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三吉小姐

2、重生 “2000

　　2000年，初夏。

　　大雨绵延肆意，长风一啸万里。

　　深夜被狂风摧残，被大雨浇灭这一座城市最后的一声残喘，野草倔强的生长，奋力的随风招摇。

　　匍匐在地上的孩子，一身泥泞，就像野草，无人怜惜。

　　“贱人，小小年纪就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说话的男人一脸厉色，右脚一抬，往小孩最脆弱的地方——肚子，来了一道重击。

　　孩子在雨水里滚了好几米，轻微地发出一声闷哼，虚弱的唇齿发白。她手里还攥着那一袋子小面包，紧紧地不愿放手。

　　“狗东西！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完，便操起旁边的扫帚朝小孩狠狠砸去，挥舞而下的声音，呼呼带着风，落下时积水溅了她一脸。

　　幼嫩的皮肤上一道殷红显现，青的紫的，蓝的绿的，像极了现实主义美学的手法，极具讽刺意义。
　　“别打了叔叔……”旁边小女孩——徐慧，仿佛看不下去了，稚嫩的声音极力的阻止道。

　　男人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小女孩立即噤声，害怕的往角落缩了缩。

　　一旁的小女生——赵青月，白了一眼徐慧道：“你管她做什么呀，她就是一个小乞丐，连爸妈都没有，听说她爷爷奶奶还是捡破烂的呢，啧……脏死了。”

　　徐慧，“你别这么说……”

　　赵青月嗤得一声，“你看她，被人打成这样了，连句话都不说，像一条狗一样。”

　　徐慧看着地上狼狈的孩子，默了。

　　男人似乎还不解气，一只脚踩在孩子的手指上，狠狠地蹂-躏。

　　孩子一声惊痛，豆大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一直以来的坚强，被强烈的疼痛下，折磨地泣不成声。

　　男人脸上流露出欺凌弱小的变态快感，嘴角的笑容越发如沐春风，“小贱货，你给我记住了，老子这叫替天行道！偷东西是吗？老子就废了你的手。”

　　徐慧看不下去了，正张口，赵青月便拉住了她，“你别多管闲事，等会小姨来了，要是知道你惹麻烦了，我也会被骂的。”

　　徐慧眼泪温热，“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呀……”

　　赵青月冷然一哂，“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听那叔叔说嘛，她偷了东西。”

　　徐慧，“可是那些面包都已经过期了，叔叔他自己不要的，这也叫偷吗？”

　　赵青月顿然哽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轰隆——”一声惊雷，划破了长空，整个世界一瞬间的明亮，可又立即恢复了漫漫长夜的深黑色。

　　男人被雷声吓得双肩一颤。
　　大雨也越来越急促。

　　男人眼见天气越发恶劣，嘴里骂了一句‘晦气’后，想从孩子手里想要将袋子夺回，她却攥的死紧。

　　“他娘的……”男人恼了，正想发怒，“砰！”一道猛烈的闪电直飞而下，从他头顶上空穿过，击倒了路上的樟树。

　　男人直接被吓到在地上，胸膛紧促的起伏，眼神飘忽，哪里还管的上其他，连滚带爬回到了店里躲雨。

　　徐慧见此，“叔叔走了，我们去帮帮她吧”

　　赵青月翻了一个白眼，“要去你去，那小孩脏死了，都没有洗过澡，到时候小姨来了，打你的话，我可不帮忙，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你管她死活做什么。”

　　徐慧最终还是犹豫了。
　　青月说的对，只不过是毫无关系的人而已。
　　没过多久，赵青月口中的‘小姨’到了。

　　徐慧叫了一声，“妈妈，她——”
　　女人回头看徐慧所指，一个脏小孩，皱了眉，冷沉沉道，“别多管闲事。”

　　说完，撑着雨伞将两个小女孩接走。

　　街道空无一人，小孩躺在地上，毫无力气。

　　“啪嗒”雨滴无情地打在小孩的身上，像是要将她击穿一般，意识已经模糊了。
　　勉强地睁开眼，就被落下的雨珠糊了视线。
　　她在哪……

　　疼痛难忍，她蜷缩在雨地里，像一个受伤的小兽。
　　好疼——
　　可是声音像是嘶哑了一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谁能来救救她……

　　雨夜悠长，少年修长雪白的手指，撑着黑色的伞，走过漫漫长甬，脚踏积水，缓缓而至。

　　将伞倾斜了弧度，挡在了小孩的身上。

　　他微光垂落的剪影，每一寸都是清贵冷漠，他漠视的看着她。

　　雨停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即是一张少年的脸，像是来自曜日里最耀眼的一簇光，清贵孤倨。
　　像神仙一样的人……

　　少年正撑着一把伞，为她挡住了风雨。

　　“少爷——”急促一声。
　　“少爷，你怎么跑出来了。”慌乱的管家冲出了雨夜，撑着大伞左右摇摆，终于跑到了少年身旁。
　　管家忽然看到地下的小孩，心惊了一会，毫无怜悯，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道：“少爷，赶紧上车吧，夫人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纪庭野冷漠的嗯了一声，将伞弃了，挡在她的身上，便与管家同打一把伞离去了。

　　孤独的长夜终究只剩下她一人，耳边的雨声与雷鸣不休。

　　那一天，她淋了一夜的雨，那一把伞，是她飘在江河里唯一的浮萍。

　　2000年，最冷的夏夜。
　　无人知道她如何渡过的。
　　也人知道，这具身体换了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三十岁的席眠。

　　……

　　“都说了，当初让你们别养这个孩子，你们两老非非不听，现在好了，警察都找上门了……”年轻男人满带抱怨地道。

　　两老人手足无措的坐在床上，面面相觑后，默不作声。

　　“反正我也是能帮的就帮了，你们的赡养费我也是尽力给了，至于那个孩子，饿死都和我没关系，也别让我去找。”

　　“我都想好了，这次回来，你们和我一起回京都，这孩子你们送福利院也好，扔了也好，总之……”

　　话未说完，门忽然开了。

　　小小的身影背光而来，唇齿发白，步子踉跄，倚在了门边上，湿答答的头发贴在了脸上，一张脸冻成青色。

　　她漆黑黑的眼睛，像是深藏在黑暗里的隼，深幽冷漠，静静地凝视着男人。
　　一言不发。

　　男人蹙眉，被这双眼睛盯得莫名不爽。

　　“小眠。”老人——席大海声音有些激动地唤了一声，担忧的神情稍有缓和。

　　老妇人——原春看着席眠一身狼狈的样子，浑身是伤，顿然明白了些，眼睛也红了，哽咽的声音，“怎么又被人打了……”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拿出一条旧毛巾，上前就给席眠擦拭身上的水渍。

　　席眠复杂的心情在胸膛急剧翻涌，可眼睛不自觉的红了。

　　十几年没见了……
　　虽然她与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但养育之恩大于天。
　　她是爷爷奶奶捡来的的孩子。

　　“爷爷…奶奶……”她嗓音沙地像被拉风箱子磨碎了一般，又道，“我没事……”

　　原春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擦水，而席大海则是从饭桌上拿了两个馒头，走了过来，递了过来，声音和蔼，“饿了吧，吃点东西。”

　　她不说话接了过来。
　　手里的馒头已经冷了，还有点发硬。

　　席眠上辈子过了十年纪家少奶奶的生活，这种隔夜的馒头，不……应该说馒头，都很少吃了。

　　含糊的吃了几口，耳边响起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啧…席眠，你要是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最好自己滚蛋。”

　　说话的人是席大海的亲孙子——席迪。

　　席眠吞着馒头，全当席迪在放屁，将手里的馒头吃了干净利落，又接过原春的毛巾将头发一顿乱擦。

　　见席眠不搭理自己，席迪有些恼了，“席眠，你什么意思，说话啊！”

　　两老人见气氛有些不对，有些尴尬，席大海拉住了席迪，“好了，好了，别闹了。”

　　席迪不依不饶一把攥住了席眠的肩膀，冷冷地，“你看不起我？”

　　席眠目光看向了他，冷淡至极，“哥哥，你要我说什么？”

　　这一双眼白居多的眼睛，天生一股厌世感，看人的时候像是一匹狼，冷漠可怖。

　　席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因为这席眠的气势有些吓人，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气场。
　　总感觉席眠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席眠掰开了他手，正要走。

　　席迪回过神。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怕她？一个小屁孩而已！
　　顿时，他一个弱者的自尊心被刺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席眠看不起了，有些恼羞成怒。

　　一把拽住席眠的肩头，扬手，“小畜生，你她娘——”

　　挥手刚要打，还没挨着，“扑通”一声，席眠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倒下了。

　　席大海和原春一声惊呼，“小眠！”

　　席迪顿时懵了，停在半空的手空落落地，巴掌都还没下来，人就先倒了……这叫什么事？

　　席迪又觉得她是在装，便道，“喂……席眠，你别装死啊……”

　　他用脚尖踢了踢席眠，毫无反应。
　　卧槽…不会真死…死了？

　　席大海和原春慌了神，原春俯下身子去摸席眠的额头，烫的可怕。

　　“大海，孩子好烫…好像是发烧了。”原春道。

　　席大海眉头蹙紧，“我去把赵医生求过来，你先抱孩子去床上。”

　　原春眼睛噙着泪水，胡乱地点头，席大海拿了一把伞就往外头冲。

　　原春吃力的将席眠抱在怀里，孩子瘦小的像个被遗弃的猫儿，蜷缩在一起。身上的骨骼十分清晰，瘦弱极了。

　　她将席眠抱在床上，准备给席眠擦身子降温，拉开衣服，里面竟藏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新伤都被雨水泡发了，触目惊心。

　　原春再也崩不住了，崩溃的匍匐在床檐边，哭了起来。

　　她的小眠，到底受了多少苦难……
　　可她才十四岁而已啊！
　　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