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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晦 ...

  •   刘准来到后,永禾宫前霎时寂静下来。
      屋内人已死,殿外人皆屏气凝神,一时间,恍若云梦神游,眇眇忽忽。昨夜的雨兽此刻已停歇,但霏霏的气氛仍是经久不散,着实压抑。白沙激水推挤在青石砖缝里,交错纠纷,般乎裔裔。
      “陈太妃之事,可是有什么因故?”刘准道,声音微颤。
      虽说腥风血雨之事,他自幼被逼迫观摩甚多,但今日他仍觉心寒刺痛。
      “哀家已派遣来了断事掌官,此事,定会给陛下一个详尽的答复。”
      刘准点头,扶起谢梵境,温声道:“你可有碍?”
      “臣妾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再说陈太妃乃端良宁和之人,怎会招人暗杀……臣妾惶恐。”
      “一切都会明白,一切都会结束,梵儿,你切莫心慌。”刘准道。
      谢紫境立在一边,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嘴角浮起一抹讥诮,似是不满。
      断事官从殿内走出来,跪在刘准面前道:“陈太妃实属被刺杀,刺客刀法使得阴狠,残忍至极……不过陈太妃死后面容狰狞,肤色青紫,想是被……被掐死的。”断事官的两腿瘫在地上,却仍是不受控制地发抖,抖起石板上的淼淼雨珠。
      “这般格杀……好一个手辣狠毒的刺客。”王太后左手端在侍女的胳膊上,右手捂住嘴,喃喃道。
      “当前最要紧的,是将陈太妃后事打理好,以贵太妃之礼,将她厚葬入妃陵,棺材墓碑务必要做的精细。”刘准想了想,又道:“命令户部和礼部吩咐下去,将陈氏家族内人打理妥当,封赐皆不要疏漏,算作慰藉,请其氏人节哀……等明日上朝,我再斟酌其氏人为政者升迁之策。”
      “陛下此策,必要知行,虽说陈太妃只出一嗣,便是那后废帝刘昱……”王太后说道此处,略微一顿,似有提防。她揣摩了一下刘准的神色,方道:“后废帝生前暴戾残忍……罪孽深重……也是陈太妃教导无方,为母无才。但毕竟陈太妃生前容质甚美,深得明帝宠幸,也为这宫里做些门面,虽说其叔父陈佛念大通货贿,侵乱朝政而被赐死,但官任步兵校尉时,也护宫有加;其伯父陈照宗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时,才华拙政;其兄陈敬元官至通直郎……”
      “那太后娘娘是想……”刘准俯身问道。
      “拔擢那陈照宗做南鲁郡太守,再将其余族人中已故之人有所追赠,陛下,您看如何?”王太后略微颔首示意。
      “太后娘娘考虑全当,儿臣谨遵旨意。”
      谢梵境暗想,这太后真是将陈太妃死后之事都考虑妥当,不外乎起氏族人的追封和赐号,这般上心,算是不昧了这么多年两人争风吃醋的交情。
      王太后此刻,正是得意之时。毕竟,从前时明帝刘彧眼中的红人此刻已香消玉殒,王太后之心,则能不似明月珠子般翠华嫚嫚?只是不知,王太后会如何处理刺杀之事,依着她的性子,自是不会善罢甘休。但就算调出监察探官,也不能将此事探个水落石出,想必……太后是要借这个当儿,找个替罪之人。
      那……会是谁?谢梵境心想,自是不会是她,虽然凶手就是她。
      她对王太后而言,是枚大棋子。精致的棋子,一时不能扔。而王太后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大手笔呢?
      后续之事,终是被安置下来,宫里又重归宁静。
      谢梵境还是听了赤乌阁的吩咐。宫里只是起来点小风波,没有成了大气候。饕风虐雪没来,霏淫阴雨消弭,雨后放晴,建安初霁,深深隐隐的雨水被蒸掉。
      宫里的暗晦被湁潗鼎沸。一切,终归晴明。

      青曜庄的探子已出动,却仍是未清晓阿练这个人的来路。也对,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被安置在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子身上,这只能是个假名字。
      谢紫境跟他走得如此近,但谢梵境能看出,两人并非淡水之交,也非甘醴之交。他混迹在宫里,想必谢紫境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提线木偶,是个挡箭牌。
      谢梵境既觉日后定会再与他有交锋,所以便没有继续派人追查下去。
      几天后。秉烛在陈太妃送葬出殡的当天晚上才回宫。谢梵境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随口问道:“这几日,去哪里了?”
      “遵着太后娘娘的旨意,办了件事。”
      “哦?是吗?”谢梵境浑不在意,“你虽是太后的心腹,但既是本宫身边的人,怎能无缘无故走掉,连声招呼都不打?”
      “皇后娘娘是聪明人,奴婢做什么还能逃掉您的法眼?”
      “太后娘娘想将罪名按在谁身上?可不要是本宫……”
      “怎么会?太后娘娘视您如刘宋女诸葛,怎会舍掉您呢?要除掉的,首先不应是我们刘宋人……”
      谢梵境半睁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大:“你这段时间……可是……栽赃冯言的事做妥当了?”
      秉烛跪下,道:“这是太后的旨意。娘娘,您今晚就等着有好戏看吧。”
      当晚。芙宁宫被侍卫层层包围,冯言被押往宣训宫。王太后作风泼辣大胆,手段阴狠险毒,谢梵境未入宫时便有所耳闻。此刻,她没见识王贞凤阴狠险毒的手段,倒是见到了她泼辣大胆的作风。
      冯言身份再不济,也是北魏派来的和亲公主。且不说陈太妃被刺杀之事的内幕凶手被王太后栽赃在她身上,王太后敢公然将她押往自己宫里讯问,而非交由皇上处理……她王贞凤敢做这个挡箭靶子,果然是大胆至极。
      年老珠黄的人,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谢梵境被请到宣训宫观摩。等她到时,刘准和谢紫境早已在此,同来的还有徐太妃。
      徐太妃曾为刘彧生过皇四子,然而早夭。年轻时她只是个婕妤,身份算不上太好,又逢丧子,更是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但她是个本分人,且很有眼数,所以和王太后甚是交好,不像当年陈太妃和王贞凤那般剑拔弩张。王贞凤自是要留徐太妃一命,且把她照顾得稳妥得当。
      居下风者,居低位者,最不容易受害,因为他们最不容易受当权者瞩目。
      此刻的冯言,跪在那里,却仍是一副倔强模样,似不肯屈服。谢梵境心里很清明,太后这是要将陈太妃遇害之事栽赃陷害到冯言身上。毕竟冯言我行我素,与宫人不常有来往,又被怀疑成是北魏派来的细作,造人暗算,可见一斑。
      倘若她陷害陈太妃的罪名真被坐实,北魏也拿此事没办法。王太后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她本来就是个好棋手。此时的谢梵境,羽翼未丰,还真不敢和这个老女人较量,但无论如何,她谢梵境要保住冯言。
      冯言不能成为王太后的棋子,只能是她谢梵境的棋子,是她先看重的。留着冯言,有大用处。
      “冯言,你可知罪?”王太后套路着。
      “臣妾不知。”冯言死咬着嘴唇,一番事不关己的样子。
      “探卫已查处,是你刺杀了陈太妃,如今罪名已坐实,你还敢狡辩。你怎对得起陈太妃在天之灵?你半夜能睡得安稳吗?不怕陈太妃的魂灵来向你索命?”王贞凤的话,被她自己一句句抖出,丝毫不剩。
      “陈太妃想索的,怕是太后娘娘的命吧?”冯言很平静的语气。
      说得可真是大胆直白。谢梵境想。这样再好不过。宫里人对陈太妃被刺之事,雾里看花,本都以为是冯言所为,现在冯言一句话,又搬出了王太后。但无论如何,牵扯不到她谢梵境身上。
      因为凭着谢梵境平日里的稳当举止和安宁仪态,没有人会相信,是她杀了陈太妃。
      太后听到冯言此话,略微一怔,旋即脸上抹上怒色:“冯言,你敢诬陷哀家,你该当何罪?”
      “冯言自认无罪,您与陈太妃的过节,宫里人皆知,最想除掉她的,不是您,还有谁?我和陈太妃连交接都没有过,何来仇恨惹心,刺杀她之说?”冯言顿了顿,接道:“你若想毁了大魏和你们刘宋的契约,你就杀了我,但你敢吗?太后娘娘。”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终是刘准出声,打破了寂静:“母妃,你怎知就是冯昭容杀了陈太妃?”
      “断事掌管在陈太妃的床前,发现了遗留的步摇碎珠,极小的一粒,怕是那刺客刺杀陈太妃时,一番搏斗,不小心掉落的。我后来派人搜了几位宫主之殿,竟在冯昭容的寝殿里,发现了与那碎珠相匹配的步摇。你说,刺杀一事,不是冯言所为,还能属谁?”
      “万一是有人……想要栽赃冯昭容呢?”刘准轻声问道。
      “本就是太后娘娘有意陷害我,可太后娘娘聪慧心狠,我怎有理由狡辩?”冯言被侍卫按押着,她没有挣扎,说话的语气极平静,像是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故事。
      “皇上,难不成你要轻信这个妖女的话?她说我栽赃她,谁知,莫不是她反过来要陷害我?”王太后声音凝重,怒意迟迟不散。
      一直在旁默不作言的谢紫境突然启声:
      “是啊,皇上,别忘了,冯姐姐可是北魏之人,虽是和亲公主,但北魏送来一个出身如此……下作的公主,已是他们对我们刘宋的轻视……虽说陈太妃和冯姐姐没什么间隙与不和,但若是冯姐姐有意惹得咱们建康宫内不得安宁,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
      谢紫境说完,嘴角浮起一抹笑,看向太后娘娘。
      她这是有意帮衬太后,也是为帮衬她自己。
      就连徐太妃都帮衬王太后:“太后娘娘身居高位多年,为人贤淑端庄,做事分寸拿捏得甚好,怎会做这种事呢,定是冯昭容在陷害太后娘娘。”
      “梵儿,你怎么看?”刘准突然转过头,对上谢梵境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左右为难。他用他那双清亮的双眼,期希着谢梵境的答复。
      她谢梵境,该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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