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一曲》须臾澍雨

4、第 4 章 自

　　自阿尘走后，轩儿觉得时间都变慢了，唱戏的时候，一字一句都是他，每一个转调也是他；赏月的时候，月光里浮现出阿尘的身影，清晰又模糊。
　　眼看着院里萧萧落叶，春来又发新芽；结果到了一年秋冬，枝桠秃尽，又一片不留。此番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三年。
　　轩儿坐在屋顶上，望着空中明月，总是想起和阿尘一起喝酒的时候，自己酒量差得要命，却就是想喝。
　　想着，一阵诡异的阴风从身后吹来，轩儿心里发毛，不敢回头。
　　“阿轩，我回来了。”直到耳畔忽地听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轩儿的内心开始狂喜，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萧骑尘绕到轩儿面前，捏住她的小脸，笑道：“你不会是吓哭的吧？”
　　“滚！以为你早死了呢，见着鬼了！”
　　月光如江水倾泻，阿尘浅浅的笑容在月色里变得愈发温柔，轩儿的泪水则更加汹涌。
　　“抱歉，北方战事吃紧，回来晚了。”阿尘为她抹着眼泪，不由心疼。
　　轩儿细细凝视阿尘，三年未见，阿尘变得更加成熟了，五官轮廓分明，眉目间透出一股不可抵挡的肃杀之气，清冽深邃的眼底却不含任何杂质，不愧是行军之人。
　　忽然，阿轩皱起眉，抬手抚上阿尘眉角一道伤疤，眼神写满担忧。
　　“没事，有哪个战士在战场上不受伤？”萧骑尘抢先开口，“况且像我这样年轻就升为副将的人，必然要留一些印记。”
　　“真的？副将？”轩儿一下子又喜滋滋的，把伤疤之事抛在了脑后，“阿尘最厉害了！”
　　萧骑尘也笑着点头，“不过，最惊喜的该是这个。”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轩儿接过，对着明亮的月光，读清了上边的字。是房契！这座宅子...的房契！轩儿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不许哭，这是送你的，及笄的大礼。”阿尘一手按在阿轩的头上，“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用再担心邻里的眼光和言辞。”
　　“军功换来的，好好珍惜。”
　　“嗯！”阿轩强忍泪水，一拳轻轻砸在萧骑尘胸前，“阿尘，你真好！”
　　萧骑尘忍不住揉乱了阿轩的头发，他觉得，眼前的少女才好。
　　年月如梭，她已不是当初那个个子矮矮的，只求着他学武功的孩子了。他们没有家，却在这诺大的京都城里相遇，在这方寸屋檐上，一起度过了好多年，见证了无数夜晚，每轮明月。
　　“如今边关已定，暂时我只负责戍守京都城门的事。”
　　“陪我喝酒赏月！”
　　“好。”
　　这些从来都不是难事，宵禁对阿尘来说，都是形同虚设。于是日子变回了多年前那样，两人月下饮酒，语话疏狂。
　　“阿尘，大漠的月亮圆吗？”
　　“圆。”
　　“那亮吗？”
　　“亮。”
　　“我也想看。”
　　“为何？”
　　“是你看过的月亮。”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
　　“哼。”轩儿别过脸去。
　　“以后带你去。如今不少余寇犹在，不安全。”
　　“阿尘最好了！嘻嘻～”轩儿抱着酒壶蹭来蹭去，小脸微红，醉如当年。

　　好久没过得这么舒坦了。白天，轩儿跟着爷爷在院子里练戏，傍晚登上台去，咿咿呀呀唱给台下人听，待到夜深了，就和大名鼎鼎的萧副将对月而坐，谈笑风生。
　　这日是中秋，爷爷在院里摆好一桌酒菜，等轩儿和阿尘坐下，共享佳肴美酒。
　　“骑尘啊，这些年轩儿承蒙你照顾。”爷爷举起酒杯，嘬了一小口，“爷爷老了，身体愈发不好，以后，轩儿就交给你啦。”
　　“嗯，我会照顾好她。”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爷爷眼眶竟闪出泪花。
　　“爷爷！”轩儿又嘟起小嘴，“好不容易跟梨园告了假，我们一家人就好好吃饭，怎么弄得这样伤感？轩儿是不会离开爷爷的！”
　　“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爷爷一把抹掉眼泪。
　　千万人家都在这一天团聚，共赏圆月，那天上的玉盘也向人间撒下暖意，黑夜里，天地一片明朗。
　　爷爷吃完后便回到自己屋里，留他俩在院中。
　　“阿尘，我现在可是名角儿呢，戏唱得可好了。”
　　萧骑尘温柔笑着，“这是你应得的。”
　　“阿尘...”阿轩迟疑着，她知道，有些事终究无法避免，“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阿尘面色微僵，不知如何开口。
　　“我听戏班子的人说的。”轩儿眉头轻皱，“这才一年，连公主嫁过去和亲也没有办法吗......”
　　“打仗很辛苦，你要小心啊！”阿轩勉强朝萧骑尘挤出笑容。
　　“我会的。”萧骑尘揉着阿轩的脑袋，“这一次，我会立下军功，为爷爷洗刷罪名。”
　　“嗯。阿尘，谢谢你！”少女突然士气高涨，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没什么好谢的，我倒要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
　　“伴我经年，许我故乡。”
　　轩儿听后坏心情一扫而光，嫣然一笑，“萧副将，准备何日启程？”
　　“后天。”
　　“走之前，来梨园一趟，唱一曲给你听听。”
　　“哪一曲？”
　　“《将军尺》。”
　　萧骑尘愣住，怎么会？这戏可谓家喻户晓，讲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原本掌握着号令八方的武将尺，结果沙场上骄傲自负，战败归来，被没收了武将尺不说，性命也没保住。这...这丫头唱的是哪一出？
　　看阿轩精灵古怪的模样，萧骑尘也没了法子，无奈道：“我会去听的。”
　　说到便做到，隔天，萧骑尘就坐在了雅座，等着戏台拉开帷幕。
　　咿咿呀呀，开嗓一声伴着琴鼓悠扬传来，阿轩缓缓走到幕前，一颦一笑，眉目有神。
　　“看那千帆尽过，落日霞红...军临城下，八卦为阵破甲胄......
　　“背水一战，剑指天涯染血红......
　　“将军尺在，八方汇聚如雄风......”
　　萧骑尘全神贯注地看着阿轩，那一抖袖，一转身，一回眸，每个举手投足都是情注其中，他浅浅笑着，仔细欣赏轩儿那珠圆玉润的腔调。
　　“道是将军念着谁家娇娘，孤胆不畏腥风血浪......
　　“应是凯旋，卸甲归田，从此不问山高水低......
　　“最是柔情千种，化仇为蜜，风雨也晴......
　　改词了！四座惊叹，拍手称绝。阿尘冁然而笑，一个落魄将军活生生被轩儿改成了一个心性淡泊、抱得美人归的胜者。看来这一仗，说什么也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