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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霜 ...

  •   翌日。已近巳时,谢梵境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睁眼,秉烛靠近床沿。谢梵境还不甚清醒,倏然坐起来,两腿半屈,她将两手揽起抱在两膝前。秉烛机灵,忙从床榻旁的条几上拿出一方锁绣银丝帛枕,作为软绵靠枕放在谢梵境背后。
      未几,谢梵境缓缓地半躺下来,倚在帛枕上。她抚上自己光洁的额头,接着掠过紧闭的眉眼,她的眉头紧锁。
      “娘娘可是昨夜睡不安稳?”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明明是梦,可偏偏那么真切,此刻想来,却觉得细思恐极。”
      “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梦里尽是高山流水,光风霁月的模样,倒是令我畅快……”
      谢梵境想要说下去,却又不想说下去。看着秉烛静静地盯着她,那眼神中探究的意味远不止于关心,谢梵境忽然心生无聊,甚是懊悔,她收住嘴,将后半段梦,那一老一少对坐饮茶的光景给吞略过去,闭口不提。
      “娘娘的梦亦庄亦谐,霁月清风,正应了娘娘和光同尘的出世之道,这可是个好兆头。”秉烛见谢梵境有所隐瞒,亦不好打扰,只好说些顺水推舟的话。
      “呵。好一个和光同尘……这与我昨日所行举止岂不相悖?”
      “娘娘此言甚重,自您进宫以来,思虑周密,步步平顺,自是和光同尘之气态。”
      “陈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一枚废子……萧道成那老家伙看阿准,也会是这般类比。”
      秉烛听闻谢梵境突转此番生事之言,不敢接话答复。
      她作为皇后的近身侍女,皇后的喜好厌恶她秉烛十分清楚;而作为一个旁观者,皇后最真实的想法、最深处的心思,甚至于最原始的性情,她都不得而知。
      秉烛感叹,皇后估约十五岁,下个月即将行及笄之礼。碧玉年华,却承受着巍峨凤冠的分量。
      不过她很清楚,这位皇后和她侍奉的旧主江简圭大有不同。旧主心事多,这位心思多。

      谢梵境用过午膳,执意要梳洗打扮。本以为她是要出宫逛街游荡,像往常一样,秉烛只是给她画了个清淡的妆容。落梅妆,远山黛,除此之外,皆着素净。
      未想,皇后竟要去宣训宫。秉烛只好将早已备好的留仙裙收起,重新给她搭配一套丹碧绛纱复裙,借显端庄之意,但终究少了些灵动。
      宣训宫,浮满错金流云纹的博山炉里烧着沉香屑,炉瓶三事整饬地摆在案几上。夏日暑气经久不散,寻常人家都点上了瑞脑冰片驱除燥气,太后却仍用早已用之多年的沉香丸,想必是寸心疼痛一事仍未消停。
      谢梵境将袅袅晕起的炉烟景象尽收眼底。她不疾不徐地跪下,请安时,其说念之悦耳,情意之恳切,施礼之雅致,太后看在眼里,也明了在心里。谢梵境在宫礼上把握得体,平日里行事也是进退有度,对于这种足够聪明又足够自如的女子,她王贞凤不会讨厌,但也绝不会喜欢。
      “梵儿,快快请起,自家内人,何必如此庄重?”王太后微微皱眉,轻摇着团扇道,说完,自己又低头眯了那团扇一眼。
      那团扇与谢梵境在闲鹤亭撕碎的……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看来,谢梵境必须借题发挥,这是太后在给她台阶下。
      她默默一笑,装作懵懂灵气的样子:“太后娘娘……您这把宫扇甚是赏心悦目。”
      “是吗?不如,送给你好了。”
      两人一同静默了片刻,太后又突然轻嗔一声,掩口笑道:“看你神情,哀家赐你扇子,你不仅不欢喜,反而颇为踌躇,怎么,是有所顾忌吗?”
      “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赐物,自是在好不过。只是……如果臣妾没有记错的话,陈太妃也曾赐给臣妾一把一模一样的团扇。”
      谢梵境说完,微微颌首,用余光瞄向王太后的神情。
      那就是太后没有神情,她没有动怒,亦没有惊奇。只是微笑着,目光柔情脉脉,却又像是在试探,企图将谢梵境看穿,片甲不留。
      “说来也巧。哀家这把,也是陈太妃赠与的。哀家一直认为,在这后宫之中,与陈阿姊关系最亲近的,便是哀家。”她将茶杯举起来,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今日一想,果真不是。”
      谢梵境一听,觉察到王太后话里有话,她抬起手臂,理了理发髻上的凤形缀玉步摇,嫣然一笑,起身跪下:“别说在这宫里,推及整个大宋,与陈太妃情意最近的也莫过于太后您,您若有闲情逸致,大可去拜访陈太妃,她的回答自然让您满意。”
      太后看到谢梵境此举,僵硬的面容松弛了两下,也抿嘴一笑,起身踱了几步,上前扶起谢梵境:“梵儿,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将谢梵境扶起后,她重回到镀着纯金云纹的梨木雕几旁,坐下来,继续拿着团扇轻摇。
      “有些事情,做多了无碍无妨,却也无用。你是聪明人,自知该与聪明人结交。”
      “太后娘娘说得极是。”
      王贞凤又与谢梵境交谈了好一会儿,期间内容不外乎皇帝近日龙体如何,哪位太妃眼看要病故,新入宫的侍女做事是否机灵,关于前朝的事,谢梵境只字不提。王贞凤也只是掠过只言半语,只说雍州的反叛终于被平复。
      谢梵境离开前,王太后执意让她滞留片刻,命令侍女端上一块四方锦盒,取开一看,竟是一提鎏金小手炉。
      太后勾唇一笑,道:“这是北魏使臣赠与我朝的华物,你且收下。”
      谢梵境照例推辞了一番,太后执意,最后她只得收好。
      从宣训宫出来,谢梵境向东走,穿过方宁路,来到一假山碧湖处的亭子里休憩。她假装游湖赏鱼,折花问柳,与秉烛交谈甚欢,等到觉察太后派来紧随了她一路的探子已返回,方才没了笑意。
      “皇后娘娘,刚才那小厮已走,想必是回去复命。”
      “太后本非善类,如今年纪渐长,自是参透世事。她派人跟踪,不过是多虑我离开宣训宫后会折返探望陈太妃罢了。”
      她走了几步,凭栏远眺,望着流流白云,涓涓碧水,朝秉烛摆了摆手:“我们即刻便去永禾宫。”说完,向西离去。
      秉烛略有些吃惊与迟疑,怔了片刻。谢梵境回头,“怎么?”她复又笑开,道:“越是太后顾忌的事,我越是要亲为。”
      路上,秉烛问道:“太后娘娘送您小手炉,意欲何为?”
      “意欲?”她抚了抚捧在秉烛手里的锦盒,淡淡地道:“这手炉本是北魏之宝物,特用于驱除北国寒冬之森气,取暖时用。我们刘宋四季风清气和,纵然冬日,建康不过是下些冷雨和细雪罢了,此物根本用不上,寻常之时倒用冰鉴居多。”
      “那太后娘娘将此物赠与您……”
      “酔夫之意,自不在酒。”谢梵境的眸子明了又灭,“冬天的金手炉夏天赠与,无用之物却有意赠与,太后娘娘,这是在说反语。”
      “奴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谢梵境停步,顿了顿,“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件好事。”
      她瞥向满眼方方正正、巍峨蜿蜒的宫墙,正是盛夏,天空中没有一掠飞鸟孤雁的抹痕。四周,飞檐翘角,滴水瓦漏,雀替门簪,还有兽面纹样的辟邪辅首,说是辟邪,本身却一股邪气。
      皇宫曲曲折折,层层复复,无边无沿。想到此,谢梵境叹了口气,“建康不下鹅毛大雪,但建康却有微霜。”

      永禾宫。谢梵境进去前,命令秉烛将手炉及锦盒藏好,立在门外等候。
      她整了整头上的发簪,这才推门而入。一个圆脸细眼的小侍女疾步走出来,“太妃今早放言,头痛不适,无意见客。”
      谢梵境勾了勾唇角,见到面前的侍女语气中似有怒意,意味分明。她轻笑道:“那便是梵境的不是,我便不打扰陈太妃,你让她好生休息,隔日我便会命人遣送来冬虫夏草、人参燕窝,辅助太妃调养身体。梵境今日来此,只是想聊表敬意。”
      谢梵境转身离去。倏然,眼眸和嘴角再无笑意。
      “陈太妃可是不愿接见我们?”待谢梵境走出永禾宫门,秉烛急问道。“陈太妃这是何意?”
      “嘘——隔墙有耳。”谢梵境将食指抿上唇边,示意秉烛噤声。看了看秉烛端着的锦盒,又道:“我让你把金手炉藏匿起来,你怎不听?”
      秉烛脸色一紧,心里一慌,忙跪倒:“皇后娘娘恕罪,奴将锦盒藏在衣袖里,不经意间竟又拿了出来,奴该死,只是,这可是太后……”
      谢梵境紧了紧眸子,秉烛只好打住,略过去又言:“是她赠与的贵物,奴怎敢随意揣放……”
      谢梵境静默了一会,转身接着向前,秉烛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言。
      走回昭质宫,谢梵境坐向美人榻,秉烛忙给她沏上一壶碧茶。刚将茶杯递给谢梵境,却听见她无甚一丝温度的嗓音响在头顶:“跪下。”
      谢梵境缓缓地半蹲下身,挑起秉烛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呵。永禾宫前张扬宣训宫主的名字,她选的人,果然忠心。”
      秉烛听闻此言,才是真惊慌,手抖得迫使锦盒啪嗒一声坠落。
      谢梵境一个疾步,接住落下的锦盒:“但她选的人,不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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