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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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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且夜深深。
芙宁宫鸦雀无声,侍卫紧守,一轮玄月当头地挂在夜幕上,整座宫殿显得尤为凄冷。
冯言正在熟睡,猛然听见一阵窸窣声,等她睁眼时,却看见谢梵境一身黑色便衣,伫立在她的床前。
“可是皇后娘娘?”冯言问道。
“没错,是我,谢梵境。”她道,将黑色面纱摘下:“你这几日过得可算顺遂?”
冯言起身,理了理长辫,往日光洁漆黑的长发,此刻却沾满污尘,而她的脸也有些许脏,眼神有些许暗。看得出,这几日,冯言度得很不好。
“眼下这局势,我能活命,已是顺遂。”
“我还担心,你会想不开。”
“怎么会?你在太后面前力争,才保住我的命,我怎会自裁?如若按照世俗常理,我应该报你的恩。”
“所以呢?”谢梵境在等待下文。
“可谢皇后的举止,已是不顺应世俗常理。”
“此话怎讲?”
“你,杀了陈太妃。”冯言说这话时,语气坚决,兀自肯定。
“没错,是我。但除你之外,没人会想到是我。”
“这就是你所说的,送我出宫之法路?”
“不,我本未有此打算,只是赤乌阁下了命令,让宫里死个人,乱点分寸,我不得不从。”
冯言听后,不得已沉默。
谢梵境俯身,端看着冯言,徐徐地道:“你且再忍耐几日,最多五日,太后会放你出宫。不过,你要削发。”
冯言道:“我不在意。”
“如此甚好。”谢梵境说完,将一圆形墨盒托付给冯言,又道:“你可服用此药丸,它可以使你有得鼠疫之假象,却对你身体无妨。宫人若是见此后禀报太后,她为防鼠疫蔓延,定会趁早放你出宫。”
“我为何要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无法不顺从我。你若不顺从我,我可以让你顷刻毙命。”谢梵境说得狠厉决然。
“谢皇后,你太会下棋,太会选棋,也太会丢棋。”
“没错,所以冯昭容,听话的棋子才不至于沦为废棋。明日午时,我要芙宁宫里传出你已染鼠疫的消息。”
谢梵境说完,转身离开。冯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无语,待到谢梵境走后,她仍是杵在那儿,思索良久。
翌日午时。芙宁宫里确实传来了消息,称冯昭容浑身皆是红疹,实属染疾鼠疫之象。王太后听闻宫人禀告后下令,即日起便将冯昭容逐出建康城,先将其安置在城外药铺,派遣宫外郎中给其治病,待冯昭容鼠疫消退后,再将其送去尼姑庵,削发为尼。
一切皆如谢梵境所愿。
赤乌阁的探子再次立在谢梵境跟前时,谢梵境正在练字,不同于以往她写的蝇头小楷,娟秀清丽,这次她大笔泼洒,势拔千钧,字体颇有气势。好一会儿,谢梵境才放笔,她先是起身饮了一壶粢醍,复又坐下,道:“如今本庄主这做法,阁主可算是满意?”
“回庄主,阁主称,那冯言……不一定是个听话儿的仆儿,您不应该护她,更不应该留她。阁主说,冯昭容这种人,日后可能会与我派势力做敌。”
“人心难测,人意难测,人事更难测。日后会与我做敌的人,此刻怎能猜出呢?多疑之心,不能过火,本庄主仍是信人敢用人,倒是阁主的作风,有些变了,真是令我纳罕。”
那探子表面上不动声色,脸色平静,但暗地里的手却略有一抖,他不禁想,难不成庄主是真知晓了什么,明明那件事情被封锁得万无一失,本是不应该有任何风声走漏,如今……
他略微抬眼,看到谢梵境仍然在饮酒,心想,看来那人说得没错,这个女人远不简单,能做到清曜庄庄主,靠的可不仅仅是那个老嬷嬷。
“本庄主让你刺探的消息,可探出了个什么所以然?”谢梵境问道。
“回庄主,一切如故,‘阿练’可能就是个假名字。”
“可直觉告诉我,这可能就是那人的真名字。用真名,看似有险,实则最是万无一失之举。你且继续遣人探查,定要将这人的底细打探个一清二楚,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三番五次潜入宫里,惹是生非。”
“是。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好。”
三天后。
“没有探出究竟?”谢梵境挑眉。
探子低头沉默,似在暗自责备自己办事不周。
“看来是我疏忽了……”谢梵境自顾自地呢喃,一番沉思,良久,方道:“你且在芳乐宫安插两个眼线,时时盯着谢紫境的举动,那男子将来入宫次数定不会少。”
谢梵境想,在暗中伺机而动的可不只是自己,有人要坏了她的事。
陈太妃一事算是告一段落,现在的锦宫寂静得让人心生害怕。冯言已经逃出了宫,只剩她谢梵境一人,深陷这一方漩涡,自拔不得。
这皇宫,是她千想万想妄想逃离的地方,却也是最让她安心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最让她安心。
再次见到冯言,她果然已经削去头发。春意正浓,柳树枝条摇曳着身姿,冯言的长发却不再摇曳。孟竹山的尼姑庵,不算破旧,但也算得上寒酸。
谢梵境拍了拍手,一个和冯言长相九分相似的女人从门帘后面走了出来。冯言略吃一惊,缓过神来后,问谢梵境:“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将你带出尼姑庵。”谢梵境说完,后退几步转身,手掌抚上身后女子的脸颊,一擦掌,女子竟变了一张脸。
“这位是雀姑,我的手下,不过她在清曜庄偷懒犯惰,我只好把她贬派到这里。她戴上人皮面具,会有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从此,她替代你成为冯言,而你,是雀姑。”
谢梵境说完,将另一张人皮面具递给冯言。
冯言接过,沉思了好一会儿,很突兀地一笑:“所以呢?从此以后,我无法再以自己的真面相示人?”
谢梵境轻叹一声:“冯言,你需要活命。”
冯言眼眸里的笑意逝去,她嗓音冷淡,像是生长在深溪的水草,无论如何浮动也无法浮出水面:“对。当初险些让我死去的人,是你;现在让我活过来的人,也是你。”
“你知道就好。”谢梵境也是勾唇一笑,仍是那般浓丽:“冯言,你有你想要的,我也有我想要的,你我需要同心,方能各取所需。马车早已备好,走吧,冯言。或许从此刻开始,我该叫你雀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喜欢?我能自己做主吗?”
“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两个蚂蚱,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将陈太妃遇刺一事嫁祸到你头上,说到底也是为了保护你,送你出宫。”
“那我谢过谢皇后了。”
谢梵境正在读诗,刘准突然走进书房,侍女若幽正要禀报谢梵境,刘准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若幽噤声。
谢梵境早已听闻身后有窸窣的声音作响,却仍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低头继续翻书。
刘准屏住呼吸,一步一轻踩,良久,凑近谢梵境,突然抢过她的书,猛然合上,笑意漫过眉梢。
“皇上乃一国之君,怎么突然开始喜欢玩这种唐突的小把戏?”
“不好吗?”刘准将书轻放到几案上,侧头看向谢梵境。
“好,很好。”谢梵境漫不经心地摇头,然后起身,回看刘准。
“近日政事可令你劳心?”
“有萧相国在,怎会有让我劳心之处?”
“这样也好。”
两人突然都沉默下来。
刘准将手抚上谢梵境的手,谢梵境没有避开。
“三天后,鸡笼山要举行狩猎大典……”
未等刘准说完,谢梵境假笑道:“皇上放心,梵儿一定陪行。”
日出前的鸡笼山雾气未散,熹微的晨光透过浓密树叶的缝隙照在坳水之上,马儿踏蹄经过,掀起一塌泥泞。林中隐有嗖嗖的利剑声,穿叶而过,利落地射在盘曲的树干上。
谢梵境坐在山西侧的观台上,睡眼朦胧,恍惚中有勒马声,便睁开眼,看到刘准和李尚书的儿子李观踏马归来。两个少年下马,李观毕恭毕敬地向谢梵境施礼,接着道:“皇后娘娘,这个紫貂是皇上亲自射下的,特此奉送给你。”
李观自幼便是刘准伴读,随同刘准数十年,自是要替这位小皇帝说话。谢梵境故作感激涕零状,捻着裙裾,走下观台,抬眼细细打量这匹满是於血的紫貂,轻笑道:“真是样好东西。”
“皇后娘娘可是喜欢?”李观问道。
未等谢梵境回答,刘准突然抢到:“你梵姐姐向来口是心非,她夸赞某样东西,便是不喜欢它。”
谢梵境对上刘准清亮的双眸,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彼此看向对方的目光,谢梵境很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闷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胡乱猜想……”
刘准见谢梵境头一次如此失态,突然勾唇一笑,紧逼道:“我说的不对吗?”
谢梵境不答话。
李观见气氛已有些凝结,便故作摩拳擦掌状,爽朗一笑,道:“皇上对皇后娘娘用情至深,所以皇后娘娘心里想什么,皇上都能猜出,臣说的对吧?”
刘准眼神示意李观,眼里满是赞许的意味。
谢梵境听后,略微一怔,道:“李观你小小年纪……却越发贫嘴。”语气虽是嗔怪,她却未真生气,只是心上有一阵骤风,呼啸而过。
侍卫林立,锦旗招摇,万里晴空。已至晌午,狩猎过去了一大半,士族子弟也大都从四方丛林中回归到狩猎台。虽说刘宋朝廷偏隅江南,但京城子弟在打野竞马上,丝毫不输北魏。毕竟,上层社会的角逐,不仅在于朝政,更在于玩乐。
谢梵境放眼望去,台下的猎者们收获颇丰,鼬獾,狍子,果子狸……且几乎每人人手三只。相比之下,刘准捕获的紫貂倒显得有些单薄。
刘准在谢梵境身旁坐下,谢梵境侧头看他,笑着道:“皇上早归,到让其他猎手有了可趁之机,结果这些人打到了更多的好东西。”
“可你也不喜欢这些东西,对吧?紫貂小巧可观,已算是上品,都讨不了你的喜欢……”
“皇上怎么老喜欢拿臣妾说事……”谢梵境举起酒杯,一边啜饮一边说道。
“不是李观那小子说过嘛……我对你,用情至深。”
谢梵境手一抖,酒渍洒在她的褙子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谢梵境忙把酒杯放下,拿起丝绢擦拭裙裾。刘准见状,忙要帮衬她,此时,尖锐的马儿嘶鸣声传入众人的耳朵,谢梵境忙抬头,看来者是谁。
刘准看清楚来者何人后,便从谢梵境身旁抽身离去,重新端坐好,道:“安南长史,朕早已恭候你许久。”
来人纵身一跃,很轻便地从马上下来,他俯身施礼后,道:“臣打猎时不慎迷途,致使来迟,臣惶恐。”
刘准扬了扬手:“不必歉疚,你若给朕打来了好东西,朕便原谅你。”
那男子举起手中的猎物,以示众人。不少人看后,嗤笑出声。众人窃窃私语。
李观调笑道:“竟是只兔子。安南长史,你追猎迷路,千辛万苦,只是打了只兔子?”
那男子倒是一脸平静,偏过头看向李观,道:“这可不是寻常的兔子。”他又转过头,朝着刘准施礼,道:“皇上,此乃公主兔,因可爱俊俏,很讨女子喜欢。我特地将此,献给皇后娘娘。”
台下一片哗然。谢梵境默然不语。
众人议论纷纷——安南长史献给皇后娘娘一只兔子,且是当着皇上的面,此等做法,让人匪夷所思。又或许,安南长史只是借讨好皇后来讨好皇上。
待喧哗声消怠,谢梵境缓缓开口:“本宫真要好好酬谢安南长史。”
她记性很好,她怎不知,面前这个男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