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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戏子 ...

  •   回到昭质宫,已是五更。近日里,谢梵境又陷入无休无止的失眠当中,但好在今夜她颇有些疲乏,闷头就睡。
      她又昏昏沉沉地跌进那个无休无止的梦里。经过几番入梦,此刻她在梦与夜里来去自如。
      假面男子背对着她,只着一个清寂的背影。他将手指搭在一把精巧的玉笛上,笛声缓缓流出,如泣如诉,似呜咽声般。虽说这笛术巧妙,但笛声并不动人,且有些戚戚然。
      笛声这么戚戚然,是为何?
      谢梵境道出了心中所想。
      男子转身,回眸看她,似是等了她良久,等她入梦。
      “你有兴致听里面的故事?”男子问道。
      “我没有这个兴致。”
      “那你对什么有兴致?”男子反问,他还是那身衣饰,还是那张假面,假面之下长着一张怎样的面容,她不知。
      谢梵境低头思索,良久,像是真的上心想了很久,方道:“我对世间万物,都没什么兴致。”
      “好一个狠毒的答复。”男子将玉笛揣挂进腰间,道:“不过确实像你的性子。”
      “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你也对我一无所知,何来懂我性子之说?”
      男子笑笑,一副清朗的模样:“你怎知我对你一无所知?”
      谢梵境听后,咬了咬嘴唇,答非所问:“那你呢?你对什么有兴致?”
      “我乐情于山水。”
      “是吗?”谢梵境漫不经心地答,她也勾唇笑了笑,彼时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谢皇后,其实你低头的样子,比抬头时好看很多。”
      谢梵境听后,一脸平静,道:“你怎知我是谢梵境?”
      “只是你以为我对你无甚了解罢了,再说,上次照面,可是你亲口承认谢光禄大人是你的祖父。”
      “你这般了解世事,还说什么寄情山水……呵。”谢梵境嘲讽道。
      男子仍是笑着,他背过身,看向远处的香榧林。此刻的香榧林,虽仍是茂青,却也有些枯枝败叶,徒增寒意。
      “自在漂荡于江湖,随意舒展于仕途,觅求知音于山水,放卷才华于文书。这是我人生四求。只是此刻,我于仕途,无法舒展,所以隐避山水,祈遇知音,聊表慰藉。”
      “于仕人而言,宦海沉浮,是为常态,怎能因一时失意,而暗逃躲匿呢?”谢梵境轻问。
      “所以我躲进你的梦里。”男子转身看她。
      “呵。”谢梵境又一声轻笑,将信将疑道:“你很会说话。”
      “我说你低头时的样子,比抬头时好看很多。因为你低头时清明得多,抬头,你那双眼睛太狡黠。”男子道。
      “看来是我大意,将很多心里之意,外露在眼睛里。”谢梵境扶额,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男子没有答话,而是静默了片刻。山上浓雾经久不散,缭绕在峭岩下,谷水里,树梢上。
      “总有一日,所有浓雾都会散尽。”男子道。
      谢梵境醒了。摸摸脸,发觉脸上有水珠。
      火炉烧得正旺,寝殿内很暖和,她出冷汗作甚?何况这梦也没有多可怕,比起梦前她所作之事。
      抬眼,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想是早已过了五更。冬日的清晨分外寒酸,冷,幽,静,残败不堪。
      谢梵境只是将头探出来,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舒服地翻了个身,被窝很暖和,虽然她全身是冰凉的。她轻唤道:“秉烛。”
      过了一会儿,仍没有什么动静,她又唤道:“秉烛。”
      这才有一个婢女疾步走进殿内。一张小巧的鹅蛋脸,轻细的娥眉,黑白分明的眼睛,鼻梁也是高耸的,不似寻常丫鬟般玲珑,眼波流转间透着股精明气儿。
      谢梵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个婢女,倒是,脸生得很。
      “秉烛呢?”谢梵境起身,捻了捻锦被,理了理袖口,问道。
      “回娘娘,掌事姑姑一早便不见踪影,奴婢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现在还不到去御膳房、洗衣坊打点的时辰,她怎会不在宫里?”谢梵境下床,坐近梳妆台,对着铜镜,将有些蓬乱的长发梳了又梳。
      “奴婢该死,奴婢实在不知。”
      “与你无关。她这般急躁,可是宫里出了什么动静?”谢梵境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
      “回娘娘,奴婢只听闻……永禾宫里貌似出了点大事。”
      “哦?什么大事?”谢梵境佯装不知不觉,仍是对着铜镜画眉。
      “奴婢不知。”
      “可是陈太妃……生了什么病?”
      “奴婢不知。”那婢女手有些发抖,她给了皇后娘娘四个不知的答复,实属罪过。
      谢梵境将眉笔放下,转身看向婢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若幽,是这宫里副掌事。”
      “副掌事?可是从前没怎么见过你。”谢梵境忽然起了兴致。
      “这是秉烛姑姑,有意为之。”言外之意,是说秉烛在打压她。
      “是吗?”谢梵境起身,把玩起多宝阁上的宝器,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回娘娘,奴婢若幽。”婢女俯首道。
      “若幽?是个好名字,但不像是宫里人的用名,谁赐你的”
      “回娘娘,是皇上。”谢梵境将手中的宝器轻悄地放下,道:“皇上?可是他赐你的身份和名字?”
      “是。皇上将我遣送到您身边,服侍照顾您。皇上知道……知道秉烛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所以他对您颇是不放心。”
      谢梵境听后,略有一怔,方道:“是吗?那本宫真是要谢过皇上。”
      谢梵境顿了顿,又道:“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本宫身边做事,秉烛若是再刁难你,就说这是本宫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意思,料她就算有太后娘娘撑腰,也不敢再胡作非为。”
      “是。奴婢在此,谢过娘娘。”若幽欠身施礼。
      “你且去给我整身素净的衣服,我此刻心生烦闷,想出去走走。”谢梵境道。
      “是。”

      “前面……可是有什么动静?”
      “奴婢这就去看看。”
      宫女太监乃至侍卫们倾巢而出,乌压压一片,似是有什么大事,应是坏事,在宫里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宫人这才后知后觉。
      什么事?谢梵境心里清明似镜。
      “回娘娘,当真是永禾宫出了事,遭殃的……正是陈太妃。”若幽拉低了嗓音,附在谢梵境耳边道。
      “走,随本宫去看看。”
      “这……万一娘娘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如何是好?”若幽一副左右为难的神情。
      “无妨。”谢梵境边走边道。
      不干净的东西……呵。她在心里兀自笑出了声。
      等到了永禾宫,谢梵境才发觉谢紫境已在此地观看多时,但此刻若真详细说来,倘有哪位宫主跑来永禾宫阅事,也就只有谢紫境。
      “姐姐怎么也来了?”谢紫境围上来,脸上没有从前那般堆积着经久不散的笑容。此刻的谢紫境,神情有些凝重,有些慌张,似是受了惊吓。
      “本宫出来散会儿步,未想,竟看到永禾宫进进出出许多人,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谢紫境听后,声音有些哽咽:“确是不好的事。陈太妃殁了。”
      “啊。”谢梵境一副十分惊异的表情,她连忙后退几步,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幸好若幽连忙搭手扶住。
      既是演戏,就要演好。
      “姐姐,你没事吧。” 谢紫境看起来甚是担忧,也不知这担忧里,掺杂着几分假意。
      “本宫无妨。那陈太妃……可是……如何殁的?”
      谢紫境突然捂住了嘴,眼神里渗满惊吓,缓了一会儿,才道:“姐姐,说来可怕,陈太妃是遇刺身亡……你看昨夜阴雨连绵,便是不好的征兆,果然……”
      “怎会这般可怕?”此刻的谢梵境,神容比谢紫境还要慌乱,有一串清泪从她眼中滑落。她道:“陈太妃待本宫是极好的,我入宫后,多亏太后娘娘和她照顾万分,本宫感激涕零,未想,她离世竟是……如此……”谢梵境未说完,晕厥过去。
      这戏演的也真是够足了。
      谢梵境动用丹气,假装晕厥,谢紫境和众人皆是惊恐万分,连忙传唤太医,本来俯在正殿里的太医们,此刻悉数跑出了两个。
      好一会儿,谢梵境才清醒过来,抬眼,却发觉太后娘娘一众人立在她跟前,只是仍不见秉烛。
      众人皆施礼。
      “梵儿,你可有事?”王太后俯身,握上谢梵境的手。谢梵境只觉她温软的手却是隔离疏远。
      此刻的永禾宫,真是忙上忙下,已有一堵,又添一堵。
      “回太后娘娘,臣妾无妨,无需太后娘娘牵挂,只是……只是陈太妃……”未说完,谢梵境拿起手帕,附在脸上,而那泪珠仍是不停地滑落。
      谢紫境看后,想这谢梵境在太后面前的此举,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她便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哭了起来。
      陈太妃一死,对王太后有利,对谢梵境和谢紫境也是无害,但在这宫里,谁不是戏子,谁又不是看客?
      王太后的嗓音听起来,也是有些哽咽:“梵儿,紫儿,你们不要伤心,女儿家小小年纪,担虑易伤身。陈太妃之事,哀家会派宫人处理妥当,你们不要因此受惊吓……哀家在这深宫里,风风雨雨几十载,这种事遇着太多,可你们终归是孩子……”
      其实,我不是孩子,你也没把我当成孩子,不然你对我的戒备从何而来?谢梵境在心里暗想。
      “皇上驾到——”赵太监的高喝从宫墙之外穿透进来,响在永禾宫内人的耳畔。
      又要多了一个戏子,和一个看客。谢梵境想。
      不过,刘准会是一个更上戏的戏子,一个更入戏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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