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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昭质 ...

  •   翌日清晨。未过卯时,太后便已携带自己宫里的诸多女眷侍女,浩浩荡荡地前往昭质宫。谢梵境早就料想王贞凤会在第二日赶来,只是未料到,她会这么趁早。看来昨日宣训宫刺杀一事,险是惊着了王太后,这老女人风风雨雨几十年,此刻却也坐不住了。
      自昨夜那黑衣男子离开后,谢梵境便再也没有入睡,后半夜,自是弹了半夜的琴。片秋琴是江简圭送给她的旧物,当年她曾将上面的一根琴弦弹断了,然后江简圭给她包扎。包扎时,她的阿简姐姐哭了。
      江简圭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其实,一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因为迟早有一天,要昭示天下。
      那是五年前的光景,后来许多软丈红尘百般颠覆,逐渐消亡殆尽,但她依然记得那一天。
      从那一天起,她走上了和江简圭一样的路,一条不归路。
      从恍惚的旧事中惊醒过来时,秉烛已凑到谢梵境身边,传话道:“太后娘娘此刻已路过芙宁宫,不过片刻便会来此,皇后娘娘请梳洗吧。”
      谢梵境抬头,盯着秉烛,细细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你可真是勤实。”

      太后踏入昭质宫时,谢梵境早已坐在前殿恭恭敬敬地候着,只听太后的心腹婢女曹覃一声传喝:“太后娘娘到。”谢梵境连忙携领宫内众人跪下施礼。
      一老一少难免要在行礼还礼及问候上消磨点时候,一番下来,太后娘娘这才归位主座。
      “梵儿,昨夜可睡得安稳?”
      “回太后娘娘,实不相瞒,听闻昨夜有刺客在宣训宫起事,又有传闻说,这刺客进了昭质宫……”谢梵境特地将“传闻”二字加重口音,“妾实属惶恐,昨夜自是睡不安稳。”
      王贞凤听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笑道:“我听你贴身婢女提醒,你昨夜风疾发作?”
      “不打紧的。”谢梵境顺势抚上两腿。
      “你小小年纪,却是这般体弱多病,哀家也是颇不放心。”王贞凤将婢女端过来的茶杯推了回去,示意不喝。
      “我这病,是自打出生起便落下的病根子,治不好的,当初阿爹里里外外给我请了多少大夫神医,都无甚起效,如今人意已尽,只能听天由命了。”谢梵境笑笑,摇起团扇。
      “本说你这双腿……冬日才会有不适,如今酷暑未消,正是火热之时,怎会受寒?”
      “或是我天生寒气过重,风邪偏胜,每次起病,总是痛而游走无定处。”谢梵境将右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敲打在腿侧。
      “罢了,改日哀家再去寺庙给你烧柱香,祈求佛祖保佑于你。”
      “那臣妾在此地谢过太后恩赏。”
      “你不必介意。倒是哀家……昨夜为捉拿刺客,一时心头急躁,才惹得沈统领误闯进你寝殿。”
      谢梵境仍是做状笑笑,“太后娘娘自是神明,所传旨意皆有据有理,受佛祖庇佑。”
      两人正交谈甚欢,却听见有声传唤道:“皇上驾到。”
      此声一听便知,传自皇上近身宦官赵承临之口。
      未几,皇上已几步疾走,进了昭质宫,只见他眉头紧锁,眼色急切,周遭一袭风尘仆仆之气态。
      “准儿。”王太后轻轻地呼了一声。
      刘准进殿后,本是一直凝望着谢梵境,此刻却立即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说完,却又将目光投向谢梵境。
      “快快请起。”
      刘准赶忙起身,几步向前拉住谢梵境的手,“你没事吧。”
      谢梵境自觉刘准已在太后面前失态,她连忙挣脱刘准的手,道:“皇上不必挂念,昨晚我只是风疾发作,可是太后娘娘……”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太后娘娘乃贵态之身,昨晚却有刺客潜入宣训宫,惊吓了太后娘娘。”
      刘准这才恍觉失礼,便回到太后身边,再一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儿臣失误,离宫之前未顾及好,这才使得太后娘娘和梵儿皆受了惊吓……”
      很多次,他都在旁人面前呼她为“梵儿”,在太后面前亦是如此。谢梵境闭眼,装作疲倦,闻所未闻。
      倒是太后娘娘听后,先是一怔,接着起身将刘准扶起,道:“皇上出宫游历,微服私访,自是兼怀天下,怎可为□□宫闱之事费心,昨夜之事,无甚惊扰,皇上大可宽心。”
      谢梵境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言半语。
      “可我听闻昨夜沈统领擅自潜入梵儿的寝殿,她本就受了风疾,而私睡之时却被夫君之外的人视见……”他的眼神里逐渐染上怒意,“沈统领这般举动,如此不干不净,我怎能放宽心?”
      谢梵境在旁,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王太后抢去:“皇上莫要动怒,沈统领也只是奉命行事,有苦难言。有宫人目见那刺客逃到了皇后的宫里,证据确凿,哀家为捉拿住刺客,保着后宫安宁,迫不得已,便令沈统领前去搜宫,这才扰了皇后夜睡。”
      “母后,难不成,您不相信梵儿?”刘准转身看向谢梵境,谢梵境只好扯了扯嘴角,对他默默一笑。
      “哪里的话……”王贞凤此时已有些哽咽,“你体贴你的妻子,无可非议,而哀家此番举动,是为了这后宫祥和安稳,乃至皇上的江山太平……皇上不能体谅,也着实让哀家寒心。”
      刘准一时慌了神,意欲开口。
      “太后娘娘此言……臣妾惶恐,皇上自是以江山社稷为重,再者便是以太后娘娘为重,臣妾虽有幸贵为皇后……”此刻的谢梵境,早已缩身跪在太后面前,一张小脸腾腾染上绯色,显得整个人小巧又无辜。
      “臣妾虽有幸贵为皇后,贵为皇上的妻子,但万不敢深陷荣华之中,独享皇上恩泽,万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谨听太后旨意。”
      此刻的刘准,杵在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倒是王贞凤,笑意带动着眼角的皱纹一抹抹地浮动着,“皇后小小年纪,却是个伶俐的人。”她抬了抬手,示意让谢梵境起身,“梵儿,你与准儿,本该夫妻同心,你定要主持住后宫,助哀家,更是助皇上。”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谢梵境起身,仍是低着头。
      “下个月,皇后娘娘的及笄之礼,可准备得稳妥?”王贞凤侧头,问向秉烛。
      “回太后娘娘,一切都已吩咐下去,准备妥当。”
      “哦?如此甚好。”王贞凤又似想起什么,道:“皇上,如果哀家没记错的话,你本应该明日回宫吧?”
      刘准笑笑,回头望了一眼谢梵境,用他独有的,温和的,无害的眼神,望着她。
      他道:“本来已下令走访扬州,赵公公听宫里内人来报,传言母后和梵儿受了惊吓,便连夜赶回。”
      谢梵境仍是静默不语。
      王贞凤挑眉,道:“我听闻扬州州牧梁维生过于中正,可是个不好打发的人,皇上此番迅疾离开,不知道他会作何感触?”
      “梁州牧人老,自是执拗,纵然他在扬州的威盛再高,还是有尚书台压着。我已命令刘别驾前去劝诫他。”
      王贞凤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浓。
      “不管怎样,你可身为皇帝,是九五之尊。纵然年纪尚轻,但也切忌轻狂,凡事当以江山为重,莫不可为后宫之事分了心。”
      “儿臣谨记母后教会。”

      太后走后,刘准屏退了宫里剩下的仆人,只留他和谢梵境。
      纵然谢梵境内心无波无澜,甚至因着昨夜睡不安稳,此刻困意连连,心生烦躁,但她,仍是一副安然的模样,使得刘准无甚察觉。
      “梵儿,昨夜,你可受了什么委屈?”
      每次都是他先开口说话。
      “没有。阿准,你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对我有些太过表露,这般失态,太后娘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不代表她心里无话。”
      “我这是担忧你,梵儿,你怎么这般不领情。”
      “你这番话,差矣。我珍重你,阿准你比我小一岁,我便将你作弟弟看待。”
      “你我无夫妻之实,你便不认我这个丈夫。梵儿,下个月你就及笄了。”
      “可是你还没有弱冠。”她顿了顿,复又道,“阿准,我们都还太小。”
      两人一时默然。
      “不管怎样,你不能在太后面前太多表露。”
      “难道,我就该在太后面前表现出拘谨,让她误以为,我对她的戒备,让她对我起疑心?”
      “我知道,很多事情,你身不由己。”
      谢梵境叹了口气,走向前,握了握刘准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步步小心。”

      刘准走后,秉烛走进大殿。
      “皇后娘娘,陈太医在外面候着呢。”
      “哪个陈太医?”她挑眉。
      “是陈钟初陈太医,太后娘娘派遣来,给您医治风疾。”
      “哦?太后娘娘提点的人,自是最好不过了。不过昨夜和今早这一折腾,此刻我甚是乏累,你且告诉他,此刻我要小憩,等我醒后,再给我看病。”
      秉烛抿了抿嘴,眼神中有些不悦,却只是俯首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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