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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忖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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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昭容的罪过已坐实,臣妾还有什么可说的?”谢梵境徐徐地开口,“不过,臣妾想知,皇上和太后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她?”
“皇后可有什么想法?”
“冯昭容被送往我们刘宋,本是北魏的无意之举,但她终归是北魏的人。她犯了滔天罪过,要拿她性命抵罪,虽迎合我们刘宋律法,但终归是不妥之举。若是北魏因此与我们起了争执,或是说,硬要她死后尸体归送北魏……我们刘宋该作何处理?臣妾不敢打听政事,但关于北魏近来又在淮水一带起兵戈之事……臣妾也有些耳闻。所以……不如等冯言被赐罪后,令她削发为尼,将她送进尼姑庵,永生不得回宫,皇上,太后娘娘,您们看如何?”
众人皆默然,作出思索状。谢梵境又道:“当朝以崇佛为荣,将冯昭容送往道教尼姑庵,也是对她的一种打击,用来抵消她的罪过,此举,可行?”
刘准道:“听来是可行。”
太后娘娘想了想,开口道:“既然皇后有此想法,皇上有意为之,哀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说,皇后小小年纪,思虑周全,当得起将来母仪天下这四个字。”
也不知,谢梵境该将这称赞,当做荣幸,还是当做警醒?在这个老女人面前,还是不要太表露心机为好。但她今日必须救冯言,所以才有意偏袒,险些失了自己身份。
“既然此事已处理妥当,大家便散了吧。哀家近日里被此事搞得,有些心悸,想清静几日。”王太后道,她起身,又道:“徐太妃,你留下,陪我说话散心,可好?”
“此乃臣妾之荣幸。”徐太妃顿身谢礼。
刘准和谢梵境一并离开,谢紫境另行它路,而冯言则被押回芙宁宫,闭关静思。其实,就是被打入冷宫,只是放她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路上,刘准和谢梵境两人皆默不作声,一路无言。
回到昭质宫,谢梵境给刘准沏茶,他看着她,突然咧嘴一笑:“梵儿,朕想知道,冯昭容对你,有何利用价值?”
谢梵境倒茶的手一停顿,却是沉默。
“太后是个老辣的女人,你斗不过她的。”刘准幽幽地说来,“我不敢妄想,将来你变成太后那般模样。”
“可我现在已经是这般模样,不是吗,阿准?”
刘准突然伸出手,想要握住谢梵境的手,她猛然向后一缩,刘准叹气。
“梵儿,你想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止,但我劝诫你,宫里每日下的,是腥风血雨,你自己选择走进漩涡里,会很危险。”
谢梵境听后,兀自一笑,眼角上挑,闪过一抹讥诮:“阿准,如你所言,我若不争不抢,岂不是要陷入被动的漩涡?后废帝刘昱是怎么死的,阿简姐姐是怎么被赶出宫的,你忘记了?如果我不进入棋局,争做下棋之人,便只能沦为棋子,任人鱼肉,最后的下场,莫不是要比阿简姐姐还要凄惨。”
谢梵境又将手抚上腮,轻叹一声:“在这宫里,我若不踩死别人,别人便会来踩死我,人不死,我亡。你若想护我周全,就莫要阻拦我。”
很久以后,刘准才道:“好。只是,梵儿,我不是阻拦你,我只是想让你单纯地活着。”
他说话语气极尽轻柔,在谢梵境听来却是如此刺耳。单纯?像他刘准一样……懦弱?
其实他不是懦弱,是善良。然而善良,不为当局人所欣慰。
刘准起身扬了扬衣袖,临走前,又转过头对谢梵境道:“隆冬时节,上心点,莫要受寒。”
他对她说的,永远只是安慰话,语气或温和,或无奈。他从不色厉内荏。
又一日。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建康城内哑然无声。谢梵境喜欢雪日,喜欢冰冷的细雪,更喜欢飘雪过后难得的寂静。
她卧在寝殿里,睡了小半日,醒来后辗转难安,却又不想下床,一来二就,最后还是卧在床上。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她心想,自己转眼便要十六岁。
十六岁,碧玉年华。她喜欢玉,想到此,她方想起半年前及笄礼时,在鸡笼山辱井,一个白衣男子送给她的白玉带勾,便起身下床,从床底的暗箱里翻出来。
那带勾正安稳地躺在锦盒里。她摸了摸它光洁的玉面,还是那般冰凉,寒冽,甚至是冷意刺骨。她将锦被缩成一团,状作有人熟睡的模样,然后换了身便装,偷偷出了宫。
鸡笼山,辱井。半日雪已停,细雪铺展在地面上,全是光洁,不见尘埃。男子长身玉立,似是早已等候她多时。谢梵境预感那男子会在辱井边等她,她也不知为何会与他这般心意相通。
“谢皇后,一别半年,在下甚是想念。”
“是吗?可我都快忘记你这个人了。”谢梵境回道。
“那你今日来此地,是为何?”男子转身,定眼看她。
谢梵境将藏匿在袖口里的白玉带勾拿出,向前走了几步,男子将手伸出,那带勾便轻巧地落入他的手里。
“此乃男儿应随身携带之物,怎应随便赠人?这带勾,还你。”
男子爽朗一笑,问道:“所以呢?你这就要走?”
谢梵境本已走远几步,听后一怔,转过头愤愤地看着他:“公子扰人,且是三番五次,意欲何为?”
“意欲?”男子走向前,立在她身边站定,俯身看她,“谢姑娘非常之女子,在下想结识谢姑娘。”
“那怕是要令公子失望了,我没那雅致与公子结交相识。本姑娘不需要朋友。”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男子眼里带笑。
“好啊,我好奇。你是谁?”
男子眼里笑意更深:“你猜。”
谢梵境无奈地叹了口气,似是很疲累的模样,她道:“我本不会神机妙算,所以猜不出。你这般没诚意,我怎会与你结识?”
她说完,意欲离去,却被男子死死地握住手腕。
“萧子良。”
谢梵境听后,怔了片刻,方道:“没听闻过公子大名,惭愧。”
男子竟没有丝毫怒意,笑着道:“谢皇后高居凤位,自是不会留意我这种小人凡士。”
“对。所以本宫不想与你论友,你且放我走吧。”
“谢皇后,你似乎很喜欢……一刀斩乱麻。”
“你说对了,我从不和无用的人结交。我很早便听闻过有萧子良此人。你不过是个游山玩水的浪子,姑且称作文人,我与你这种乱人结识,于我何用?”
“你一个姑娘家,为何凡事都要忖度?你怎知我是个无用之人?”
“就凭你这放浪形骸的气度。你我不是一路人。”谢梵境说得狠绝。
“如果我说,我能助你在宫里攀高呢?”男子凑近谢梵境耳畔,轻声道。
谢梵境眨了眨眼,猛然推开男子,道:“本宫现在已经是为皇后,何需再攀高?”
“口是心非的女人。谢梵境,来日方长,你我日后交逢的时机还多着呢。”
男子说完,转身离去。
谢梵境回到宫里后,重洗换回先前的宫装,继续作卧床熟睡状,一个时辰后,若幽走进寝殿,跪下俯身道:“娘娘,已是晌午时分,您该起身梳洗用食了。”
谢梵境这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她假装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道:“秉烛呢?”
“回娘娘,秉烛姐姐被皇上降为副掌事。”
谢梵境听后,略有吃惊。她果真是小看了刘准,本以为他避退王太后,没想到如今竟为了她谢梵境而招惹王太后,毕竟,秉烛好歹是太后遣派过来的人。
她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随口一问:“所以呢?现在你是正掌事?”
“回娘娘,若幽是。”
“很好,改日皇上若再来昭质宫,你替本宫谢过皇上。”
谢梵境用完午食以后,对若幽道:“如今冯昭容境遇如何?”
“回娘娘,太后娘娘将她仍置放在芙宁宫,只是将芙宁宫变作冷宫而已。冯昭容现在被幽禁,宫人除了给她送放一日三餐,其余之事,一律无人过问。”
“是吗?太后娘娘这做法似有些许不妥,那冯昭容若是一心寻死,在自己宫里自裁,可如何是好?”谢梵境问道。
“太后娘娘吩咐过,令下人不要顾虑冯昭容死活,由她自生自灭吧。她若没死,隔日再将她送往尼姑庵。”
听闻若幽此言,谢梵境心里猛然一紧,却仍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轻蔑地笑道:“这冯昭容刺杀陈太妃乃是滔天罪过,太后娘娘留她一命,已属宽宏大量。那冯昭容若是知道悔改,自行了断,也算不辱没北魏的名声。”
谢梵境虽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暗涛汹涌,她想,冯言被打入冷宫后,定是要受宫人的一番折磨,她若想不开,一时自裁,可如何是好?无论如何,她都要冯言活着,一定要将冯言救出,令她尽快出宫,越快越好。
冯言是枚有用的棋子,她亲自相中的,不能就这样被王贞凤给逼废了。倒是那个萧子良,她还真看不出他有什么可利用之处。但萧子良有意走近试探她,且隐说他不是个明理之人。
这个男子不简单,她要提防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