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夏有荫

1、前传 苍梧

　　我初见阿简，她十五岁，我十岁。
　　那时候我还小，涉世未深，阅人也少，但阿简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女子中，最美的。
　　父亲俯低身子，对我说，这是皇后。
　　皇后？
　　“这位姐姐……你是皇后？”
　　我忘记了行礼，只是仰头凝视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美丽女子。
　　父亲嗔怪我不懂仪行，低声呵责我，让我跪下赔礼道歉。他悻悻地笑了笑，“小女年幼无知，尚不懂规矩，实属冲撞了皇后的凤仪之威。”
　　“此等罪过，臣惶恐。”
　　我看见父亲躬下腰表示谢罪，他的手在抖，他压抑着一身怒火，脸绷得很紧。
　　我看见美丽的女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说，无妨。
　　她的声音很轻柔，她的眉眼很温和，她一点都不凌厉。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欢我。
　　父亲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我能听见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仰脸对皇后笑了笑，“你一点都不像皇后，没有年纪这么小的皇后，我应该叫你阿姊。”
　　父亲松弛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她却又笑了。“你说得对，我一点都不像皇后。”
　　她对我说，她叫江简圭，她想听我叫她阿简。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虽然只有短短数月。阿简将我带进她的昭质宫，我陪着她一起玩乐。
　　我见到了阿简的丈夫，他比她还要小两岁。这个小皇帝有着恰好与阿简匹配的容颜，但他仍不配做阿简的夫君。
　　因为他是个疯子。
　　他暴虐无常，就像徽婆婆给我讲的商纣王一样，且有过之而不及。他喜欢杀人，一日不杀人，就闷闷不乐。这个喜怒无常的坏家伙，每每对周围人拳脚相向，却总是待阿简如初婚。
　　在古籍上看到一句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隐约猜出，阿简的丈夫心悦于阿简，但是阿简不知。
　　他总是对她温柔地笑，他很讨厌小孩，但是因为阿简喜欢我，他从不意欲杀我，也从不杀阿简宫里的人。
　　阿简也对他笑，但那笑里，假意多矣，真心少矣。她从不回应他，他们没有孩子。

　　一日，我坐在阿简的宫殿里弹琴，琴弦突然断了，锋利的弦针划伤我的手。
　　阿简帮我包扎，已是十分着急，她随手将我的袖子挽上去，却忽然怔住。
　　“你是说这块胎记吗，我觉得虞美人花还挺好看的，像幅小画，也算是我的标识了。”
　　阿简抬起头，眼睛里溢满绝望，一串清泪缓缓流下。她将自己的袖口捻上去，右手腕上印着一抹清晰的紫色胎记，和我的，一模一样的图案。
　　第二年的一个春日，她的丈夫去世了。
　　莺飞草长之时，她被贬为苍梧王妃。春雨下了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想，今夜她一定很孤独，因为陪伴她的只有苍梧鸟。
　　窗外弦月泠泠如钩，衬得夜色如雾霭般沉沉。
　　十岁时，我只会用美丽这个词形容她，年长些，每每想起她，重忆她的仪态容颜，多年的诗书浸染，让我学会用文辞来描绘她：
　　她一双沉沉雾霭般的眼眸，远看不染纤尘，近观浊浊似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