“你闭嘴!”时盈这时恶狠狠叱那人,“你当人人都是你?吃我的点心,说我的坏话,落井下石永远是第一个!”
她站在角落昏朦的暗角里,梅蕊悄悄拽她的衣袖,“少说两句。”
“我不!”她自暗中走出来,走进摇晃的一片光带里,风是又细又密的,吹得檐下宫灯不停的摇晃,那昏黄的光落在她的眼中,也是不停在跳动的,“我知道你们瞧不上我,嫌我是庶出,不配跟你们这些贵女平起平坐当女官。背后说我靠关系进宫,看我不顺眼,还处处针对我。凭良心说,你们又比我高贵聪明在哪里?比如你,虽然是嫡出,可你爹只是小地方的县丞,你打小就没见识啊;还有你,家世好,可你长得丑啊。你们是哪里来的自信,天天就来挤兑欺负我?”
她匀了一口气,越众上前,“平时呢,我忍忍也就过去了,大家得过且过,可是做人呢,都别太过分!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儿我姐姐联合刑部办案,你们是打算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姐妹俩的吧?我姐姐你们不敢责问,这是要拿我开刀?”
她点点头,解下牙牌拎着给她们瞧,“行!今儿个我遂你们的意儿,你们随便查,但凡我跟金银司的案子有一点儿瓜葛,我辞官出宫,同样的,谁若觉着我有问题来查我,我要是清白的,她自己辞官回家去。赌不赌?”
赵甘棠薄怒,斥道,“胡闹!刑部曹大人办案,岂能由你决定!还不快回去!”
姐妹俩一个在阶上,一个在阶下,彼此连目光都不曾交汇,时盈一直肃着脸,直到听了这话,才递给她姐一个宽慰的笑容。
时盈当着刑部和这么多内侍官的面,跟阖宫女官撕破脸,直白辛辣的把她们那些曲折迂回的心事捅出来,先入为主让人知道,赵甘棠是受她连累,就算她们对自己不依不饶,也不敢太过牵强附会,她这样做,已经保住赵甘棠八分。
现在就还有那些信………她赌刘荣没有那么大的魄力会压上她的前程!
刘荣举着信骑虎难下,恶狠狠的盯着她,犹豫不绝,风吹着信封哗哗作响,她的脑海中也像是书页翻过,在快速寻找对策,“你倒打的一手好算盘,金银司失窃真要跟你有关,又岂能让你辞官了事?避重就轻,看来真的是你。”
“我有一个问题,”时盈眯起眼睛,“内侍官和刑部大人们都在,刘大人这么讨厌我,怎么反倒先去翻我的妆奁了。”她摊开手,“我是不是可以说,这些信,是你栽赃给我的。”
“你胡说八道!”底下有人出声辩驳,定睛细看,原来是刚才起纷争的张姓女官,“王杳王大人的箱子里查出问题,赵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人,怎么到你这里,就能信口雌黄狡辩!少说什么公平,我瞧就是灯下黑,胳膊肘子往里拐!”
这时候反倒伶牙俐齿起来,时盈掉过头看她,“我可以心甘情愿承认这是我的私信呀,那王杳是不是也能心甘情愿承认那是她的私物?我反正无所谓,库里又没丢了信,信上又没有御用的金印。”
根本就是两码事!刘荣气道,“你胡搅蛮缠!”实在没办法,只能拱手请曹大人断案,“大人您最德高望重,下官们信您。王杳王大人平素为人最是大方不过,下官们都可以佐证。再说她家财丰厚,什么样的富贵珍宝没有见过,何至于为了一套茶盏冒这个风险,此事实在是多有蹊跷,还请大人明查。”
她带头跪拜下去,身后乌泱泱倒也跪了一片,曹攻看了半天妇人家的唇枪舌战,耽误办案,已经有了几分不快,“都闹什么!我方才也说了,把人押下去,等候庭审,这是皇上亲自督办的大案,用不着你们操心。这是嫌犯,不让拿人,怎么?都想抗旨啊?”
众人忙说不敢,刘荣犹自不死心,把信往上递,“小赵大人这些信……下官觉得,也颇为可疑。”
曹攻很不耐烦,“你办案还是我办案?”刚才忍住了没吱声,那是时盈说话,他得给赵甘棠几分薄面,没想到让一个五品女官指手画脚起来。
他是专管京都刑案审查的,泥浆血海里浸淫出来的威严,板起脸拔刀,三里外的牛鬼蛇神都闻风丧胆,“少啰嗦!看在赵尚书的面上,留你们几分体面,看来这份体面都不想要了,天亮之前核不清,全都给我下大狱,再有生事的,一律按妨碍公务办理,拖下去行刑!”
这下都安生了,眼看信被内侍官拿走,塞进后头放账册的抽屉里,时盈和赵甘棠悄悄交换个眼神,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把牙牌重新挂回腰上往回走,才觉着后背汗津津的一片冰凉。好险呢!原来吵架也是力气活。
从人群里穿过,瞧着各个收拾的光鲜亮丽,官服穿的标标致致,其实真正的没意思透了,小肚鸡肠,口腹蜜剑,一点儿都看不得别人好,还标榜自己读过圣贤书,只怕孔夫子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她虚虚想着,正好内侍官核查到她的箱子,请她留步,“小赵大人,瞧瞧这是你的箱子吧?”
她漫不经心说是,看着内侍官掀开箱板,箱子里四寸见方的那个梨花木雕云头纹的盒子,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