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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靡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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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梵境正在熟睡,却听到秉烛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混着她身上禁步的珠玉相碰声和衣角相擦声。秉烛显然是慌了,谢梵境勾唇一笑,却仍闭着眼睛。
只听见秉烛跪下,双膝与地板发出重重的撞击之音,听得谢梵境都觉得心疼。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果然,开场直白都和她想得一模一样。
“皇后娘娘,您快醒醒啊,外面来了一伍士兵,竟全是殿前禁军。”
谢梵境这才悠然醒来,她起身,理了理长及双膝似三千瀑布般的墨发。一身亵衣的谢梵境半坐在床上,亵衣上织着金丝绣成的浓丽芍药和出水芙蕖。
“何事?”她语气中满是嗔怪之意:“我和你说过,今夜头痛不适,怕是风疾发作,命你不要惊扰。”
“可是……”秉烛的眉毛拧在一起,怕是真慌了。
“没有什么可是。”谢梵境冷声打断,她侧了侧身,道:“你说是殿前禁军……我清清白白,这等人来找我作甚?”
昭质宫的前殿传来了男人的呵责声,刀剑出鞘声,宫女惊慌声。整个前殿好似混乱不堪,隐约传来整饬地行步声,想必真来了不少士兵。
谢梵境懒得抬眼,兀自一笑。想必是禁军统领沈放之正在殿前整事,宫女连忙阻拦却拦不下。
“皇后娘娘,您看眼下……这……”
“没什么可看的,你传令下去,我今日身体欠安,不便出迎,令这帮禁军迅速辙离昭质宫。”她抚上覆在腿上的锦被,“他沈放之若真想搜,那就让他搜,今夜平息之后,就看他明日能不能担起这罪过。”
谢梵境说完,俯身睡下。
秉烛虽是万分着急,却也只得离开寝殿,她来到前殿,将谢梵境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沈放之。
沈放之抚上自己的胡须,操着浑厚的嗓音,轻笑道:“看我明日能不能担起这罪过?皇后一向柔和□□,怎么今夜如此动怒,可是心虚?”说完,握了握手中的剑,急欲向前走,却被秉烛一手拦下。
“大胆沈放之!纵然你是禁军统领,也不过是个在宫里被差遣做事的奴才,皇后娘娘凤仪之尊,其寝殿其实你能随意闯入,何况此刻皇后正在熟睡,你一个粗野大汉……”她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微服私访,于民间游历,你趁着皇上不在宫内,擅自跋扈,实属罪过,今日可是要冲撞皇后娘娘?”
“我今夜此举动,是太后娘娘之意。”沈放之挺了挺胸脯,一份不惧风无畏雨的样子。
“太后娘娘指意?”秉烛不解,但语气明显松和下来。
“太后娘娘深夜遇刺,听宫里内人说,那此刻翻墙进了昭质宫……太后娘娘下命,无论如何,必须将刺客搜到。”
秉烛一时无言,片刻,道:“可是……皇后今夜风疾发作,头痛不适,无力下床。你们已经将除了皇后寝殿之外的地方都搜遍了,不甚发现,可还不满意?”
“既然这样,那就请委屈皇后凤尊,在下为了皇后乃至太后的安危,只能暂时无所顾忌……”说完,他一声令下,一个四方队的士兵中,最边上的一排跟着他朝后殿走去。
秉烛没有阻拦。
只听见雄厚错杂的脚步声自前殿急急传来,谢梵境却仍不为所动,仍然侧卧着熟睡。
沈放之猛地跪下,撑起拳头,算作歉礼:“皇后娘娘,臣沈放之奉太后之名,彻查清理昭质宫,捕捉刺客。恳请皇后谅解。”
谢梵境没有动,仍是躺着。
“臣恳请彻查此寝殿。”沈放之又下一言。
谢梵境仍然无反应。
“臣奉太后之命,只能斗胆,恕不能顾忌礼数。”
谢梵境缓缓起身,眼睛里却泛起一抹风情,她发未绾妆未理,仍是一身亵衣,却比刚才更加显露,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脖颈显而易见。
沈放之本是来势汹汹,看到皇后这身打扮,不自觉脸一红,只烧到耳根,他身后的士兵如受了排山倒海之势,跟他反应无甚差别。
“沈统领,您看我这寝殿里,还有什么可以清理的?”她艳丽的唇角向上一扬,媚眼如丝。
“我近日风疾发作,已昏睡数日,本以为只能等到后日皇上回宫,他亲自将我唤醒,却被想到,惊醒我的,是沈统领。”
沈放之已经满脸涨红,一时间无言语,混乱得吐不出半个字。
“沈统领,您好好打量,我这寝宫说大也大,说小却也小,您可瞧见了刺客的影子。”她将细长的手指伸出,朝着四下指了指,“您看,那边多宝阁,那边贵妃榻,那边梳妆台,还有这边桌案和茶几,可有刺客藏身的地方?您若还是放不下心,干脆把这锦被亲自瞧瞧,您说呢?”
沈放之一怔,涨红的脸色仍未消散:“这……实属不妥。”
“您深夜闯进我昭质宫,已属有罪。打扰我休憩,更是罪过。我谅在太后的脸面上,放过你,你可大胆搜查。”
“皇后娘娘,今夜之事,臣有罪。借着太后之名,便大肆搜寻,打扰了皇后娘娘,臣万死。”
谢梵境扬了扬手,“罢了。恕你无罪。今夜此事,在场之人皆不可外传,否则杀无赦。太后和沈统领您,皆不信任我,也是让我寒心。我近来虚弱,今夜被这一折腾,更是心力憔悴。”
她突然眉毛一挑,做出懊急的样子:“想必……那刺客进了我昭质宫,趁你等搜捕之时,趁机又逃了出去,不然,你等怎会搜寻不到?沈统领,还发什么愣,想必刺客此时已逃远,还不快快去追。”
沈放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起身拜了一拜,接着领着一打士兵快步走出寝殿。
谢梵境面容平静,眉间却隐有怒意,她扬声道:“这个沈放之,没大没小……不过毕竟是太后的旨意。”她将声音又拔高了三度,像是有意说给秉烛听:“太后娘娘此举,可是对我有疑?”她面露伤心之色,仿佛那是真的。
秉烛跪下道:“皇后娘娘多想了,只是夜巡太监称,那刺客进了咱们宫内,太后娘娘这才命沈统领搜捕。”
“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此刻,我头痛又犯,可是要再昏睡数时,明日晌午前,你且不必叫我。”
“是。”秉烛似有心事,起身的瞬间,她将目光瞄向谢梵境的锦被,定眼看了看,又警觉地环顾了整个四方寝殿,方才离去。
只听谢梵境幽幽道:“人已被我打发走了,可合你意?”
只见花梨木床的右方处,锦被突然被从里到外卷起,黑衣男子一个纵身,稳妥地俯上谢梵境的身体。
“把你打发了,才合我意。”男子的嗓音透着靡靡暧昧,是轻佻的语气,然而他的眼神,仍似万年冰封,不含一丝温度。
被他严丝缝合压在身下的谢梵境,眼睛里空洞无神,只是盯着床栏上的阳凸浮雕,不言语。
黑衣男子见她如此反应,突兀地一笑,接着狠狠地握住她的手,举过她的头顶,他的手和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看着她僵硬的身体和面无表情的脸,突然俯低身子,将唇靠近她的耳郭,在上面轻轻一印。
他的吐息均匀地洒在她的耳畔和鬓发上,只听见他道:“冷感?”
谢梵境这才脸红,她的呼吸渐趋急促,平日里无一丝血色、白皙似雪的脸,此刻却染上一抹绯色,像她不屑涂用的胭脂。
她神情松动,怔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如今半个时辰到了,你怎么还没死?”
他听后,复又笑开,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想要我死?”
这个狠毒的女人,他想。
“你若不死,我岂不是要失身?”
“你怕我?”
“你若只是想对我人道不能,我便不怕。”
他沉默了下来,不发一言,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深处。此刻他已放开她的手,她便顺势将手缠上他的脖颈,眼神突然柔情似水,但谢梵境终归是谢梵境,冷淡如她,那似水柔情,却是十分假意,无半分真心。
他将她的手从脖颈上拿下,重重地甩在锦被上。
“我打发的女人,可不都像你这般,不会卖弄风情。”他偏了偏头,又道:“你是想用你这双手,掐死我吗?”
“我若不掐死你,我如何保全自己。”
“刚才不是还说,不怕我对你人道不能?”
她没有回音,而是再次将手抬起,却是慢慢攀上他的胸膛,半个时辰前还汩汩流血的地方,如今只是混杂着干凝的瘀血,伤口却已巧妙地止住。
“你果然会止血。”她道。
“那又怎样?”他歪头,静静地打量她,猛然与她对视,那漆黑似深渊的眸子如同隔着几千里地,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去,直逼近她心里。
她偏头,抿嘴一笑,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只听她道:“怎样?这样。”她猛然起来,将身子抽离他两臂的桎梏,站起来,走下铺着丝绸的床阶,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她抬眼,回头凝望他,道:“你不会强了我,因为你无此意。”
此刻他已坐起身来,屈膝做着思考的模样,“无意?春宵一刻值千金。”
“与我春宵一刻,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她走了数十步,跪在几案旁,将灯芯捻灭,一时昏暗,整个寝殿不见微光,只有窗外一弯弦月,冷冷地照进来。
“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但我知晓你的意图。你且走吧,过会儿夜风乍起,公子当心受凉。”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起身道:“不要用你的揣测来对我的想法。不过有一样你倒是揣测对了,我今夜无意停留昭质宫,生硬的女人,对我而言,最是无趣。”
谢梵境背对着他,把玩着一方青玉陶瓷,散着光泽、釉色剔透的陶瓷上,映着她微眯起的眸子。她再转身时,殿里已了无踪影,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