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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等她平息好心绪出门,再一路到宫城,已是华灯初上。
      阿渠从马车上下来,停在宫门前,却没见玉帘像往常那般前来接应。

      门前的禁卫军,甚至还增加了人手。

      她一眼看过去,便凭记忆认出来这批禁军头领,是太后侄儿时李。

      今日玉帘惹时簧不快时,温岭就在旁下。
      她平日和温岭关系最好,时簧不可能不知道她会在听闻情况后入宫。

      阿渠皱了皱眉,对长碧伸手:“将御赐的宫牌给我。”

      玉帘与她从小挚友,多年亲厚,他一早便给了她随意入宫的腰牌,只是有旧事在前,她对禁中之事总是慎之又慎,还是会遵守规矩,入宫之前都会差人来禀他一声。

      长碧把腰牌捧出来,阿渠接过,朝禁卫走去。

      “我与陛下约好面见,”她抬头看着禁卫首领时李,“这是腰牌。”
      时李不假思索地回道:“陛下与太后正理朝务,今日下令,不再面人。”

      一套说辞行云流水,说话时,他的眼便直直盯着阿渠,看都不看腰牌一下,仿佛但有闪躲,就会让阿渠看出什么。
      阿渠和他对视,余光不动声色地从他的眼,落到他按在横刀上的手。

      玉帘出事了。

      确信不着痕迹地闪过眼底,阿渠阿渠指尖一翻,将腰牌收了回去。

      “好,我明白了。”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钻进了车中。

      一番动作,时李和阿渠身旁的长碧,都有些意外。
      长碧睨了眼时李的眉头,福身紧随阿渠上了车,提示道:“小娘,那校尉警惕,奴婢以为,陛下或许……”

      没等她说完,阿渠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侧:“转马,向西直门。”

      来之前,温岭便已经同她预告过玉帘今日处境不佳,以时簧的性子,她不难想玉帘会因替温家说话,而被时簧处罚。

      只是,旁的时候罚也是罚了,她在或不在,撞见或不撞见,都对时簧无伤大雅。

      她奈何不了时簧,时簧也不怕她看见后,温家能有什么反应——朝中大臣半数都是时簧的人,仅一小部分通过科举上来的清流党,也被时党挤压得在朝中毫无立足之地。

      遑论,时簧手中,还执掌着禁中与朝廷一半军权。

      如此豪丰的权势,温家若为保皇和时簧向冲,到最后两败俱伤不说,还是会伤及玉帘,舍本逐末。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感觉不好。

      **

      西直门偏僻,但绕个弯,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与正门不同,此处禁卫薄弱,荒草丛生。

      阿渠让长碧将车停远,便下了车。
      长碧原想跟随,但刚踏出一步,阿渠就拦道:“我知你武艺不错,但我只是要确认玉帘平安,多一人稍显累赘,你留下就是。”

      长碧一愣:“可我的职责便是保护您,若您在宫中遇到什么事,我还能……”
      长碧是温家白鹤营出身的暗卫,从小便跟在阿渠身旁,几十年里忠心耿耿,直至随她入伍,战死沙场。
      阿渠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本来已经决定了不再插手宫中之事,现今去瞧玉帘,也仅是出于友人私心。
      没有什么国家大义的名儿,她何必让长碧陪着她以身试险。

      不再多说,阿渠仰首估量了一下宫墙高度,便如蜻蜓点水一般翻了进去。
      **
      落脚处,是冷宫外的宫道,玉帘无妃,此地无人,更是寂静如水,唯有明灯冷照狭长的宫道。

      前世温家出事之后,她便再没踏入宫中,站在道上,她花了好一会儿,才依着记忆辨认出玉帘寝殿安和宫的方向。

      快步行往,一路上不见宫人,只有琉璃玉璧,飞檐笼火,冰冷奢靡。

      这与时簧作风格外不同。从前阿渠入宫时,宫人总是来往不止。
      在向荣九年时簧大病初愈后,时簧还要内侍省翻倍了宫婢与匠人的数量。近两年她还开始着令修建斗虎池,怎么也不是这么凄清的样子。

      径直到了安和殿附近,未闻人声,阿渠先闻到了一丝血味。
      疾步过弯,她顿时脚步一滞。

      安和殿门前,三五个健壮的禁卫正拖走地上的尸体,在她们身旁,有数十宫婢正在清洗血迹,可盆盆清水泼上去,却没见血迹化开,而是愈发浓亮。

      她们擦着血迹,脸上没一点儿害怕,还和禁卫们嬉笑。

      “刚刚陛下被打的样子你见没有?为了尺一,挨了我们数鞭,竟然吭都不吭一声。”
      “他敢哼声?前才我们才说了,他要是发声,我们就不给尺一请太医,他那么护着尺一,他敢吗?”

      “不过我们这样打陛下,是不是不太好?我看陛下后来都有些……”
      “他自个儿冲撞的太后,再说了就算打死了,那也是太后吩咐的,你没瞧见最开始太后那两耳光,啧啧……”

      “太后是气怒了,你的手劲儿却也不小,那鞭子下去……近日想来,过得不太快活吧?”
      “还不是上回他重病,那药我端过去,他喝不下就喝不下,竟然溅了我一身!”

      “你这可是公报私仇。不怕往后给温小娘知道了,来找你麻烦?温家如今权势可是国柱,她要打着陛下的名号发落你,太后可都保不住你。”
      “你还怕温小娘?你怕是不知道吧,她已经和未婚夫续了婚事,往后就要为人妇了。你没看她都多少日不入宫了,陛下的事,她以后都管不了了。”

      “……当真?!”
      “正是!你没见太后近日罚他是下了死手吗?所以什么陛下,如今就是一条名儿响亮点的狗罢了。反正你们也少担心了,这儿又不是没人看着他,快死的时候再把他拉去太医署就是了。”
      “既然如此……禁卫大哥们,一会儿你们焚尸,记得把尺一身上的物件留点下来,回头咱们让陛下看见,高兴高兴。”

      几句来回,带着欢笑着说清了玉帘近日的处境,令站在长道角落的阿渠,振聋发聩。

      她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她本以为玉帘最后不会死,就将他放在一旁。
      可这些事,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时簧对玉帘除了为难,还有对玉帘大加刑罚?
      她会容忍宫人羞辱玉帘,甚至对玉帘凌虐更甚——?

      阿渠伸手撑住了墙,眩晕令她喉间作呕。

      此时禁卫已经拖着尸体靠了过来。
      撞见角落阿渠,禁卫猛地一愣:“温小娘?”

      阿渠看着他口齿开合,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玉帘在哪儿?”

      看出阿渠的异常,禁卫眼神闪躲,拔剑呵斥:“今日宫城已封,你私闯宫禁,可是重——”

      “罪”字未出,禁卫眼前一花,听得他喉头有什么东西破裂。
      他伸出手,探向颈间。

      一支长簪插在他的喉咙,触碰之间,鲜红飞溅。
      阿渠支着墙,发髻上对称的金簪少了两支,还有一只正握在她手中。

      她捏着簪子,被血喷了一脸,血珠正滴答答地从她下巴上坠落。

      看见这个画面,周遭阖然一静,刹那叠声惊叫。

      阿渠睨了他们一眼,低首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出手,反应过来,簪子就已经出现在了手中。

      现下,她干净圆润的指头上,沾满了鲜血。
      血泪,一贯与她想要的平静相悖。

      可是,可是。
      罪过还在,甚至让她知道她的罪恶不止于此,她又怎能假做安平,装聋作哑?

      凝望着血迹,阿渠的唇中溢出一声自嘲冷哂。
      少顷,她闭了闭眼,垂首拾起禁卫掉在地上的长剑。
      **

      不多时,阿渠踏入了殿院。
      殿中漆黑,烛火熄在灯盏。

      拖着染血的剑站在廊庑,阿渠顺着残月瞧去,殿中珠玉破成残石,臣子的折子被撕碎,曾受人爱重的笔墨纸砚被抛弃其上,雪白碎片染成了黑,与一路将欲干涸的血迹,汇成了一滩沼泽。

      阿渠踩在这沼泽之上,沿着湾流步入殿内,终于看见了元玉帘。

      往日清瘦高挑的男子,如今正躺在地。
      他披着深青色的发,雪白色的亵衣被血染红,破碎的衣衫,露出削瘦背脊上新旧伤痕,他的胸膛起伏微弱,鼻息里都是带血的泡声。
      浑似一具被抛弃的偶人。

      阿渠望着他,指尖的血珠滴滴落在剑刃,如同她的心一般,被剑锋切成两半。

      她朝他走去。
      寂静里,带着血的脚步声被无极放大。

      地上的玉帘似乎感觉到身后动静,立时伸手艰难地撑起身子,急切道:“母后……咳、今日之事错在儿臣,母后,求你饶过……”

      没说完,他便被抱入了一个温热带着血气的怀抱。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玉帘扬了扬眼皮,有些意外:“阿渠……?”

      他抬起手,没摸到脸,先接到了她脸上的温热血迹。

      皱了皱眉,他温柔的面目上立刻升起一丝惶然,气若游丝地责备道:“……你杀人了?阿渠,那些人……”

      “那些不是人。”阿渠紧紧抱着他,语气森冷,“我知道你为他们着想,和我说过朝中乱局非一日之寒,人人求存所做并非本意。可玉帘,你顾了那些毒辣,顾了旁人,顾了温家——谁又顾过你?”

      阿渠无法不为他委屈。

      时簧专横,先帝无子,临到晚年,一个宫婢才为先帝生下了元玉帘。
      时簧怕权势受损,逼疯东太后,将元玉帘强行过继。那时起,他便是时簧手中的一具傀儡。

      时簧暴政,祸乱朝纲,可天下人却只骂他无能。
      可真是他无能吗?

      她与他一同长大,她心知他有鸿鹄远志,心知他也曾有机会将这山河做纸重描社稷——

      都是因为她,他才这般,沦为了太后手中的提线偶人,任太后责他骂他,迁怒羞辱。
      如今甚至于她稍有对他轻慢,他便被仆婢欺辱虐待,过得连狗都不如。

      只是因为她。

      想到刚刚她听到的一切,阿渠几乎咬碎牙关。
      撕开下摆为他包扎,她恨怒问:“你告诉我,今日对你动手的,除了那妖婆和外头人,还有谁对你下了死手?黎殊,时林平,金墨,还有——”

      质问声声里,元玉帘的指尖按在她发抖的手背。

      “阿渠。”元玉帘带着青灰色的凤眼微微轻弯,“我不要紧,此事……并非你的错。”

      他嗓音极轻,即使钻心的痛感,分明让他指尖打颤,他却还是尽力吐字平稳,小心翼翼地去安抚她。

      阿渠凝视着他。

      “玉帘。”
      阿渠无声叫他:“你听不见,是不是?”

      元玉帘一顿。
      只这一瞬犹豫,一滴泪便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瞒不住阿渠,他无奈苦笑:“从前我就同你说过,知道也要装不知道,这般便不会让心里难受。可你如何就是不听……”

      责备的话声调越发微弱,下一刻,他身子再难以支撑,摇晃着栽向阿渠。
      头倾靠在她肩上的瞬间,他双耳里的血,泊泊渗出。

      阿渠咬紧的喉咙终于溢出了哭腔。

      上辈子,她撞见过玉帘不少次难堪。
      却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难受。

      因为在他面前的她,已不是十六岁的阿渠。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迫在各种各样的错事里,长大成人的小姑娘。
      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守不住家人,负了孝;败了江山,负了恩;注视家国崩溃,辜负武将忠的小姑娘……

      她是二十二岁的温渠。
      是那个受封为镇国将军的昏君走狗温渠。

      可她做了什么?
      她身有能力,却只想着平宁,觉着他不会死,就把他丢到一边。

      他怎么能只是责备她不该对做错的事心怀愧疚?

      怎么能说不要紧?
      怎会能觉得不是她的错?

      若非她当年错信,他本该名垂千古而非遗臭万年,他却怎能明知她的罪过,还如此宽容?

      “……你怎能不怪我呢?”
      阿渠泣不成声。

      **

      入巳时,太医署。
      灯笼灭了又点。

      满院太医守在院里,分工合作,有人取药,有人开方,有人煎药。
      每个人神情各异,有不满在脸上的,却是屁话也不敢放。

      因为温家人进了宫。

      温小娘宫内杀人,消息一出,立刻就传了出去。太后吃了酒没清醒,就在这空当里,温家先发制人,带着白鹤营的人到了宫门前,说什么要太后验视。

      朝中三位将军,如今除了温家都在外。眼下皇城之中的兵力,除了禁卫军和温家军就再无其他,而白鹤营是什么情况?

      那是温家军中的敢死队,全是不要命的彪莽,是连杀胚温岭都镇不住的存在。

      温起崖派出白鹤营,说明此下已然是箭在弦上,太医署再怕太后责罚,却也不敢在白鹤营跟前找这个死。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为元玉帘上药,太医署外,温起崖却差不多把阿渠盯出个窟窿。

      “你今日出门,一身华锦,满头珠翠,我寻思你怎么也不能闹出大事来,你倒好,如此利落,一簪封喉?连戮数人?”温起崖长叹一声:“家里教你武艺是为防身,你却何时精进如此地步——”

      温岭抱着刀站在边上,有些听不明白了:“爹,你到底是发愁她触犯宫规法制,还是要夸她?”

      温起崖瞪他一眼:“自然是要骂她!”
      他看向阿渠,压低了嗓音,“温家和宫中情况,你不是不懂,我知道陛下危急,可你如此,只会令那妖婆忌惮,如何长远——”

      “我不想管那些东西了。”阿渠擦掉脸上的血迹,“我欠的是玉帘,若我现在护着他的方式,就是看着他命悬一线,那不如别叫我温渠,倒叫我温孬好了。”

      方才她拖着玉帘来到太医署,太医都吓坏了。
      当时她听太医所言,就一个意思,当时若无她杀进安和殿将人带出一步,玉帘性命或以在阎王手中。

      旁人根本想象不到她听到那话的感受。
      只差毫厘,她便要失去她最重视的友人。

      坐在石阶上,阿渠拿着帕子擦手上的血迹。

      她目中满是疑惑。
      玉帘将死这事,在她记忆中从未有过。
      甚至在三天之后,她还应该受玉帘邀请,入宫赏花。

      为何会不一样?
      阿渠想不明白。她望进窗棂,看向床上的元玉帘,一个小宫人,忽然疾步奔入。

      他看了阿渠一眼,猛退一步,对温起崖长长一礼:“安州生变,太后下令,温小娘宫中杀人之事暂且搁置,在提审前,禁足于温家,非提不得出。”

      安州?

      阿渠闻言侧首,温岭从凭栏上坐起:“兵部尚书和裴行桢不是人在安州吗,安州怎么了?”

      小太监犹豫,阿渠偏了偏眼,沾着血痕的眼皮扫过他的身。

      小太监猛一瑟缩:“安州、安州录事李辽生参军瞒账,造假预算,将被瞒下的兵械供给私兵,被发现后与私兵起义,全州沦陷。兵部尚书如今被斩首示众,而裴侍郎……
      裴侍郎及州府官员一干人等受擒,现已沦为人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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