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夏有荫

16、永禾 暗夜阴雨，

　　赤乌阁突然传来消息，阁主命令清曜庄出阵，杀掉两个人。
　　谢梵境收到暗信后，只是将它放进蜡烛的火苗里燃灭，她却没有回信。是夜，她端坐在乌木长台旁，背后是影沉沉的书架子，透着股冷幽的香樟丸和书卷气。
　　这两个人，一个是陈太妃……另一个……她暂且不想杀。
　　如若往常，她会立刻遣派清曜庄的杀手出动，马上做掉该死之人。今夜，她却有些犹豫万分。
　　探子看着谢梵境不闷不响地思略良久，他只好道：“庄主可是……有所顾忌？”
　　“阁主为何要做掉孔稚圭？”
　　“这……阁主自是有他的道理。”
　　“不给我个恰当的答复，我不能随便出动。何况孔稚圭不是废棋，留着他还有用。”
　　“他曾和江淹同在萧道成幕中对掌辞笔，足以看出萧相国对他的器重。此人文享盛名，才华纵横，而他不愿为我们所用，所以只能让他消失。”
　　“他曾与二叔共事过，我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此人虽在萧道成门下，却是个不乐世务之人，笔锋够尖刻泼辣，留着他，让他写写文章，给当世文坛添添笔力，也是好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以天下为量者，不计细耻；以四海为任者，不顾小节。’这是孔先生的原话。能说出此言之人，定是有大手笔大风范。这种人，当真不把他放生？”谢梵境道。目观那信帛已被消燃成灰烬，她才道：“阁主怎么……心胸不似从前般敞亮，一个才人不愿为他所用，他便要埋没那个才人，这倒不像他从前的作风。”
　　探子听后，眼神暗了暗，却是紧抿着嘴唇。
　　谢梵境用余光捎到他此举，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又道：“你们赤乌阁近日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换了个阁主的样子。”
　　探子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道：“阁主一切安好，不劳谢庄主费心。”
　　“阁主年事渐高。作为晚辈，我牵挂难免，何况……他又是徽婆婆最交好的人，我怎能不对他仰止尊崇？”
　　“庄主的这份心意，小的替阁主领下。”
　　等探子再次抬头，对上谢梵境的眼睛，那双摄人心魄、洞悉世事的眼睛，令他不觉心里发慌，隐隐约约觉得赤乌阁的风云变幻似乎……被她知晓了，看透了。
　　“至于这个陈太妃……我不会让她活过今晚。不过，阁主意欲杀掉她，可是想借她引诱出什么？”
　　“阁主的意思是，近日宫里颇有些平静，是时候，让你们宫里起点涟漪。”
　　“只是需要点涟漪？”谢梵境点头，复又摇头，“我倒是想掀点风波。”
　　“阁主嘱咐过，没有他的许可，您不可以轻举妄动。”
　　“好。我已晓得，你且走吧。”
　　探子听后，只好作罢离开。
　　“阁主可曾说过，改日什么时候，与我照面？徽婆婆走后，我倒是再未见过阁主。”
　　探子停下脚步，背部一僵，这才转身，再次对上她那双狡黠的眼睛：“阁主未曾说过。”
　　等到探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谢梵境才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书，自顾自地翻看起来，却是有些心烦意乱，那股冷香的书卷气，混进阴森幽寂的空气中。她纳闷，屋内怎会突然放暗……一抬头，却发觉窗外阴沉不定，似要落雨。
　　暗夜阴雨，倒适合杀人。

　　被从后背□□一刀的陈太妃，睁圆了眼睛，她费力地转过身，才看清床前立着的人是……
　　她的圆眼劲儿地睁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死不瞑目啊。谢梵境一声轻叹，这才将黑布再次裹上脸。
　　片刻前，陈太妃还在熟睡，丝毫未有觉察，一个蒙着面巾的黑衣女人，手握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推门而入，朝她床边走来。陈太妃的身体发冷，怕是真受了风寒，不像谢梵境伪装受病。毕竟冬夜冽寒，此时又下起透骨森冷的绵绵夜雨。她似乎在做梦，眉头紧皱，牵着脸上纵横的皱纹褶子一起一跳，直延伸到额间，延伸到灰白相错的蓬乱头发里。
　　一个鲜活的迟暮美人。
　　想到此，谢梵境没再有任何踌躇，一抬刀，利索地、熟稔地，朝着床上那具干瘪冰冷的身体直刺下去。
　　陈太妃被刺骨的痛惊着，那沉沉的痛感袭满全身，很是致命，也确实致命。她想要张口惊呼，却感触道喉咙一紧，进而昏厥过去。
　　那把锋利的匕首还稳当地插在陈太妃的心脏处，鲜血从中汩汩流出，很快浸湿素色锦被，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像极了罂粟。
　　那是独属于她谢梵境的记号。
　　陈太妃不是被刺死的，是被掐死的。在她意欲张口叫痛之时，谢梵境一只手迅疾地掐上她的脖颈，一眨眼，陈太妃便断了气。
　　然后才是那鲜血直流，从她心脏口的地方，肆意流出，不受掌控，仿佛永远不止。
　　谢梵境并没有离开。她静静凝视着睁圆了眼睛的陈太妃。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写就了惊恐与绝望。最多的意味，还是吃惊，那般不可思议的吃惊，甚是震撼，不可摇动。
　　谢梵境不知道，这次动手，为何做得如此拖沓，从前的她，杀人不见血，杀人不沾血。今夜，她怎就放纵了，陈太妃床上流满殷红的血呢？
　　是她亲自许诺的，要让宫里掀起风波，掀起狂风骤雨。
　　而这满床的血，就是狂风暴雨的引子。
　　骤雨未歇，一波又一波，雨势却不大。窗外的雨声嘀嗒在残枯的梧桐落叶上，触落在精细的镂花窗格上，更跳动在谢梵境的心里。
　　这是她三年里，杀过的，第三个人。
　　谢梵境不喜杀人。但权势这种东西，要想得到它，就要踩着过来人的鲜血，可能那血会汇流成河。这句话，是徽婆婆在谢梵境刚杀掉第一个人时，亲口对她说。
　　谢梵境至今仍记得，她在杀掉第一个人后，她在听到这句话后，内心的悸动。
　　谢梵境俯身，将手抚上陈太妃那圆睁睁的双眼，陈太妃终于在她冰凉手掌的细柔摩挲下，闭上了眼睛。
　　谢梵境未再滞留片刻，转身离开。
　　她徐徐地关上门，声音极其细微，混杂在砰砰的夜雨里。那夜雨，如切如磋般，沉重地滴落进尘土里，像是一声声呜咽。也不知，是在为陈太妃呜咽，还是为她谢梵境呜咽。
　　想到此，谢梵境勾起嘴唇，眉梢间有笑意漫过，却是冷冷的，却是未出声。她一个刽子手，一个有罪孽的女子，，值得这冬夜凉雨为之感触？
　　没有多想，她环视一下四周，此刻已是三更，妄那夜巡的侍卫怕也是在放哨时打盹，何况陈太妃的永禾宫地段幽僻，陈太妃本人又一直受着太后压制，少有宫人对她及永禾宫上心。
　　但明日，一向安静的永禾宫怕是要闹出动静，毕竟，宫主死了。

　　谢梵境走偏远的千和路，一路快走，却仍是不放心，怕人尾随。走到一半，干脆动用轻功飞到一宫殿的房檐上。她正好奇，此刻她处在哪位妃子的宫中，却听到檐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裙裾与步摇相擦时发出的声响。
　　她俯身，看向飞檐之下，一口井，一荡秋千，一弯娑罗树，一方池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该是谢紫境的宫殿，毕竟谢紫境入住此宫时，她谢梵境聊表客意，曾来此处过。
　　只见那谢紫境坐在秋千上，双脚踢踏着地面，使那秋千跟着晃悠悠地摇动起来。此刻的她，披散着头发，浓妆已卸，简素的白衣，眼睛惺忪着，似是刚睡醒的模样。
　　谢梵境听到她道：“我早已沉睡过去，你却此刻才来，打扰我清梦。”
　　“是吗？我倒想知道，你做了什么清梦。”
　　谢梵境循着声音望去，一男子立在娑罗树下，落尽叶子的树干却是苍劲有力，遮住了他的脸。
　　谢梵境只觉此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熟悉，如此熟悉……
　　是他。
　　他到底……意欲何为？
　　那个暗入宣训宫，私闯昭质宫，此刻又身处芳乐宫的男子。
　　谢梵境默不作声，静静地俯在宫檐之上。此刻的夜雨已消停，但檐顶上却铺满雨珠，显得尤为湿滑，再说那砖瓦冰凉，谢梵境贴在上面，只觉全身发寒，一阵打颤。她只好给自己起些内气来暖身，却仍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你这芳乐宫，比那昭质宫要华丽颇多，可是因你在那小皇帝心中的分量 ，比你姐姐重得多？”男子的声音，在清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分量重又如何，还不是谢梵境名分比我大……何况，这个小皇帝，很是没主见。”
　　“他不是没主见，只是萧相国太有主见。”
　　“随你。”谢紫境一声调笑，声音清脆，堪称得上似银铃般，令人觉得刺耳难受。
　　“牵扯上皇后娘娘的那些流言蜚语……可真是你放出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果然是你。”
　　“没错。”
　　“你没必要这么做。她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但我很讨厌她。”
　　“她和太后是一类人，太后信她。”男子顿了顿，又道：“谢梵境这个女人铁石心肠，手段阴狠，你斗不过她。”
　　“是吗？说得好像你比我还懂她。可是，你与她无甚交际，而我和她是同家族姊妹……”
　　谢紫境还未说完，却被那男子冷冷地打断：“你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她是个女人。你涉世未深，自是喜欢胡来。而她心机之重，不是你能想象。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她不跟你斗，是不屑你的小肚鸡肠。”
　　“阿练，你这是……什么意思？”谢紫境声音怪异，似在气懑。
　　“你只需记住，从此以往，不要再招惹她。还有，我嘱咐的事，你定要做得妥当。”
　　男子说完，拂袖离去。
　　阿练？什么鬼名字。谢梵境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两遍，暗自思忖，明日定要遣派清曜庄的人出动，将这个叫阿练的人探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