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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阿渠抹脸的手指顿在了脸侧。

      但与温家父子的惊讶不同,她是奇怪。

      她是知道安州有动乱的。
      但那场乱本该发生在一年后。

      向荣十七年,温家军嘉宁关沦陷,同时安州叛军骚动,安州刺史连焚数城。
      什么李辽生,她听都没听过。

      ——这事儿和玉帘的事都一样,都是突然横进来的变故。

      顿了顿,阿渠蹙起眉:“不对,近些年造反之事诸多,官员被挟持为俘虏并非罕见,若只是为此,太后直接发兵平乱就是,何以会将温家放在一旁——还有谁在安州?”

      时簧无道,对这些造反的事没有多么上心,可扳倒温家,却是她眼里的重中之重。

      她当时怒极对那些宫人们出手,事后也琢磨着此事不定能善罢甘休,可如今时簧却轻她于后……

      温起崖也反应了过来,望向小太监。

      小太监抖了又抖,还是没捱住三道审视,说道:“是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是时簧给她族妹时婉的封号。

      时簧十三岁被父亲卖入宫中,次年便得先帝荣宠封为御女,后来短短五年便跻身贵妃。随之而来,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豪富在宫,宫外,她的父亲也从一个赌徒成为国舅。

      钱光权景在身,如何不思淫。短短几十年,时簧的父亲便娶了十几位小妾,这些小妾们又为时簧添了十几个弟妹。

      这其中还有几位,颇得时簧看重,还让她们嫁给了自己的亲信。
      虢国夫人时婉,便是其一。

      “难怪。”闻言,温岭嗤了一声,“那现在妖……太后打算如何?那哼哈二将一个在崖州,一个在凉州,此刻都回不来吧?”

      他话落,温起崖咂舌一声瞪了过去。

      温岭对太后不敬不是一日二日,小太监也有所耳闻,低头道:“奴也不知娘娘心意。只是奴听说事发时隋州有意支援,但被发现后,李辽生削了虢国夫人一只耳朵……”

      以虢国夫人做质子,这个李辽生,打蛇倒会打七寸。
      阿渠思索着,瞧了小太监一眼:“你是新进宫的?叫什么名儿,从前没见过你?”

      温起崖与温岭一怔,不知道阿渠什么意思。

      但小太监却没心眼道:“回小娘,奴叫莲生,三月前才入的宫。”

      “莲生。出淤泥破芽而不染。倒是个好名字。”阿渠颔首,“你去跟太后回话,以后在陛下身边伺候。”

      莲生一愣,异口同声:“啊?”

      多了其他人的声音,莲生看过去,温岭把阿渠扯到身边。

      “你什么意思啊?你替陛下要妖……太后身边的人?”温岭低斥,“今日你宫中杀人,已是犯法,如今行径更是逾矩!再说了这是能——”

      阿渠道:“玉帘身边的尺一已经死了。他那位自小伺候的望陇,也在太医署里躺着,与其让太后再择人,倒不如我自己挑一个给他,他才不会又一次看着亲近的人死去。”

      温岭目光微滞。
      对视之间,他明白了阿渠的意思。

      玉帘宽厚仁慈,亲信被杀之痛,甚过于□□。
      阿渠出声要人,人就是得了阿渠的青眼,跟温家挂上了关系。

      走动多了,难免得不到温家的消息——至少太后会这么想。

      对玉帘施以诛心之痛折磨,或是借势为温家埋下隐雷?
      这是三岁小儿都能分辨出的利害。

      温岭张了张口:“……可她怎会愿意,现如今你也有把柄在她手上。”

      私闯宫禁,连杀数人。

      阿渠自信道:“她会愿意的。”
      转眼看向床上的玉帘,她低声道:“因为我会去安州。”

      ……
      凌晨风声徐徐,卷着热浪静烧庭花。

      温起崖怔了半晌:“你说什么?”

      没等她再答,温起崖凶斥道:“胡闹!你以为你杀了几个人,你就了不得了?!安州暴/乱不是过家家的把戏,更不是那群有点子身手宫人!那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乱说话,"阿渠抿唇:“我如今有罪,若要太后不计我罪,唯有以功代过。且如今安州不能平乱,不正是因为虢国夫人在李辽生手中?”

      “叛乱越拖,百姓吃的苦便会越多,古来耽误战时拖出民间惨剧之事数不胜数。我去安州将人带回,朝内便可向安州派兵,镇压乱贼。再者……”

      撇开鬓角梳篦上的流苏,阿渠垂眼,叹息道:“裴行桢,也还在安州。”

      玉帘受罪,她自不能置若罔闻。
      那么,为了还这一笔烂账,她便只能以身赴他所在风雨。

      自然,她同样不能抛弃裴行桢,纵使裴行桢意图谋反,政治立场与玉帘相悖,但她亦同样欠他良多。

      前世他对温家的数次警醒,收养温垂,还有立她为后……
      这都是她此世要还的情债。

      阿渠深深吸气,面前温起崖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他当然也在乎百姓,但温家还有他和阿渠两个哥哥,怎么都轮不到阿渠去拼命。
      况且,他答应过她娘,要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爹。”
      听到反对,阿渠也没有急着和他呛气:“事涉时家,为防温氏趁机阴手,太后绝不会让温氏前往平乱。您和兄长不能出手,安州一再以人质僵持终非善事。而且爹爹……”

      阿渠扬眼,朗声道:“您一直都知道的,阿渠从不逊于两位兄长。”

      她是将门贵女,是嚣张跋扈只知招猫逗狗的女纨绔,但是她生于将门,又怎么可能当真窝囊至此?

      不过马失前蹄,一朝蛇咬,自相画地为牢。
      否则当年,她又如何接下温家权柄,从小小少将军,走到人人恨毒的昏君走狗之位?

      她揭开自己的疮疤,温起崖和温岭都愣了一阵。

      温起崖沉沉注视着她,良久,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合上了眼。

      “安州之事,自有太后处理。”温起崖声沉如钟,“至于你……乳臭未干。”

      不等阿渠再说,温起崖给了温岭一个眼色。

      父子从军多年,温岭当即会意扬起手刀,但……没还碰到阿渠,便被挡住了。

      感觉到掐着手腕的劲力,温岭有些意外,阿渠便甩下了他的手。

      “何必如此。”阿渠扫了温岭一眼,“我不会无理取闹,不准我去,我便不去就是。用这种招儿,我这脖子才好几日?”

      话落,阿渠看了看温起崖,指了指莲生道:“你,记得同太后回话,来照顾陛下。”

      莲生一抖,眨眨眼疑惑了一瞬,才如梦方醒,弯身福礼。

      看着小太监昏头昏脑的模样,阿渠胸膛起伏,愁苦地叹了口气后,朝外走去。

      温起崖和温岭站在庭里,有些面面相觑。

      不为别的,阿渠从不是这个性子。

      虽说她最近是乖巧了不少,也不太理元玉帘的事……可他们今日也看到了,她那守拙变性也只是一时。
      事涉元玉帘,她还是最疯的那个——甚至比从前还疯。

      可现在就这样退缩了?

      他们是真的彻底搞不懂阿渠了。

      和温岭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温起崖抬手挠了挠头,“就偃旗息鼓了?”
      温岭耸了耸肩:“没准一会儿就跑了。”

      说完,两人之间静了静,忙抬步追了出去。

      脚步和刀鞘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失,太医署里,便只残下了蝉鸣和药锅沸腾的声响。

      咕噜咕噜和吱吱相交的嘈杂中,莲生打开了手心。

      带着薄茧双手之间,此时正躺着一枚银色流苏蝶翅梳篦。

      *

      带着阿渠到了温家,温家父子也不敢松懈。

      但比之两人紧张,阿渠倒十分平静。回到家后吃了早饭,便更衣沐浴,回房睡觉。

      等她呼吸平稳,时辰已经迈入了午晌。

      昨日一夜加一早晨,温起崖精力再好,到底也没熬住,在第十五次瞌睡之后,温岭看不下去,让他回房,自己去守阿渠,温起崖这才离了藤花院。

      人一走,窗门外,雨便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里,云璃拉着温垂,带着抱着琴匣的侍女穿过长廊,停在了门前。

      一看是温垂,温岭忙收了哈欠招手把侄儿抱进怀中,看向云璃:“嫂子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看京郊看大哥了吗?”

      “刚回来。这不是一到家听说了阿渠的事,就赶过来了么?”云璃拿起食盒递给温岭,“行了,你也是一宿没睡,你看看我给你从万福楼带的羊肉面,赶紧吃了去歇息吧,这儿我守着就是。”

      云璃跟阿渠一贯亲近,但却也是个知理的长辈,大事上,她从来不会惯着阿渠。

      温岭犹豫了一下,掀开食盒看了一眼,又望了望藤花院里守着的侍卫。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两个时辰后再来,辛苦嫂子了。”

      云璃摇摇头,见人出了长廊,她推门入了卧房。

      房门合拢,云璃温婉的面目赫地一收,朝着内室走去。

      阿渠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曳撒,在镜前扎裤腿时,她脑后的马尾辫层层垂落。

      从没见过她这样的打扮,云璃愣了愣,手指在琴匣上刮了几下,才上前道:“你当真要去安州吗?”

      阿渠早上归家的时候,就让长碧给她送了信。
      信里,阿渠写明了要去安州的打算。她知道父兄不会松口,便求她帮忙。

      闻问,阿渠抬起眼,反问道:“嫂嫂犹豫了吗?”

      云璃按着琴匣的手力道弱了一弱,旋即,她扬起眼,摇了摇头:“若是从前,我自然是会因担心你有去无回,不放你去。可自你醒转之后,我便觉着,藤花院于你,已是囚笼。而你就如被这金笼困住的飞鹰,从来不开心。”

      阿渠一顿,下一刻,云璃将琴匣抱到了她的眼前,坚定道:“爹和阿濡阿岭,都觉得我只该是你的嫂嫂,可我进入温家时,你是将我当做朋友看的。既为友,何以看友人困顿?”

      她掀开琴匣。原是放着云璃母亲传下的焦尾琴的匣子里,如今正躺着一把横刀。

      刀鞘通体银色,以青玉镶嵌出流水纹路,刀柄上,是一只徐徐上飞的白鹤。

      ——清琉。

      阿渠倏地掀眼:“你怎么——”
      她求云璃帮忙骗走温家父子,可却没让她帮自己带来清琉。

      “清琉是温家传刀,我记得爹说过,这刀是温家祖先于困境救出太祖后,由太祖特赐温家。”云璃微笑,“你没有趁手的武器,我也不敢去库房怕打草惊蛇。想到这故事与你如今所做相似,我便绕了一次祠堂。听说它削铁如泥,我望它之典故,送你大胜得归。”

      她拿起清琉,递到阿渠的手中。

      刀身沉沉,阿渠却惆怅难言。

      上一世,清琉也是由云璃交到她的手中。
      那时温家倾颓,家中只剩下了女眷和温垂一个孩子。忠臣遗孤,本有善待,可时簧和奸佞们却急着拿回先帝给温家的御赐虎符,对温家步步紧逼。

      温家的一半虎符是温家的命,有着虎符,温家便可只听帝王而非他人命令,亦能拱卫皇权,为皇族留存生机。

      当时的温家军已然残破,但虎符在手,温家就还能通过旧部起死回生。时簧夺走一半虎符,便是送温家上绝路。那时她只有十七岁,没经过战场,骤然失去父兄,除了哭什么也不会,是云璃撑起了温家。

      看着数人对她觊觎,温家即将成灰,云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她磕死大殿,逼时簧还回虎符的前一夜,她把她叫到祠堂,捧下清琉递给她,然后说——

      “温渠,以后为将,要好好守家守国。”

      然后,是她在大殿之上,用沾满血的手抚着她,断断续续的,祝她往后将途,永远大胜而归。

      后来她也没打过败仗。但是当时的朝局,已然不是她赢便能挽救。
      臣子渐渐倒戈,将士一一离去,除了和她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再无人愿意守卫梁朝。

      如今,云璃又一次祝她大胜而归。

      阿渠凝望着云璃的脸。
      这一次,她梨涡浅浅,仍是生人。

      五指渐渐紧握,阿渠抿了抿唇,承诺道:“我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的。
      安州之行,她会带回一场胜仗,带回裴行桢,带给玉帘一场生机。
      更会身旁人带一场应有的平宁。

      为此,即使她将因此再受天下人唾骂、厌弃……
      再成为一次昏君走狗,她亦无所畏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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