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夏有荫

13、端华

　　谢梵境许是有些时日没来这闲鹤亭走动了，上次前来，还是六月酷暑，太后娘娘试探她，她便顺水推舟，自编自演了一场撕扇戏。
　　芙宁宫和昭质宫相隔极近，但两位宫主从前却是从不互相走动，今日能在闲鹤亭相逢交谈，已是稀奇之事。
　　不知何故，冯言入亭后，面色闪过一丝不悦，和一丝难耐。
　　谢梵境和秉烛皆尽收眼底。
　　谢梵境道：“冯昭容可是身体欠安？”
　　冯言倒真的顺势捂住小腹，道：“难以启齿……我确实不适。”
　　谢梵境摆了摆手，示意秉烛和冯言的属中婢女下去。秉烛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疾步从亭子里退下，退到五丈之外。
　　四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面对面。
　　“恕臣妾之言，新贵妃的气度可是比不上皇后娘娘。”冯言开场白确实直白，茶杯被她拿起，送到嘴边，她自己却迟迟不肯呷下去，说完此话，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梵境，等着下话。
　　“我与紫境虽是同族姊妹，却也是生疏，且她这般提防我，与她相交，让我觉得甚是乏累。血缘这东西，将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束缚在一个宗族里，实属不易……”
　　谢梵境低头捻了捻手中的锦帕，又道：“ 冯昭容呢，可是对家族有亲近之意？你离家离国，可否有所思寄？”
　　成日里被太后娘娘试探，谢梵境心生厌倦，这次换她试探别人。她在试探冯言。
　　“皇后娘娘，若你真有闲情来打探臣妾家中故事，那臣妾也不妨直言。”
　　“那就说来听听。”谢梵境没由来地心情舒畅。在冯言眼里，皇后娘娘已没了方才和新贵妃交斗时的戒备和紧绷。
　　这么说来，皇后娘娘似乎对她，比对自己的表妹妹，更坦诚相待……
　　冯言想到此，却马上否定了内心的想法。深宫里的人，何来诚心实意，披肝沥胆之说？
　　心里千万思绪在打转，脑里也在组织语言。冯言思忖了一会儿，道：“皇后娘娘既然想与我联手，自是知道了臣妾家中底细。”
　　很好。谢梵境想，不愧是北国女子，够直爽。
　　她没看错然。她喜欢这种女子。
　　“你倒是会先声夺人……”谢梵境开口，嘴角扯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娥眉却是敛起的。

　　“我对我家族的人，没有亲近之意。只是，我这个人深知，凡是恨，皆由爱所生，我对他们无情无义，自是没有深仇大恨。”侍人已被屏退，周遭已被清理干净，冯言没了方才的介意，慢悠悠地道。
　　他们，指的便是冯氏家族。
　　冯言是摆明了要对谢梵境坦心剖腹，直面立场，以至于臣妾娘娘之类的措辞都被隐没。
　　“心照不宣。”谢梵境歪头打量着她，满是探究的意味，却又像是在看一个摆在藏宝阁里的精致瓷器，好像她是买家，势在必得。“你说错了，你对他们小仇小恨是没有，但深仇大恨，早已毒渗进骨子里，刮不掉，洗不去。”
　　谢梵境喝了一口茶，又幽幽地补上一句：“我说的对吗，冯昭容。”
　　“谢皇后，你是想和我做买卖？”
　　“没错。我知道你无心来和我交心，我亦不求此，但我孤身在这宫里，需要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一个居深宫却心不在焉的人，给我做照应，而你，刚好被我挑中。”
　　“你敢笃定，我会答应？”
　　“这可由不得你。”谢梵境放下手帕，扬起手。
　　她与冯言皆端坐着，却隔着一丈的距离。她指向冯言的胸口，“这里，由得的是这里，你的心。它喜仇，喜恨。”
　　没等冯言答话，谢梵境又道：“你想出宫，你想报仇，而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各取所需。”
　　“我说了，我还没答应。”冯言道。
　　“你会答应。”谢梵境答。

　　“秉烛，你且上来吧。”
　　秉烛和另一侍女同回到亭内。
　　“皇后娘娘，其实刚才一席话，被她们听到也没什么不妥。”冯言此刻眼神热火，没了方才的冷意。
　　“诶……”谢梵境倒腔，一副打趣的样子：“月事这种事情，怎么能轻易让旁人听到，多不雅…… ”
　　“臣妾本以为皇后娘娘高居凤位，放不下架子，没想到，竟和臣妾谈论这……”冯言拿起茶杯，这次可算是将滴点未沾的茶水一饮而尽。
　　“姑娘家月事难熬，本宫深有体会，我今日教你这法子，你回宫后大可一试，万一有好转的光景，本宫倒也赚了个助人的好名声。”
　　“那……臣妾在这儿谢过皇后娘娘。”
　　“你不必谢本宫，不过这法子，在陈郡颇为流传，我祖父的祖籍便是陈郡阳夏。”
　　秉烛虽是俯首，眼波却在两位娘娘身上流转，她的耳朵也是支棱着，与其说是洗耳恭听，不如说是特地窥伺。
　　谢梵境和冯言皆将秉烛这番动作看在眼里，两人皆装作无意，一起品茶。
　　谢梵境又道：“本宫自觉与你投机，相逢是缘，今日便算作你我相识，我以茶代酒，聊表此意。”
　　冯言也作势举起茶杯，藏到宽袖后面，仰头喝掉。
　　“既是结识，自是要以姐妹相称。本宫虽比你名分大，但年龄却比你小一岁之余，故你做阿姊。”谢梵境将茶水一饮而尽，柔声道。
　　冯言一番推辞，几经下来，终是接受。
　　“姐姐若是择日得空，可去我昭质宫再会品茶。”
　　谢梵境果然马上改口，称她为姐姐。
　　“那，我便在这儿，谢过妹妹。”最后两个字，冯言咬字不甚清晰，却故意拉长嗓音，像是无心之举，像是有意为之。

　　过了几日，没见着冯言择日来访，到是刘准择日来到昭质宫。
　　谢梵境看着眼前姿貌端华，眉目如画的男子，她知道，他从出生起，便背负起太多不幸与负担。
　　生于帝王家，已是不幸。偏偏他的父亲和世人，给他强加上那么多罪过，甚至不问问他，他愿接受？
　　四岁被封为安成王，七岁晋升为车骑将军，十岁被立为帝。小小年纪，他懂什么，他唯一懂的，在他十一岁，新婚之夜时，告诉了她。
　　他对她说，小姐姐，我是一个傀儡皇帝。
　　“嗯。我知道。”
　　这是那夜，她给他的答复。

　　“皇上，听闻近日江州兴起骚动，有匪徒占山称王，当地刺史不闻不问也就算了，竟联合其他官员入那土匪窝，共商敛财暗计……”
　　谢梵境还未说完，却被刘准打断：“嗯。我知道。”
　　这句话，本来是她经常说给他听的。
　　以前刘准只是听她所言，不顾其他。这次民间游历后，他似乎变了不少，似乎，在逐渐掌握主动权，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当朝。
　　他将手扬起，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却是小心翼翼，不熟练的动作中带着点僵硬，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有些……略微的胆怯。
　　她将他欲抽离的手握住，笑笑道：“阿准，你是怕……你刮我鼻子，我会生气？”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跟我讨论政事，讨论下去。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叫我皇上。”
　　“怎么会，阿准？”
　　“以后，少对我讲朝事，好吗？”他一双眸子似浅浅的清潭碧水，没有那般不见深渊，安静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亦没有暗潮汹涌。
　　“算我求你了。”
　　他在求她？这么柔和诚挚的语气。
　　“每日里上朝，听大臣们讲这些，已经够令我烦闷。我真的不想你再对我讲这些。”
　　“那好吧。我以后，不对你讲了。”谢梵境退后，转身，在冷清的大殿里走动起来，窗外如水月色铺展过来，袭满她全身，她被迫饮下这月色。
　　她一边环绕着四周，一边摊开手，道：“以后呢，只要是不在明人面前，私下里，我都叫你阿准，你可满意？”
　　刘准正要回答，谢梵境又抢道：“不过，我不许你叫我梵儿。”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你应该叫我阿梵。”
　　刘准偏头，道：“偏不。我就喜欢叫你梵儿。”
　　我就喜欢叫你梵儿。这样更亲昵，你不知吗？
　　“随你。”她答道。
　　“梵儿。”他呼道。
　　谢梵境一怔，徐徐地回过头。
　　她虽然表面上不置可否，但翻开她的心，她是讨厌这个称呼的，总是带有一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她讨厌一切黏腻的东西，和黏腻的人。
　　准确的说，她不妄想与任何人走得太近，更不要纠缠。他们，所有人，都只能是她的棋子。
　　可是，此刻，随他吧。
　　“又怎么了？”她尽量让自己有些许柔情蜜意，很尽力。
　　“没什么。”他道。
　　“哦。”
　　昭质殿又恢复清寂。
　　还是他出声，打破这清寂。
　　“陪我做游戏吧。”他没把握，又补充道：“我批了一天的奏折，现在心生疲乏，所以……”
　　谢梵境没有片刻思略，抢道：“奏折不是都交给相国批阅吗，你哪儿来的疲乏之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失礼。
　　她一向懂分寸，知进退。可在他面前，她却总会无意地丢掉盔甲，忘了伪装。
　　就因为，他对她没有威胁，他即将，或者说，是已经，成为了她的棋子。
　　但刚才那句话，明显刺到了他。
　　“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齐王。”
　　他的神情归成淡漠，与冷绝，但其中，更显而易见的，是眉宇间的无奈。
　　撕开这层皮，融进他身体里的，模糊的血液上，写着的，是懦弱。
　　懦弱如他，做一个傀儡皇帝。暗地里的军国大权，却皆把控在萧道成的手里。
　　萧道成织了一张密集精细的渔网，他刘准这条鱼不死，那渔网就不会破。
　　他在朝堂上，也是称呼萧道成为相国的，但私下里，在谢梵境面前，却从来只称萧道成为齐王。
　　他不承认萧道成的权势和朝中地位，就像他承认，谢梵境是梵儿。
　　然而，不管是他承认的，还是不承认的，都是他所不能掌控的，都是他在自欺欺人，都是他给自己浮掠的假象。
　　“嗯。我知道。”谢梵境忙补道。“那……玩什么游戏？”
　　“下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