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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锅群众 ...

  •   下过雪的皇城,依旧巍峨,又因为有了积雪的点缀,荡漾出另外一种别致的风情。

      时盈回明光宫复命,等着通传的当口,站在檐下仰头看天,暮色时分的天是灰蓝色的底子,隐隐约约的天光是底子上流动的暗纹,偶尔有光,有风,轻轻一漾,琉璃瓦上覆盖的白雪,就像妙龄少女牵袖露出的皓腕,白净的透人心魄。

      雪后寒,太阳是个大蛋黄,渐渐坠落在地平线上,黑夜带着北风过境,冻得宫女侍从佝偻着腰缩在墙根底下。

      时盈的目光自远处收回,搓了搓手,就见银红撒花的厚门帘子晃动,除了屋子里融融的暖气涌到跟前,还有赵甘棠身上一味清雅的香,她递了手炉过来,先点头,“不错,我在屋里隔窗看了一阵,大冷天里也能站得住脚,比以前有长进。”

      风扑在身上不冷么?必然是冷的,时盈接过手炉抱在怀里,“您夸太早了,再多等一阵子,我八成就在墙根儿底下同他们抢地界儿去了。”

      有宫人拾阶而上,赵甘棠侧过身领她下台阶,“来回事的?娘娘召人议事,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差事办妥当了没有?”

      时盈落后她半步,“郡王妃正宴客,见着她跟娘娘关系不一般,一屋子的宾客都艳羡呢。她让我带话,说多谢娘娘,等改明儿雪化了,天气放晴,还要带四姑娘进宫谢恩呢。”

      “你猜我见着谁了?”两人走上中路,她见左右无人,赶上来同她并肩道,“那一位真是积缠的高手,我狠心说了许多伤人的话,阿弥陀佛,都是罪过。不过他应该听进去,不会再有往后,你大可以放宽心了。”宫里人多嘴杂,不能随意提人名姓,这点分寸她还是懂的。

      赵甘棠揉揉眉头,兰台馆里不太平,跟皇后商议,该办的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去办,正是一脑门子官司呢,了了这么一桩难事,这也算是焦头烂额中难得的好消息了,“你这算是救我于水火,不是罪过。”

      她走的不快,夜风吹起她青色团花的衣摆,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石缝中冰凌破碎有清脆的声响,时盈望她,“你有心事啊?”

      她说没有,却长长的叹口气,“我这些天会很忙,没有功夫顾及你,你自己做事情要多多谨慎,更要沉稳,万一真摊上什么事情,也别冲动,不过你历来脑子就活络,遇到事情别慌张,随机应变等着我。”

      没头没脑的?赵甘棠不是这样的人,八成是有什么事,时盈狐疑道,“你别吓我。”

      她总算有了点笑意,“年底事情多,你就当我是未雨绸缪。回去吧,大冷的天儿,别在檐下侯着了,娘娘跟前儿我去说,记住我的话就行。”

      别人只当她是个刺头草包,不懂人情。赵甘棠却知道她机敏,真要耍起心眼儿来,兰台馆里没几人是她对手。她就是懒,一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懒,瞧不上这些肮脏手段,袖手旁观,大有不跟凡人一般见识的高傲。

      不能说是度量大,惹急了也是个疵瑕必报的主儿,归根结底还是善性吧,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心思,当差就当差,差事当完也轻描淡写,不邀功,也不趁机谄媚,直来直去的,多好。

      她不懂,赵甘棠心里却有数,皇后想要擢升自己,兰台馆里多少人不服气,已经不光是嘴上逞能,阻挠公务这么简单,还在慢慢布局,等着将她一网打尽。她有所察觉,皇后自然更懂,赵甘棠是兰台馆的脸面,兰台馆又是皇后的脸面,这些人明面上同兰台馆作对,暗底下未必不是想要撼动皇后的根基。

      不会由着她们兴风作浪,是以兰台馆里必将掀起一场动荡,赵甘棠背后有皇后坐镇,她无惧无畏,可以挺直腰板,唯一忧心的是时盈,同她绑在一起,八成会被连累。

      尽量防着吧,本身躲在暗处的那些人,和皇后作对也是蜉蝣撼树,螳臂挡车般不值一提,费些心神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她正这么宽慰自己,春望趋近叫她,“大人,娘娘叫您呢。”

      那头,时盈经她这么一点拨,反而更闹不明白了,抱着暖炉回了兰台馆,已经过了下值的点儿,馆里静悄悄的,唯有梅蕊还在伸长脖子等她,“总算回来了。”

      她有大事要说,拉着时盈回到住处,关紧门窗,头并头的低声细气道,“金银司的事情,捅出去啦!宋大人上禀,你姐姐兜不住,回了皇后娘娘。下午你没在,娘娘召了宋大人去问话,随后刑部主事,曹攻曹大人亲自带人搜罗了账册去查办了!”

      事情转移到刑部,便要称做案件了,一应审讯查办,都不再由赵甘棠说了算。自兰台馆创设以来,这可是开山劈地头一回,出乎意料之外,时盈难免也有些心惊,“这么严重?”这么一想,赵甘棠刚刚那番话,便有了来处,她皱着眉头,“照这么看,不单单要查金银司,只怕借着这个劲儿,咱们几司都要清算一回。”

      梅蕊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金银司有纰漏,难保别的地方就都是好的,你看着吧,查账是第一步,后头必然还要挨个过审的。”

      认真说,时盈觉得事不关己,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听听就算了,她以往错多了,后来当差十分精心,也不怕人查。怕的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才对,于是扭过身问吃什么,“我饿了,吃了半天冷风,实在该吃些热乎的暖一暖。刑部插,手是好事,查个底朝天才好,兰台馆建久了,难保有些鼠蚁在犄角旮旯藏着污垢,正好抖到太阳底下让人瞧瞧。”

      难得梅蕊也是个妙人,雷悬在头顶,竟也有吃喝的闲心,“咱们今儿吃小灶,天儿这么冷,我自掏体己,央膳房的芳草预备了热锅,还切了牛羊肉,就等你回来呢。”一壁开门叫人,一壁还自我打趣,“趁着还没乱,能吃一顿是一顿,都要多吃点儿。”

      可惜,精心预备的热锅还没吃上两口,宫女就在外头叩门,透过腾腾的热气,看到外头的浓墨一样的黑夜,“刑部来人,请诸位大人都上前头馆里去说话。”

      这还吃什么?两人面面相觑,撂下筷子抿头发,仪容是不错,回头扎到了人堆里,一股暖和的羊肉味是藏不住的。

      尚服局的张姓女官掖帕子直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吃喝?就没见过这样的人,还当官?放着以前规矩严,正经名门里也没这样的闺女。”

      一身火锅味,的确不雅,时盈原先也有些不好意思,见她越说越难听,还暗讽她是个庶女,再一瞧,那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便盈盈笑道,“怎么,我吃个锅子,这你都眼馋啊?早说啊,你想吃知会我一声儿,我请你吃二斤肉就是了。不是我说,你爹贪污被革职,家财充公,指望你的月银养家也是人之常情,可到底也别太偏心,光想着扶持你弟弟东山再起,好歹下回你也多少留一些,姑娘家嘛,对自己得好些。”

      张氏被她戳中痛处,立马跳脚,脸色气成了猪肝,伸出就要打。被时盈轻飘飘格开,“正好刑部的人都在,你打我不要紧,就怕你赔不起。”

      兰台馆里的院子不小,来来往往的人又多,刚才动静不大,没闹得太难看,时盈拉着梅蕊去西边的角落里,像水落入湖中,迅速无痕,只留下张氏自讨没趣,气的快哭了。

      院子正中一间朝南的五开间大殿,门头上所悬皇后亲提“兰台崇明”四个大字,赵甘棠负手站在匾下,青衣团花,巨大的宫灯,光从头顶泄下来,描摹出她迎风从容的姿态。

      兰台馆里各司当差的女官,共有六十三人,日常也有问询,集中汇报公务,不过都是白天,赵甘棠也是这样站在匾下,左右是她的属官。底下从尚服局尚仪局……挨个把日常公务的汇总呈上去,等着校对问话,等着赵甘棠指点江山。

      就连平日耀武扬威的那几位,也都束手待命,规规矩矩,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不敬。赵甘棠是冷静的,她不刻板,也不寡言,甚至她是个温和丰润的美人,很少有动怒的时候,永远不疾不徐,娓娓而来,她常穿青色的官袍,胸前是芍药团花,清雅又热烈,站在那里,就有令人目眩的魅力。

      也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权利的魅力,才会这样奋力追逐。
      暗夜里风声萧萧,时盈远远望着人群以外的赵甘棠,却认为那是独属于她的从容不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照样的不凡气度,哪怕以后女尚书易得,她赵甘棠,却是独一无二。她的胸中涌动着滚烫的自豪崇拜,这是她的姐姐,是她赵家的荣耀,所谓与有荣焉,不过如此。

      和平时不同,赵甘棠的左右不光有她的属官,还有京城刑狱司的曹大人和他的属下,都头们真刀真枪配在身上,灯下熠熠生辉,寒夜里瞧上一眼,冷的叫你头皮发麻。

      曹大人是个军中出身,有几分莽气,朝底下瞟一眼,粗生粗气开口,“来齐没有?动手吧?”

      动手这个词十分唬人,众人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幸好他是个问句,问赵甘棠的意思。赵甘棠的属官说齐了,她压压手,“曹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同诸位说几句话,”调转目光过来,望着众人,“不必我说,金银司的事情,诸位也都知道。你们细想想,我历来对你们宽容,偶尔一些小错,但凡无伤大雅,从没有认真责罚过。这回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是盖不过去了,皇后娘娘凤谕要严查!事情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治下不严,我也有错,这件事上不好再出面,曹大人是刑部查案破疑的行家,请他来审理此事,最妥当不过,你们别慌张,有什么说什么,如实告知就好。”

      话一说完,曹大人朝下比比手,都头们兵分几路,馆里早就设案备纸,一行人挨个请人进屋里说话过审,另一行人由宫女内侍引路,去兰台馆后面的住处搜查。

      尚寝司的姚女吏不知想到什么,都要急哭了,“赵大人,抛开官身不谈,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让爷们上屋里翻腾,什么贴身的东西都叫看个精光,您让咱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刑部的男人办案,哪管你贴身不贴身的,一切都以破案为先。女人就是麻烦,曹功原不想搭理,可要替手下的都头们正名,“衙门一天到晚的办案,哪有你这闲功夫琢磨这些!放心吧,你们赵尚书早就跟我说过,不叫乱动你们东西,包袱妆奁,原样抬过来,你们自己当面拆,真有什么不能看的,衙门的爷们背身回避,不占你们这点便宜。”

      赵甘棠真是个面面俱到的体贴人,竟连这个都安排好了,体谅诸人是官身,真要翻腾的鸡飞狗跳,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时盈站的远,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她蛰身往房檐底下避了避,风没那么大,稍微暖和了一些,正百无聊赖梳理着袖口的兔毛,忽而像被点中蹊跷,心中发突,惊出一身冷汗:江畔送的信,她都还收在柜子里!

      这下恐怕要坏事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吃锅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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