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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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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夹着清流与泥沙汩汩逝去,今日便是谢梵境行及笄礼之时。
历朝历代,女子皆是在出嫁之前行笄礼,而她行此礼时,却已嫁做人妇;历朝历代,女子皆是在三月初三女儿节时行笄礼,而她行此礼时,却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
刘准的说辞是,梵儿你既然与全天下的女子身份不同,那便不同到底,与她们同一日行及笄多无趣,也有失你的身份。干脆把时日改了。
当时她听后,只是笑笑。五年前她的阿简姐姐,也是这般做法。
这日,她见到了半年未见的母亲。上次省亲归宁,还是初春。此时母亲仍画着精致的妆容,但仪态明显疲惫暗淡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愈加凸起。
今日谢梵境的头发被绾成一个髻,并用黑布包裹住,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板凝滞,没了往日的灵动。鸡笼山的大雄宝殿临时搭建了东房,供正宾赞者等人临时停驻。而三叔谢颢的女儿谢紫境便是首头赞者,其余母氏家族的人都被请来。依着刘准和王太后的旨意,一些朝中重臣竟也来此地。为了自身仕运,观赏与自己无亲无故的少女皇后行笄礼,这些大臣的做法,颇有些讽刺。
整个过程繁琐又冗长,谢梵境板着一张凝重的脸,看着坛下的各色人物,所有人的脸似乎旋转成一股浊水,拧来拧去,在她的眼中扭曲着。她脸盲,此刻更是觉得糊涂。
但她依然清晰地瞅到萧道成。那个老狐狸,此刻坐在中书郎萧点身旁,目不斜视,正襟危坐。谢梵境微微侧过头,看向太后,王贞凤此刻也是面容庄重,但她总会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萧道成。
王太后此举,一般人觉察不到,但不代表谢梵境的眼睛看不到。
谢梵境穿着一身紧式采衣,缁布为衣,朱红色的锦边。这是一身童子服,衣缘没有文饰,腰带是极普通的细布带,要过一会儿,她才能穿上华衣。
王太后和刘准坐在东面台阶上,有司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上,而父母亲则被归为正宾,与其他宾客一起,立于场地外等候。
谢梵境在寺庙内的暗间里沐浴过后,任由侍女给她换好采衣采履,静静地安坐在东房的更衣间内等候,此刻笙箫丝竹乐音响起。
等乐声渐稳,刘准起身,扬了扬手,示意宾客就座。谢梵境的父亲谢飏朝着来宾一一作揖,然后入座主宾位,其余人皆就座于观礼位。等到所有人皆就座,刘准这才落座主人位。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此刻,坐在主人位的,该是她平凡的父亲。可是,一切没有如果,她有一个贵为九五之尊的丈夫,纵然他不过十四余岁,但他就是她的丈夫,是全天下的皇帝。
进宫,选秀,赐后。她有一个全天下少女皆垂涎的身份,纵然尊贵,却连给父母亲一个安稳的礼数,都不能。因为躲不开皇家威严。
只见刘准复又起身,简单致辞,无非是说些礼道之言。接着,谢紫境作为赞者先走出来,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谢梵境紧跟着出来,她走向场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
后面的流程甚是无聊。鎏金香炉里的香熏得正浓,暗青色的烟缕缕飘出,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最后凝结在空中。谢梵境跪坐在笄者席上,谢紫境为其梳头。不一会儿,母亲起身,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谢紫境奉上罗帕和发笄,谢梵境便向东正坐。
谢母走到她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为她梳头加笄,之后起身,回到原位。谢母走后,谢紫境象征性地为谢梵境正笄。
刚才母亲给她加笄时,她能感受到母亲动作的温柔与缓和。而此刻,谢紫境为她正笄时,却狠狠地扯到她的头发,谢梵境只觉得酸痛感自发髻传来,袭满全身。她有些吃痛,连带着身子摇晃,谢紫境赶紧扶住她,娇嫩的脸上浮起笑意,愈来愈浓:“阿姐,我不小心……”
未等谢紫境说完,谢梵境抢住话柄:“阿姐怎么会怪你呢。”
说完,她勾唇一笑,对上谢紫境僵硬的笑容。
谢梵境回到东房,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幅尽相配套的素衣襦裙。她穿着襦裙出房后,要作状向宾客展示,然后面向父母亲,行正规拜礼,这是第一次拜,算作表念父母养育之恩。
她再次面向东正坐,谢母再洗手,再复位,谢紫境再次奉上发钗,谢母再次为她插上另一支截然不同的发簪,谢梵境再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发钗相匹配的曲裾深衣……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谢梵境有些麻木了,却只等这样继续着,一如她从前般,做着一个傀儡皇后,陪着一个傀儡皇上,像个木偶般,任某些下棋之人摆布。
二拜过后,便是三加。这次,母亲给她戴上幞头,她则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幞头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三拜最为庄重,她面向挂图,行正规拜礼,表示安邦济国的心愿。
谢梵境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暗自思忖,她一个弱女子,何来助力安邦济国之说?不过是求平安度日、无风无雨罢了。
纷繁的钗冠戴在头上,这分量,让她觉得头痛。
置醴后,宾客们入座酒席。
谢梵境也跟着入席,她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沾上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谢紫境奉上米饭,谢梵境接过,粗略品尝一点,然后起身离席。她离去前,对着宾客象征性地说:“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宾客皆起身回礼。至此,笄礼终结束。
谢梵境回到寺庙,谢母跟了进去,剩下的宾客莫不留下品食饮酒。皇后的及笄之礼结束,便变作了皇上和太后举办的宫廷盛宴,已没了方才的寂静冷清,一时间觥筹交错,你唱我和。
寺庙里,谢梵境屏退了侍女,称自己独自卸妆亦可。她对着镜子,明净的铜镜上,映衬着身后母亲的面容。谢母望着谢梵境,叹了口气,道:“梵儿,近来过得可好?”
“梵儿很好,不乏母亲牵挂,但是梵儿觉得,半年不见,母亲气色疲惫了不少。”
谢母抚上被素粉刻意涂饰过的额头,道:“梵儿,你自知深在宫中,纵然皇上无实权,但说到底,他是帝王。”
“母亲想说什么,大可直言,何能对皇上评头论足?这可是大不敬。”
“你父亲……萧道成已下令,下个月便让你父亲……”谢母说着说着,闭口不言。
“父亲怎么了?”
“萧道成要将你父亲贬到晋平。”
谢梵境画眉的手顿了一下,她换了只眉笔,接着道:“贬到晋平,那……可还封官?”
“依着才能,赐他做晋平太守。”
“没让他做佐官或是掾属,已是个不错的去路。”谢梵境淡淡地答。
“梵儿。”谢母轻轻地呼了一声,在谢梵境听来,却是刺耳。可她依然不动声色,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谢母。
“母亲。”她唤道,“那你让孩儿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与皇上无夫妻之实,我们并不亲近,这是其一。纵然我与皇上情投意合,我也无法吹枕边风,毕竟,真正的权力握在萧道成的手里,这是其二;父亲与萧老狐狸结下梁子,这是他自找,这是其三。母亲,您说我,该如何保父亲?”
她将手搭住头上的发簪,那是半个时辰前,谢母亲自给她插上的。
“纵然你与你二叔走得再近,你也不满你父亲的无用,但你终归是谢飏的女儿。你说这话,真是寒了我和你父亲的心。”
“不是女儿有意为之,恕女儿无能。”
“王太后和萧道成的那层关系,明白人皆知。王太后也是有意防你,所以你的靠山只能是皇上。”
谢梵境暗想,纵使王贞凤现在防备她,也不过是在窥伺她,真正火候到了,水到渠成,锦宫里的皇后,怕是还要和太后联手,毁掉皇上。
不过她还是在谢母面前说出背道而驰的话:“皇上懦弱,我如何靠他?我又怎会依他?”
“自古以来,成千秋大业的帝王皆是心狠手辣,而懦弱的皇上,结局怕是报不了,但皆是有心人。当今皇上是个重情义的人,而且他对你有几分真,这点我和你父亲不会看错。”谢母原倚在窗棂上,如今支起身子,走到谢梵境面前,过去握住她的手。
谢梵境垂眸,默然不动。
“孩儿,母亲怕你。”
谢梵境抬头,眸色中闪过万千思绪,风起云涌,她盯着谢母,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此刻谢母的眼中隐有泪水在打转,她眉头微蹙,道:“梵儿,我知道你不会是个安分的女子,当初你二叔把你交给朱徽时,我就知道会有这天。你和你二叔有什么盘算,有什么谋略,我和你父亲不打听,但你至少,要保你父亲在朝中不倒。”
谢母将力道紧了紧,谢梵境只觉手被攥得生疼。谢母道:“再无德无能,他终归是你父亲。”
“可我说了,我心有余,力不足。”
“你要得到皇上的心。”谢母转身,意欲离去。
谢梵境看着谢母有些操劳的背影,刚才母亲留下的话语仍在她耳边回响:“这一点,你能做到,你也必须做到。无论你用什么手段,哪怕用上身体,也要抓住皇上的心。”
屋里再无旁人,只剩谢梵境独身坐着,脑袋支棱着,眼神空洞着,兀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