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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稽 ...

  •   秉烛起身,欲开口,却被谢梵境打住:“说多无益。”
      秉烛只好悻悻离去。谢梵境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因为惶恐失措,秉烛腰间佩戴的彩线禁步也跟着此起彼伏,发出杂乱的窸窣声。
      谢梵境闭眼,思绪万千,她用手撑着额头,就这样轻轻浅浅地睡了过去。这一夜,她又进入了那个世界。
      纵使在做梦,她也能感受得到自己的意识游丝,清晰地知晓自己身处梦中,可她如何也掌控不了她这梦的发展脉络,只是似乎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重力量,推搡着,鸣玉以行。
      令人发指的事,今夜,没有接上昨夜。她没有再望到那一长一少对坐饮茶,到是重回到先前来时进入的寺庙。
      那庙也与寻常庙没有何处相异,却不知为何,谢梵境总觉得有种无法言明的熟悉感,似乎在这儿,她摸索到了自己生命的源头。整座山,灵气与戾气并存。
      环山而绕,薄雾溟濛,似炉生烟,氤氲不绝,像跃动着点点峰山烟雨。
      寺庙的牌匾上赫赫描金着四个大字:炉峰禅寺。
      谢梵境自懂事时起,便深居简出,渐长成闺阁少女,也是极少外出走动,再后入宫,更是被锁在了建康逶迤数百里、高则百尺的宫墙内。
      她知晓炉峰禅寺位在何方,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年幼时曾听父亲提及过,祖父谢庄常年去香炉峰走动,而那炉峰禅寺,便在香炉峰上。
      吴郡,会稽山,香炉峰,大禹陵。
      这是她确切知晓的地方。香炉峰坐落于吴郡会稽山上,究竟是在西北一脚还是卧居东南,她已记不甚清晰。模模糊糊的印象里,那儿还有一座大禹陵,民间传闻葬在那陵里的逝人能够化为幽魂,游离于天地,甚至能靠着几丝游气,死而复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野史怪谈颇多,这到也不是件新奇之事。
      总之,世人游山玩水,途径吴郡,大多都终止于会稽山,没人敢去香炉峰一探究竟。
      梦里的她迷糊地想,难不成,自己梦游到了香炉峰?一个鬼魅丛生之地,她来此作何?控制她的那股冥冥势力究竟是何人操纵?意欲何为?
      寺庙里静寂无声,虫鸣啾啾,盛木葳蕤,树草郁郁,因着山上常年浓雾缭绕,寺庙里不见熹微日光。令她觉得惊奇的是,进入寺庙,青铜铸成的椭形香炉旁,不出几步的地方,立着一棵梧桐树。本是繁茂盛夏,那梧桐树叶竟然悉数枯黄,无风吹动,却簌簌落下,恍如一夜白头的少女。
      她直觉惶恐不安,背后发凉,似已浸出一身冷汗。
      这是座佛庙,时下佛教盛行,也顺手盛行到这阴仄的深山里。庙堂主厅的迎面,是一座巨型佛像,镀着层层赤金,盘腿打坐,两手半屈,垂放在腿上。四周皆上漆壁画,以宝蓝、蟹绿、赤红为主,各式各样的图案,打上天竺国佛教的印记色彩。
      梦里,这庙也是浓雾缭绕,散之不去。
      她踮起脚尖,一步一探,一深一浅地走着,好在软丝白鞋触在地面上,发不出些许声响。佛堂里一时静寂。
      她来回走着,一转身,发觉一个和尚伫立在她面前,一副平静的神情。
      她吃了一惊,发出一小声尖叫,却不刺耳。
      “施主,莫要害怕。”很徐缓沉稳的嗓音,透着空灵的质感,恰似寺庙里的晨钟之音。
      奇怪,她明知是梦,这种突然被吓到的感觉却如此真实清晰,让她想确信不疑,这不是梦,她确实在这里。
      她抬眼,细细地打量这个小和尚。他果然和这座寺庙一样诡异。身段不高,甚至像女子般小巧,一张净脸也有些女子的媚态,但眼神却是深沉清凉。他的唇角好似天生上勾,那微笑,没有让谢梵境觉得舒心,反而渗满寒灵般的凉意,给她本就恐惧不堪的心添了一堵。
      可怕,极致。
      那和尚见她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又将嘴角向上一勾:“施主,莫要害怕。”
      盛夏里,梧桐树却业已枯黄,她怎能不害怕?
      片刻,她终于缓过神来,冷然地对上他的眼睛:“这位方丈,您可是这里的主事?”
      “施主觉得,贫僧像吗?”
      谢梵境却答非所问,十指合一,朝着他拜了一拜:“恳请方丈告诉我,此刻我身处何地?何因来此?”
      “无土之地,无故之因。”
      “咦?”谢梵境轻声道,“既是无,那方丈您呢?您出现在我的梦里,若是我梦醒,您是否也会无影无踪?”
      和尚没有接话,沉寂的眼神掠过她的脸,最后却停留在她的手臂上。梦里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红留仙裙,因着刚才上山时,右边腕袖不小心被石阶小路旁的篱笆扯裂,此刻,她臂腕上的红色胎记赫然醒目。那是一朵妖冶的罂粟花,小巧,精致,魅惑。
      却只有四瓣。
      看到他的目光静止在那朵翩然盛开的罂粟花上,她一拧衣袖,急忙将它遮住。
      “施主此举,恰恰欲盖弥彰。很多时候,天意已定,不是你藏匿就能躲开。”
      云里雾里的一端话,听得谢梵境心生躁动。她将两手垂下去,僵在那儿。
      和尚见故,向她拜了拜,算作还礼,转身离开:“施主莫要记住,凡事无缘无由,世事浮动缭乱,若真要探个究竟……”他俶尔回头,将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在这里,来去之缘由皆落于此。”
      不时,谢梵境只觉眼前景致皆混乱地晃动起来,急急地拧成一团,一时间天旋地转。梦里的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蓦然,她睁开双眼,梨木房梁上的精致刻纹在告诉她,这是昭质宫。
      昨夜此梦戛然而止,今夜亦是如此。这个梦,两夜相续,似在给予她一个完整的视角,想要告诉她什么。
      至于是什么,她不知。小和尚的一席话,令她思绪扰乱。她起身,望向窗外,如昨夜般,赤金弦月,寂寂如初。
      看来是很久,没有月圆了。

      许是乏累的缘故,谢梵境这几日一直嗜睡,梦境做得深深浅浅。今夜从与小和尚谈话的梦中悠悠醒来,谢梵境再也睡不着。
      失眠于她,再寻常不过。自进宫以后,她每月中旬都要失眠数十日,鬼知道为什么。偶尔梳发时,看着丝丝墨发光泽柔滑,却总是成撮儿地往下掉,她也只能叹一口气。她清醒得很,下个月,她就及笄了。
      月光晖晖,转过朱阁绮户,晒进一池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幽幽,荷香縻縻。碧色的湖水寂静无波,夜色映衬下,不见一丝涟漪泛起。
      谢梵境站在荷塘边,将手里的鱼料悉数洒进荷塘,却没有鱼儿探头迎来,看来深夜沉沉,鱼儿也睡了,只有她无眠。末了,她转到一仄墙角,倚在一弯老柳树下,她的脸上满是柳树叶的碎影。
      于此处藏身,到是甚好。
      昭质宫里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哪怕是飞到檐顶上,怕是都瞧不见她。果然,这么好的藏身之地,没有被白白浪费。昭质宫里进了贼,被此刻倚在柳树底下的谢梵境,亲眼瞧见。
      是歹徒还是窃贼,不得而知,倒是引起了她一探究竟的兴致。
      黑衣男子翻墙纵跃,身手敏捷自如,轻似鸿雁。然而他立地之时,却是将右手掌重重地按压向地面,左手捂住胸口,显然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浅。
      如此看来,此人既非歹徒也非窃贼,倒向是个遇刺之人,趁机,逃进了昭质宫。
      昭质宫独居一隅,左靠闲鹤亭,右近翡绿湖,可以说宫殿四围皆是被假山碧湖、亭台楼榭等山水之观环绕。当年江简圭想要图个清静,刘昱只好将她及随从侍人安置于此,江简圭不擅交际,一切丘壑之意皆画于心中。当年她入主昭质宫,位居凤位时,也极少与宫人走动。
      谢梵境自幼与江皇后相交甚好,自然而然,她与刘淮成婚后,便搬进了昭质宫。她人不像江简圭那样封闭清冷,可以说担当得起八面玲珑一词。刘淮多次想让她搬离此地,入住历代皇后居住的崇宪宫,却都被谢梵境婉拒。她说,她要守住阿简姐姐的旧地。
      不管如何,与昭质宫最近的,只有冯昭容的寝殿芙宁宫。
      这窃贼不逃进芙宁宫,反而逃向更偏僻的昭质宫。被追杀的人,若想保住性命,必将找个封闭性好且最就近的地方隐藏起来。他身负重伤,却多行数千步翻进皇后的宫廷后院,且是皇后的寝宫……意欲何为?
      谢梵境不禁暗想,此名黑衣男子入了昭质宫,要不就是借皇后之名与凤位之严,更好地隐藏,躲开追杀;要不就是一切都有因有故,他受人指使,而幕后指使之人想要栽赃陷害她。
      从她宫中巡捕到大孽的贼犯,这罪名,她谢梵境担不起。
      她不动声色,不发声响,就这样倚在老柳树底下,远远望着他。柳树枝条纵横交错,老虬枝桠歪歪斜斜,盛夏时节,嫩绿垂条已长成死灰般的暗绿,眼看就要枯了。
      谁知,她一眨眼,只是一瞬,那黑衣男子却已端端正正地立在她面前。
      她突然觉得,今夜,注定不无趣。
      男子清朗俊拔,雅人深致,一副宸宁之貌的面容。等她看清他的脸,便立刻发觉一切非同小可,某些事情,早已暗中被操控好。
      “这位公子,可是有备而来?”她先开口,说出的话此般不同寻常。
      男子微微偏头,黑如古潭的眸子泠然似雾,不着余痕地盯着她,只见他的剑眉微皱,道:“姑娘此话,何意?”
      “你不该叫我姑娘,你该叫我皇后。”
      “你有名字,皇后这个名号,你自己都想丢掉。”
      黑衣男子抿嘴一笑,带着些许不屑与浑不在意。他的嗓音和他的气质如出一辙,幽,且冷。
      谢梵境看着他仍在流血的胸口,流得还算缓和,只是模糊成一条血线。黑衣已属暗色,大片的血滩却将它染得更是幽黑,与无一丝褶皱的衣服显得极具违和感。她不由自主,将袖口里的锦丝手帕掏出,捂向他的胸口。
      “我晕血,看着它,着实瘆的慌。”她冷冷地说,手确实在发抖。
      他勾起嘴角,眼眸里渗出笑意:“离心口还有半寸之距,半个时辰内,死不了。”
      “所以呢?”她也笑了,笑意满过眉梢,却只停留在眼角,“你进入我寝宫,是觉得,我能让你再多活一个时辰?”
      一把冷刃寒刀抵在她细瓷般的脖颈上,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此刻他眼角笑意倏尔远逝,只有冰封般的森寒,他冷淡的嗓音响在她的耳畔:“或许,你也只能再活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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