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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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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暑气蒸腾,蛙鸣聒噪,绿树环绕。
谢梵境从晌午的小憩中清醒过来,却仍觉疲乏,只好继续侧卧在藤床上,一劲儿地用纱扇招风驱热。
有侍女端着一盘水果缓步走入闲鹤亭,她将果盘放下,拿起茶壶,将早已冲泡好的茶水倒入白玉瓷杯中。
谢梵境意欲起身,侍女连忙过去扶她,谢梵境摆了摆手,侍女赶紧退下。
“皇后娘娘,茶水和点心都已备好。”
谢梵境走下藤床,坐到石桌旁,将一提葡萄拿起来,细细地端详。
侍女赶紧道:“这是皇帝特地命人快马加鞭从西域送来的,酷暑难耐,此等鲜果最能清消暑气。”
谢梵境起初无言,盯着眼前之物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声:“既然是消气神果,那便赏给你了。”
侍女怔怔道:“这是皇上寄予娘娘的一片心意,奴婢怎敢享用……”
谢梵境有些烦躁,抬了抬手,接着拿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侍女踟蹰了一会儿,只好将葡萄接过,小心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观察谢梵境的脸色。
纵使喝茶,谢梵境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侍女在旁静静地看在眼中,这位少女皇后自从入住昭质殿,任何时候,都是漫不经心,浑不在意,仿佛世间一切皆与她无关。
谢梵境品茶没多会儿,却忽的将茶杯放下。侍女一惊,心想莫不是今日茶水怠慢了些,不甚皇后的满意?
她慌得跪了下来,静等着谢梵境的发落。
谢梵境勾起艳丽的唇角,启声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侍女脸上晕了一层胭脂红,直烧到耳根,她断断续续:“皇后……皇后想必是误会奴婢了,奴婢的意思是……是惶恐伺候不周……”
没等她说完,谢梵境抬起手,似冰般的素手涂满蔻丹,妖冶中升腾出偏浓偏淡的寒气,她再次摆了摆手,脸上掠过一抹不耐烦。侍女定眼一看,只好作罢,闭嘴不再言语。
谢梵境将滞留在美人榻上的宫扇拿下来,盯着它望了好一会儿,伸手将它对向烈日,浓烈的日光透过丝丝缝合的扇面间隙,顿化作熹微的柔光,在她的脸上拉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映射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
突然撕拉一声。
锦丝织就的云彩雉尾扇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细长,粗粝,松散。
刚刚下过跪的侍女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低首,两腮涨红:“皇后这是何意?若是心中有郁气积攒,也万不能撕扇出气,这宫扇……”她小心地抬眼看了看谢梵境,“可是陈太妃赐你的。”
“是吗?看来是我忘记了。那如今宫扇已毁,确是甚好不过。”谢梵境嗓音泠泠似珠玉,既无怒意,也无得意,仿若无意。
她起身,面目全非的圆扇被她随手扔在几案上。只见她走下闲鹤亭,俯身对候在亭外多时的掌事说了几句,听不真切,接着转身离开。
掌事秉烛走上闲鹤亭,对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冷声道:“你是太后命人刚遣送来的吧?既是太后心腹,如今被送到皇后身边……”她睨了那侍女一眼,“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被太后派来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倘若不拿到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便无法回崇宪宫交差。”
“今日之事,你尽管斗胆向太后直言,皇后亲手撕了陈太妃赐赠的团扇……”秉烛将一团锦囊滑进侍女的怀里。
那侍女摸了摸锦囊,里面仿若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质地坚硬,一猜便是银子。她抿嘴一笑,没了方才的惊慌,“皇后真是会做事,奴甚是佩服,青兰回去复命,自会偏袒皇后。只是……皇后此举,若得罪了陈太妃,可如何是好?”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后知,你是太后的人,可敢走漏风声?”秉烛扬了扬下巴。
“青兰自是不敢。”
“你背后有主,我等不怠慢,但既然名义上你侍奉皇后,那就要做尽名义上的事,好好服侍皇后。咱们当奴才的,万时皆要忠心,万事也要用心,前者你对太后,后者你对皇后,你可明白?”
“青兰明白。”
“皇后娘娘,那个叫青兰的婢女已回宣训宫交差。”秉烛将洗好的手帕寄给谢梵境。
“此人长相精明俗气,我看着着实碍眼。”谢梵境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一双素手纤细似柔荑。
“可那是太后派来的人,我们不能不给面子。”
谢梵境不说话,只是沉默,将手帕重新寄给秉烛。
“奴想斗胆一言……”
“但说无妨。”
“您今日所为……实属冲撞了陈太妃,不过娘娘放心,奴已封住了在场人的悠悠之口。”
“可惜啊。其实,今日此举,让太妃知道再好不过。”
“纵然陈太妃是一枚弃棋,但您也应该看在皇上的面子上……”
谢梵境起身,把玩起多宝格上的玉器,“当今太后曾赐给先皇一把有玉柄的羽毛扇子,先皇因其不够华丽悦眼,一怒之下便要趁机杀了她……”
她接着掸去檀木架上的细细灰尘,侧头说:“太后自己膝下无子,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先皇,对她狠毒大可谅解。阿准天生秉持善念,是对她尽了恭敬,如今她却还想着除掉阿准的亲母陈太妃……”
秉烛忙接话:“太后娘娘歹毒之心,奴甚畏惧。”说完俯首,却仍用余光瞄着谢梵境。
“这个老女人的心思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只生了两个公主,却能坐稳十年的皇后之位。她刚正无趣得过分,却能让太上皇明帝刘彧不生厌烦。如今,又与萧道成那个老狐狸勾结……短短数年,皇位更迭,纵使与两位皇上皆无亲无故,她却能保住自己的太后之位,呵。”
“她与陈太妃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那么多年,如今棺材都造了一半,还企图将陈太妃从后宫里抹去,她这点心思,皇上岂能不知不晓?”秉烛问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今她名尚存,份尚在,地位不稳但也够高。这般殚精竭虑,想除掉陈太妃,不过是给阿准个下马威。阿准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给她名分,不过是借机安抚萧道成罢了。”
谢梵境扶了扶额,接着道,“我有些困了,扶我去床榻。”
“皇后娘娘……您今日午觉已睡得够足,如今酉时却又犯困,可是身体欠安?”
“无妨。只是头有些疼痛。”
“可要请太医?”
“罢了,近日心神扰乱,心病难医,若传出去,怕是有心人生事。我休寝几日便可。”
谢梵境的梦向来奇异瑰丽,这晚,她竟梦到自己已逝十年的祖父。
她出生那年,祖父谢庄去世。谢庄素有眼疾,不得治愈。他死时眼神污浊,手臂抓挠在半空,迟迟不肯放下,自己叫嚷着看到黑飞蚊在眼前晃动飘浮。
其二子谢朏请来巫师占卜,那巫师不知是受蛊惑还是顺承天意,说出的一番话竟令在场人皆吃了一惊。
谢庄长子名谢飏,谢庄病重期间,谢飏妻子王氏早已小腹隆起。巫师指着王氏,说:三月后诞下一名女婴,及笄之时即位居高位,表面性情淑良,实则祸水也,卿一动,天下大乱。
后来传闻谢庄去世,三个月后,谢梵境出世。
她刚睡下,便做起梦。许是乏累,这一觉,谢梵境睡得极沉,梦也做得极漫长,竟迷糊朦胧中做了一夜,像是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慢悠悠又急徐徐地飞向一座山洞。
她乘船饶水,迂回曲折,山洞里忽明忽灭,却少不了些阴森寒气,船下山水汩汩流淌。终于穿过山洞,视线豁然开朗。淙淙绿水,葱葱绿树,葳蕤自生光。香榧林里隐有泉水叮咚声,再探几步,远处飞流急湍自高山而下,近观小桥流水孤舟独泛,长提衬满柳树,连着三五座石桥。
她突然没了意识,轻盈自在地飞了起来,耳边细风轻轻拂过,在清风忽然转急之时,她安稳地落在一块石阶上,抬眼望去远近绿树遮掩视线,卐字栏杆围出一条宽窄不一的小路,上面铺就层层石阶,估摸约有百层。
她轻踏上石阶,走了半刻钟,越过一座拱桥,却发觉碧湖之上有一座寺庙,有一帘炉烟冒出,模糊到缭绕山顶的雾气中,有钟鼓声徐徐传来,轻震群山回回作响,颇有些诡谲。
此时的谢梵境,却觉自己不在梦里,而是鲜活地徙步于深山里。
她进了寺庙,意识流推着她越过正堂和偏殿,穿过一道拱门,推开一庭院的木门,吱呀作响。
两个人正席地对坐饮茶。一个长者,一个少年。长者发如银雪,少年发如漆墨。
长者端起白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目光眄过腾腾升起不经消散的氤氲茶气,仰头,沉声道:“梵境,你终于来了。或许,我该叫你,谢皇后。”
而少年,偏头看她,静默不言。
谢梵境猛然起身,从睡梦中惊醒。她触了触锦被,冰冷森寒,仿佛未有人裹覆,而她的身体却有火热之气,此刻她躁动难安。
既然刚才她一直在昏睡,为何裘被这样冷?
她将被子掀开,挂了件披风于身上,踢踢踏踏地推门而出。转过镂空雕刻的朱门绮窗,找到两个画柱旁相连的一块石板上做了下来,凭栏远望,天上弦月似镀了层赤金,冷然如钩。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她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诗。祖父谢庄的《月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