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的品格》雨夜客

9、断线了十五年的风筝，还能飘回来吗？ 王秋实陆劲

　　周老师一夜又是混乱的梦境，半睡半醒间，她又梦见了那盆放在门口的小雏菊，含苞未放。兵贵神速，第二天周老师立刻找了Mary的班主任，班主任早知道班里这大小姐到处惹事，没想到还惹到周老师的班里去了，这个气啊。立刻向她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然后火速约谈了Mary。Mary虽然不怕班任，但是还是害怕班任告诉家里面的，而且那日周老师的杀伤力实在是惊人，小少女们对强大的对手都用一种莫名的敬爱，因此暗暗又怕又敬，立刻答应不再继续惹事了。
　　周老师这边搞定了Mary，那边在午休的时间带着陈家俊去了理发店，告诉发型师把他那一头凌乱的鸟窝头发剪成毛寸。
　　剪完头发，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根根直立，更显得倔强，露出了平时总被遮住的英俊眉眼，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这就好了！记住，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脊梁，目光一定要直视对方，不要躲闪，这才是男子汉的样子嘛！”周老师满意的点点头，心里暗暗的想，这小姑娘倒也算有眼光，这么英俊倔强的少年，还真是惹人喜爱啊！就是太单薄了，又高又瘦，再胖点多好啊！
　　陈家俊顿时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谢谢周老师，我记住了。”
　　“不客气，你太瘦啦，多吃点肉，回家有时间练练沙袋什么的。”
　　“知道了，周老师！”陈家俊习惯性的恢复了塌腰耸肩的姿势，可是立刻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缩手缩脚的样子，而周老师站的笔直看着自己，侧影英姿飒爽，于是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周老师笑眯眯的，心中大定。孩子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宝藏啊，你给他换一个发型，他就能还给你一个英气勃勃的的美少年！
　　于是周老师这一天心情都非常好，晚上听到大家议论说校长请高三数学组的老师聚餐，心情就更好了。
　　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春华秋实”，就在二楼的宴会厅，正是王秋实家的连锁酒店。菜品美味多样，价格亲民，简直是聚餐的不二选择啊。
　　王秋实接到周老师消息的时候，正在五楼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她心烦意乱了许久，终于还是下了楼，却没有到他们聚餐的宴会厅门口，而是去了二楼的露台。宴会厅的窗子，正对着露台，露台上堆满了鲜花和绿色植物，枝枝蔓蔓，还有一些卡通人物，餐桌和食物之类的。是专门设计拍照留念的地方。
　　王秋实就坐在玫瑰花掩映的摇椅上，听着宴会厅里的喧闹声，犹如雕塑。十五年了，时间真快，自己从爱哭鼻子的腼腆少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应该已经认不出自己了吧？
　　她正在发电，就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然后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抱歉，我能在这里抽支烟吗？”
　　这声音着实低沉温和，可是在王秋实耳中，却是犹如炸雷一般，这明明是陆劲松的声音！说起来真是好笑，十五年了，可她还是凭一句话的声音就认出了他！她低声说：“请便。”却没有看他。
　　陆劲松在她身边点燃一支烟，默默的抽着，香烟的味道和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出一种独特的香气，侵扰着王秋实的心魂。那个曾经再也寻不到的人，就这样简单随意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十五年的思念和恨意，就在她的胸膛里横冲直撞，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士！女士！”王秋实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晕了过去，陆劲松正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王秋实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眼，泪水便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你怎么样了，女士，需要我联系你的家人吗？”陆劲松关切的问。他的脸湮没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声音依旧低沉。
　　“不用了，谢谢。”王秋实挣扎着起来，随便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走，这时听到身后的人似乎压抑的叹息了一声，低声说：“秋实，你真准备装作不认识我，就这样走了吗？”
　　王秋实听完脚步一顿，然后就向门口跑去，没跑几步就被后面的人拦腰抱住，炙热的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劲松你这个混蛋！你放手！十五年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你混蛋！放手！”
　　陆劲松任她踢打却始终不肯松手，只是在她耳边低声的呢喃着：“秋实，对不起！秋实，秋实！秋实！”似乎要把这些年没出口的思念都补回来一样。
　　王秋实猛然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血腥味透过衬衫染在了她的唇齿间，陆劲松身体绷紧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松手。
　　“陆劲松，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喊保安过来把你请出去了。”王秋实一偏头，随意把嘴上的血迹在陆劲松的手臂上擦了一下，陆劲松身体绷得更紧了，仿佛拉满的弓弦。
　　“呵，还真以为我不敢？明天我就让堂堂陆家少爷骚扰春华秋实老板上头条，他们一定会顺势翻出以前的事情，你说，会不会很精彩？对我而言，正好是春华秋实的免费宣传和广告，可对你——”王秋实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的人便松开了手。她冷笑一声，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失望，抬脚便走。
　　“秋实，我三十岁那年，准备回国来找你的。”
　　“怎么，这些年一直在迷路？现在才找到我？”王秋实脚步不停，冷笑着回答。
　　“我机票都订好了，才听说——你结婚了。”
　　陆劲松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每一个字，都似利箭，钉住了她的脚步。王秋实想继续走，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太高了下巴，慢慢的转回身，笑着看着他：“陆劲松，你觉得我应该为了你这种山盟海誓后就人间蒸发的男人守活寡？我凭什么？你配吗！”
　　陆劲松摇摇头，慢慢的走向她，眼前的女人和十五年前温柔多情的长发少女相差太远，那时的王秋实目光如水，总喜欢抿嘴笑，嘴角会出现一个米粒大小的小酒窝，俏皮而温柔。眼前的王秋实，留着凌厉的短发，妆容精致，曾经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连眼神都是冷厉逼人。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是他曾经呵护在手心里两年的那个小姑娘，一看她，他才觉得自己十五年前断掉的那半条命，才续上了。
　　“你三十岁那年，就已经在我世界里消失五年了。你一声不响的消失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哈，青春大好。你和我，就要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好的结局，陆劲松，你回来干什么？”王秋实说到最后，泪水又流出来，她微微抬起下巴，不让泪水流下来。
　　“秋实，我今年四十岁了，比你整整打了六岁。我害怕，我再不回来，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回来了。”陆劲松走到她跟前，抬手想擦试一下她的泪水，可是僵了僵，却没有动手。
　　“呵，中年危机，想要重新寻找人生的乐趣和刺激吗？陆劲松，对于我来说，你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何必出现在我面前，还魂的鬼是丑鬼，不是吗？”王秋实说完，挑衅的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陆劲松看这儿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模糊的灯光里，半晌都没有动。
　　王秋实回到办公室便把门锁上，痛哭不止。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十五年的时光，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天鉴。
　　十七岁的时候，王秋实遇见了还在读大学的陆劲松，两个人相爱了两年，因为被陆劲松的母亲发觉，因此横加阻挠。是啊，饭店里的学徒灰姑娘遇见了政府大院里的高干子弟少年，因为门第之见而被父母棒打鸳鸯，多浪漫苦情的故事啊，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前一天晚上还甜言蜜语，信誓旦旦要一起一生一世的人，第二天便不告而别，一别就是十五年。
　　自己是因为爱人背叛，因此立志要获得更好，才从厨师学徒变成如今这春城最有名的“钻石王老四”的吗？哈哈，真是天真，当然不是！是因为自己家在郊区的房子拆迁，补了两套商品房，一套卖掉了做了饭店经营的资本，另一套租出租做家用才慢慢有了今天的光景。如果，没有这些呢，自己如今在哪里，人生会怎样？陆劲松还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吗？她每次和周老师她们聊天，聊起来陆劲松，总是说不甘心陆劲松当年不辞而别，一定要问个究竟。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早已经死心了，到如今都不肯放手，只不过是因为，害怕承认自己恨的人，不是陆劲松，而是自己。
　　当年她得知老家拆迁后，因为已经从陆劲松朋友那里得知陆劲松是家里安排出国留学了，所以和爸妈闹着也要出国，爸妈百般不同意，只是卖了一套房子准备盘下了她当时在打工的饭店，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她妈红着眼睛说：“儿啊，这人啊，是天上的月亮，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就算你去了，你去哪找他啊？他一句话也没留就走，分明是——儿啊，盘下这家饭店留个念想吧！别贪心别的了。”
　　可是她不肯，他不是天上的月亮，他是她生命力的明灯。没有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于是她开始绝食，在后来，呵，她父母在去给她办理出国手续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遇难。
　　二十岁那年，她的人生从此逆转。没了曾经生命中的明灯，她也照样活过来了。现在他回来了，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吗？
　　周老师聚餐完毕，打了王秋实的电话却无人接听，便自己顺着马路往学校走去。微风习习，把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吹得似雨落纷纷，好多人都在停下拍照。周老师就这样沿着马路一边走，一边看着去接被风吹落的花瓣。
　　而孟麒就开车缓缓的跟在她身后，她对于他而言，是如此的特别，就算马路上人潮涌动，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她伸出手接花瓣的修长手指，和侧头微笑的俏皮样子，都似乎是他心跳的理由。
　　周老师正用手机准备给王秋实发消息，就听见汽车鸣笛声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孟麒。
　　“周老师，这么巧，你要回家吗？上车吧！”孟麒放下车窗，笑着问她。
　　周老师犹豫了下，便上了车。
　　“真是巧！”周老师笑笑，刚要拉过安全带，就见孟麒倾身过来帮她拉过来扣好。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灼热的温度，她顿时有些紧张，不自然的尽量往后靠。等他扣好后，刚要松口气，就见孟麒忽然有伸手过来，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说：“都沾上花瓣了。”
　　周老师顿时石化，目光匆匆瞥了他一眼，立刻转开目光，不自然的看向窗外。感觉在山里露营那一夜的微妙心情又浮上心头。
　　孟麒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车内的广播里主持人讲着自说自话的笑话，越发显得两个人间的沉默十分暧昧。
　　“你听什么歌？调个台吧。”孟麒忽然问。
　　“我无所谓，我帮你调吧。”周老师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按调广播的按钮，恰巧孟麒也伸出手来去调，正好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周老师立刻收回手，孟麒若无其事的调了台，男性独特而清澈的声音变流淌出来。
　　“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便再也无法忘记你的容颜。想你时——”
　　于是周老师在听了N多首情歌后，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单元门，真觉得时间漫长啊今晚！车一停，她立刻一边去解安全带一边说：“谢谢啦，孟先生！”
　　孟麒看着她今晚自上车之后的第一个真诚的微笑，心里莫名其妙的一睹，伸手轻轻压住了她解安全带的手，微微向她倾身：“安安，你急什么？”
　　周老师听见他叫自己的小名，下意识的转头看他，觉得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他的手那么烫，轻轻的压着她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孟先生，请放手。况且，你我的关系，不合适这样叫我。”周老师在考虑到他是江雪的老板后，在行动让他放手还是语言让他放手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好。周老师，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给我追求你的机会。”孟麒看着周老师的桃花眼，就这样说出了这句在自己心里日夜盘旋的告白。
　　周老师从小到大，这句话听得是最多的，仅次于老妈喊自己回家吃饭。可对方是孟麒，她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晚他单膝跪地，为她按摩拉筋的样子，顿时心里有些慌乱，可还是很尽职尽责的完成告白仪式的程序：“抱歉，孟先生，你很优秀，但是——”
　　“最近不发好人卡，而发优秀卡了吗？”孟麒笑起来，压着周老师的手解开了安全带，便松开了她。
　　周老师顿时复活，也不看他，立刻下车走人，她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孟麒喊道：“周老师，我的告白并不是终结点，而是冲锋号，希望你不要介意。”她下意识的回头，就看见孟麒已经下车，斜倚在车身上，正笑着看着她。
　　这么多年来，周老师因为自己这张脸，招来了许多男人，形形色色，年轻年老，也收到过无数告白。给周老师最直观的体验，是男人和女人对于感情发展进度条的认知是非常不一致的，比如男士觉得已经水到渠成，告白即可成功了，可是可能对于女性来讲，只是刚刚有好感而已。这种认知的不一致，是很多男士告白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啊！
　　如果男士告白你不接受，那么你就会被划入不识抬举或者浪费人家感情的类型里。其实江雪给她分析过，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但是因为周老师实在是太美丽，因此一旦告白失败，男士们的自尊心会受到加倍的打击，因此多半会恼羞成怒。因此自己被划入浪费人家感情的类型的概率十分大。
　　告白的内容，周老师都不记得了，唯独那些男士被拒绝后失望和愤愤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不论拒绝的理由多婉转。可是今天像孟麒这样被发“优秀卡”后还能笑吟吟的说这只是知会自己一声“我要开始追你了”的，还是第一个。
　　周老师被他英俊明朗的笑容晃了晃神，才胡乱挥挥手，算得上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