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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泉 ...

  •   “陈太医,您看我这风疾,能有好转的光景吗?”
      “回皇后,臣难言。”
      “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天生体弱,本是虚弱之身,风疾之症又是天生得来,不好医治。如今,宫中潮气过重,您极少走动,又因思虑过多,导致抑郁伤身,这……使得您身体更是被耽搁了。”
      陈太医说完,叹了一口气。
      “您这声哀叹,莫不是为我这小小年纪染病而哀叹?”
      陈太医正要回答,谢梵境却又抢去道:“我自己都无甚担忧,旁人自是放心。您说我抑郁伤身,思虑过多……你怎知我的想法?”
      “臣只是奉命行事,臣用自己所学的鄙薄医识来给娘娘看病,只是察觉皇后体内冷气充盈,除却体虚,自有心病之由。”
      “你是太后派来的人,此番话,定要向太后转达吧?”
      “臣不敢欺瞒皇后,亦不敢欺瞒太后,不敢冲撞皇家威严。”
      “张手。”
      陈太医神情一滞,不甚明白,只是在谢梵境一声令下后,下意识地张开手掌。
      一支缀满珠玉的金簪利落地掉进他的手里。
      “你不需要背上什么罪过,只需要帮我隐瞒一点,我没有思虑过度,亦没有抑郁伤身。”
      “这……”

      当夜,谢梵境对镜卸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姣好的容颜,宛如豆蔻枝头的细雪与微风。但纵使妆容精致,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贫瘠;纵使面容细腻,也掩饰不了她眼神的混浊。
      她将右手搭在脸颊上,从额头到嘴角都细细地抚摸了一番,良久,兀自笑了。
      转身,从容睡去。
      她本以为,今夜她又会做梦,那个关于会稽山的梦,反反复复,颠颠倒倒,今夜会继续着,探寻着,跃动着。谁知,她今夜却无梦。自己睡过去后,只觉体内冰凉,双脚好似踩空,嘴角是干裂的,难不成是因为白日里服药的缘故?
      她为了骗过陈太医,服下风散药,这才有她风疾发作的假象,以至于医术高超如陈钟初,也发觉不了。
      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没有前几夜光怪陆离的景象,只听到有一抹声音在她体内呼喊:“梵境,我这一生见过的光景太多,罪孽也太多。那些我该受着的,不该受着的,我都受了。如今,我只想守着你,守着此时还年少的你。”
      声音模模糊糊,辨不清真假,沙哑又绝望。
      谢梵境再次被猛然惊醒。是个男人的声音,不,准确的说,是个年近古稀的老汉的声音,她听见那声音,便能想象他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知为何,这个老头的面容,竟与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交叠在一起。那是一个长者的模样,那个长者,不是别人,正是她初次做梦梦见会稽山时,梦到在寺庙里,和少年一起席地饮茶的长者。
      对方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多日里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想要劝诫给她什么?会稽山,香炉峰,他,少年,还有,小和尚……
      她盯着窗外的月亮,月色依然寂寂如初,却比之前更加幽冷,带着点蓝阴阴的火气,晒在地面上,也是蓝色的影子。有意无为,无意有为。或许,她想要的答案就躲匿在这月亮里。

      秉烛端来热水和绸巾,谢梵境以为她是让她擦拭,便道:“脸和身子还算是干净,不打紧。”
      “娘娘,这水刚被从紫砂壶里舀出来,沸腾至极,您将这被热水浸过的绸巾放在腿上,可缓一会儿风疾。”
      “可是太后嘱咐?”
      秉烛忙躁的身形一顿,却笑开:“皇后娘娘既已心知,何必多言?”
      “那我便谢过太后的好意。”
      “前夜沈统领不避嫌,他这一不妥当,再说皇上关切娘娘,提早回宫,如今宫里的人皆知娘娘风疾发作,这太后自是要做做表率……”秉烛低着头,话语似竹筒里倒豆子般从她嘴里悉数蹦出来。
      “大可不必。”谢梵境伸手触了触金盂里的热水,顿了顿,道:“秉烛,我自是拿颗真心待王太后的。只看她,愿不愿意做这交换。”
      秉烛听后,轻轻地抬起下巴,瞄眼看着谢梵境,眼色凝固,却不言半语。
      “你且下去吧。”
      “诺。”
      待秉烛走后,谢梵境又屏退了寝殿里剩下的两个婢女。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本已作状睡熟的谢梵境却将锦被轻轻掀开,来到桌案边,将一方锦盒从一堆书画卷轴的积压里翻出来,谨慎地打开。这方锦盒并非方方正正,而是细长的,小巧的。这是当初蓝轻半夜与她对接时,从袖口里掏出来给她的,那时候她急需离开,没有来得及打开。回宫后,秉烛几乎寸步不离,好不容易借着风疾之故把秉烛推开,却是闹了沈放之这么一出,推来拖去,她只好将这方锦盒随手扔进书画堆里。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看完二叔谢腓写给她的远信后,便将那信抄对上烛光,腾腾的火苗此刻舔上来,将信纸烧得粉碎精光。
      谢梵境犹豫了片刻,侧身将被她弃置在旁的锦盒抽过来,本想将它也放置到火苗上烧成灰烬,却终觉量力太庞大,终是不妥,便只好作罢。仍是将它扔回进一匹方盒圆画里。
      二叔考虑得极周到。年纪尚轻时,自己也曾不解,为何二叔比自己的父亲更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现在她算想通透了。当年二叔把她推进宫里,是权益之举,为他的势力能够在朝中涉深,为了谢家扎深根。但褪去那一层凉薄可透的利益纷争,她入宫,是否如巫师所说般,如江简圭所说般,天意难违?
      所谓天意,便是让她背负这般不堪的命运,即使在世人看来,光鲜亮丽,皆趋之若鹜。

      又过了几日,已入七月上旬,酷暑也有些许消减,谢梵境郁郁的心已没有前些时日那般压抑,明显畅快不少。她仍称风疾发作,以此为故,谢绝见客,多时皆是养生休憩。此时的她,倒有几分陈太妃的病态模样。
      昭质宫里忙上忙下,为了中旬时谢皇后的及笄之礼,众人皆焦头烂额,并未有准备妥当之感。秉烛或许是因为又见了太后的缘故,此时竟对谢梵境放松了警惕,甚至于,疏忽了侍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近几日大雨经至,冲得天际一新,心境便也跟着澄澈透明。谢梵境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出了皇宫。
      怕是她这辈子,都出不了建康城,那里有一堵无形的城墙,压抑着她。但她也非弱女子,纵然武功技艺谈不上炉火纯青,却也锤炼得极好。想要一时逃离皇宫,躲开几打禁卫军,还是绰绰有余。
      她一身干练舒心的书生装扮,头发高高束起,粗袍细带,腰间兜着一把折扇。谢梵境特地在脸上画上青皮胡和平直眉,使自己看起来多几分英气,更像是个男子。而那繁繁琐琐的裙襦,便被藏匿在寝殿里。昭质宫里的人皆以为她体况仍未好转,因着近几日秋气逼近,以为她风疾更是加重,愈加嗜睡,便没有什么人敢去打扰她。
      谢梵境自感被囚禁在深宫之中,郁郁寡欢。从前有阿简姐姐的陪伴,还不至于深觉如此烦闷。除却与二叔的手下探子交接对头外,她是极少出宫的。近日心神不宁,倒让她萌生外出走走的想法。
      建康西城,一座紫金钟山,初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少有人走动。
      山色风光秀丽,自成一家。秋意未及,山上却有些许树木染上霜冻,曲叶缠转,山路萦绕,层层浅浅的深林,无边无际,似是不羁。
      谢梵境三步并两步,施展轻功,不疾不徐地飞上山顶。绝顶处,有泉仅容一勺,可供一人饮,然挹之不竭,不教欠少,却是一绝。
      一人泉边除却谢梵境再无别人,她猫腰捧起一渡水,浅尝地品了一下,却未觉有什么奇特味道,与寻常人家的山泉没有什么不同。
      她嗔怪:“这泉有如此好听的名字,却是个普通之物。”
      “此泉胜在泉沟狭窄,而非泉水甘甜。”
      谢梵境抬头,没有发觉周围有何异样,不知此声从何处传来。她站起身,环视四周,这才看见身后站着一男子,颀长身形,升高八尺。却因为山顶雾气缭绕,谢梵境望不清楚他的面容。
      “你是谁?来此作何?”
      只听男子爽朗一笑,声音似高洁的松露,又似华山的清风:“一人泉自是容不下两个人,我来此处,你便需离开。”
      谢梵境听后,仍是不为所动,她笑道:“好一个我需离开。既然公子说此泉泉沟狭窄,何不亲自开挖铺展,好摸得更多的泉水?”
      “倘若真如此,此地更名两人泉,可是会令山官不乐意。”
      “你我初识,你这般待我,可是会令我不乐意。此泉非你固,何必撷采意?”
      “想必姑娘是个人物,才会这般重颜面。”
      “想必公子有过作为,才会这般轻浮。”谢梵境说完,发觉有什么不妥,微怔,道:“你怎知我是个姑娘?”
      那男子又一声笑,答非所问,更进一步:“姑娘如此疾言厉色,咄咄逼人,若说只是个千金小姐,难免大意。莫不是,姑娘是皇宫里的人?”
      “公子真是多虑。”
      “皇宫里的人,擅自出宫,来这紫金钟山快活,该当何罪?”
      对面男子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但因隔着浓重的雾气,面容仍是不清晰。谢梵境侧过头,道:“我既没问公子来处,公子何必步步相逼?”
      说完,她遮住脸,一个轻功纵跃,已飞出九重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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