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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游屐 ...

  •   及笄礼以后的半个月来,她没有再做梦。许是去鸡笼山,沾了些灵气,受到了佛祖的庇佑,山上梵音空灵悦耳,也确实让她的心性清和了不少。
      再说,今晚天上蓦然现出一轮清和月,徐徐堆上柳梢。
      在淡淡的月光中,心亦淡淡,梦亦淡淡。
      今晚她又做梦了。
      同样的景致在她的脑海里迅速倒流回转。又是会稽山阴,香炉峰,如意桥,香榧林。这会稽山纵然有关于鬼魅之类的诡异传说,但终归是个灵韵之地。历朝历代,有许多尊贵的公主被赐封在此山。
      寿阳公主又名会稽公主,便是她发明了落梅妆,在当朝风靡一时,甚至流传到了燕北。而山阴公主刘楚玉,后来改封为会稽长公主,也是极爱在一打面首的陪伴下,游赏会稽山。
      且说山阴公主的女儿何婧英,如今已长到七岁。何戢的父亲何偃是金紫光禄大夫,与谢梵境的祖父谢庄位居同位,故而有些交情。谢梵境少时,曾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访过何府,有幸目睹何戢之女何婧英的童颜。小小的孩子,那时不过两三岁的光景,甚是可爱。
      也不知,这么清秀的一个小孩子,日后会有怎样的归宿呢?
      谢梵境与何婧英仅有这一面之缘,但谢梵境自觉与这个孩子十分投机,只等她长大,谢梵境自与她结交一番。
      只希冀,何婧英不要被没入宫中,像她一样。谢梵境想。
      香榧林霜轻流日,风送夕云,炉峰禅寺雕檐结彩,绮井生文,东湖边萝径连绵,落英可飡。谢梵境只觉此番风云,令她妄想多走多赏多会。
      不知是因为梦里神游的缘故,谢梵境总会觉得身子轻盈柔和不少。但她也慨叹,这梦如此真实难耐,如此清晰鲜活,像是有人深藏暗中,伺机而动,给她编织的一番美景,又似推她走上戏台,令她自编自导一场戏。
      只是不知,看戏人是谁。
      今夜之梦,她没有遇见小和尚,也没有遇见长者,倒是遇见了那个少年。
      第一次入梦时,隔着缭绕山顶的浓重雾气,徐徐传来的钟鼓声令她暮晓自知。闯过拱门,推开木栅,看到一长一少对坐饮茶。长者的脸她算是看清了,发白如雪,胡长如瀑,与寻常老人家没什么不同,若真要调出与众不同之地,怕是他静坐时安然的气态,仿佛看透世事,看淡世间,仿佛不属于软丈红尘的人世间。
      不知为何,她竟然会无比清晰地断定,此人便是她的祖父谢庄。她没有见过祖父遗留的画像,但她就是武断。
      一种介于活人与死者之间,可以捕捉道的微妙关系,和敏锐直觉。
      而在那时,少年的脸,因隔着雾气,她没有看清晰,只知道他在偏头看她,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假面。
      今夜在此梦里再见到这少年时,她细细地端详起这个面具。它轻薄如翼,但因颜色暗青,却也显得厚重。那上面精雕细琢,刻着走势流畅细致的篦线纹。此面具并非对称,少年左边半张脸悉数被遮住,右边却是只挡住了眉和眼眶,下颌角和嘴唇显露出来。
      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凛冽的,冰冷的,漆黑如墨,像是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渊,又似万年冰封,使天地间升起腾腾寒气,挡住了蔷薇、月季和牡丹的绽放。
      却挡不住她这朵罂粟花。
      她看着他,发觉他的眼神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的距离感。隐隐约约,她看到他的身影,与她在鸡笼山上见到的、送给她白玉带勾的白衣男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可他不会是鸡笼山上的那个人。谢梵境摇了摇有些吃痛的头,否定了心里这个想法。
      鸡笼山这个名字,大俗即大雅。山上的白衣男子,虽是初见,却在她记忆里留下极深的履痕。那人是温暾的、不禄的,那人喜笑,笑起来时宛如杏月之时,豆蔻枝头银蝶飞,茶靡花里暖莺啼,宛如暮春三月穿过桃花林的微风,夹杂着细雨和草香。
      而不似眼前这个人,嘴角弧线锋利,似被刀裁般。坦言说,他就是一把刀。
      “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面前这个男子,一身大袖缘边的藏蓝色鹤髦,里衣却是白色襕衫,也是白中泛着点银灰。
      “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谢梵境当头一问。
      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般,嘴角上扬,却愈显锋利,只见他喉间微动,用那双森寒的眸子泠然注视着她:“我此刻身处人世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会无故出现在你的梦里,做一抹游离的意识呢?”
      “不,我就是在做梦。”谢梵境追道。
      “佳人想必是不太清醒。”男子接道。
      “佳人?”谢梵境歪头,用一双清亮的眸子冷静直白地审视着他。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道,“为何我第一次入梦时,你会和我祖父在一起对坐饮茶?”
      “你怎知那是你的祖父?”
      “谢光禄喜游会稽山,世人皆知。流阴逝景不可追,临堂危坐怅欲悲。忧来年去容发衰……”她说着,转身,背对着他走远了好几步,对着盘虬的树枝,摘下一朵红色月季,将它放进手心里。
      然后生生地碾碎。
      谢梵境又补充道:“祖父早已逝去,我亦未见过他的模样。但看一眼那白发和白胡,我便可以断定,是他无疑。”
      “这么美的月红,你怎忍心将它毁掉?”男子并没有接上她的话柄,反而看向她手里形骸非真的月季花,说出一句与此刻气氛不相符的话。
      “抱歉。我只爱罂粟。其它的花,我都想毁掉。”
      她顿了顿,又道:“我都要毁掉。”
      “有毒。”他点了点头,喑哑着嗓音。
      “罂粟花本无毒,只是它的果实和汁液有毒。世人望井绳便怕蛇,对罂粟花有所误会,故而止步。”她背对着他,看向寺庙远处层复的雕檐,那上面停憩着一只喜鹊。
      她端目凝视了好一会儿,却发觉身后了无动静,再回头时,不见男子,只见浓雾。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喃喃,一扔手,将早已粉身碎骨的月季花抛出一丈之外。
      然后,梦醒了。
      谢梵境越来越竖立起清醒的认知,她这梦,是有人暗中编织,操控着她的意识。因为,此梦不是在正当处戛然而止,便是在非正经处无疾而终。
      一旦出现在她梦里的人隐去消失后,她的梦便会无缘无由地结束。她甚至无法控制,无法让自己独自在梦中停留,学会在梦里独处。
      就像,每次入梦时,她在山中阅赏到的秀清景致,都只是这场梦戏的一种摆设,而她入梦,好像只是为了见人。三个人,清楚地现身在她的梦里。她不知,日后再梦,还会有多少人登场?
      给她编织这场梦的人,是谁?又为何,要用造梦的方式来与她结识?
      她不知。但总有一天,一切真相终将会浮出水面,那时池塘里的青石便会突兀显露,来不及躲藏。

      季秋玄月的建康仍未转冷,此时的鱼儿,趁着湖面还未来得及冰封,游得甚是畅欢。
      谢梵境将鱼食悉数撒入池中,翡绿湖中,因着有太多杂七零八的荇草青藻纵横交错,显得湖水浑浊发绿,堆积着一层层褪不去、吹不散的绿意。这使赏鱼之人观赏湖下鱼儿游动的踪迹时,会有些阻碍,难免会失了兴致。
      谢梵境手里的鱼食不失分毫地没入湖中,只听到红鲫鱼探头唼喋吃食的动静。
      可远处,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女子走路的声音,还不止一个,晰明地传入谢梵境的耳朵里。
      她转身。
      “妹妹今日好雅兴,也来这翡绿湖赏鱼?”她先开口。
      谢紫境朝着谢梵境施礼,起身后道:“再有雅兴,也不及姐姐,臣妾只是路过此湖,停留片刻后便走,不似姐姐,特地来喂鱼,姐姐才是有雅兴。”
      “其实,妹妹若是有心,也可令宫人摭拾些好的鱼料,你也可来此喂鱼。”
      “罢了。”谢紫境娇媚灵活地将手搭住头上的金钗,道:“这几日,总是陪着太后娘娘,我怕是抽不出身。”
      谢梵境只是笑笑。
      谢紫境盯着谢梵境的脸,突然道:
      “姐姐今日妆容素雅清淡,倒有些像白妆。”
      “我不过是画了个淡妆而已,而且近几日风疾又发作,有些憔悴,面容暗淡了些,并不为过。再言,白妆本是女子居丧,特别是在夫君逝世时所作的妆饰,你这般说辞,可是对皇上不敬。”
      “哦?”谢紫境忙道:“瞧我,说话越发不过脑子,我这才忘了,你与我有同一个丈夫。”
      谢梵境听后,但笑不语。
      好一个冶叶倡条。谢梵境在心里想。
      “姐姐近日可去给太后请安了。”谢紫境表情收放自如,灵闪的眼神和红润的脸庞,让她看起来像是初盛的蔷薇花。
      谢梵境如实托出:“三日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自称不适,谢绝见客。”
      “是吗?”谢紫境将手抚上耳后,举止有些一惊一乍,她娇乖道:“可是,昨日我才去向太后请安,她召见了我,还赠了我这支金钗。”谢紫境又将手搭上插在她发髻右边的那只金钗。鎏金的钗子,镶嵌着两颗苋红色的珠玉,而今日谢紫境一身绛紫色的罗衫裙,有着招蜂引蝶之意。
      “你刚过金钗之年。太后娘娘赐你此物,也是稳妥应当。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紫境,多读些诗书吧,锦心绣口,才对得起你这金钗般的年龄。我想太后赐你这柄金钗,也是此意。”
      言外之意,是说谢紫境学识鄙薄,说话更是没大没小,没有分寸。
      谢紫境听后,方才热烈盛开的笑容此刻僵硬起来,显得干瘪局促,像是蔷薇花因为枯水而显现出的焉痕。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在说什么呢,如此谈笑风生。”
      来人插话,这才给了谢紫境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冯言不疾不徐地走近,顿身朝着两人肃拜后,方道:“臣妾未想,今日竟能在此见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同行。”
      “我在此喂鱼,不曾想,未几新贵妃也来此赏湖,所以碰了个正着。”谢梵境俯身,将冯言拉起。
      “看来,真是翡绿湖的鱼儿惹人怜爱,引得姐姐和新贵妃都来驻足。”冯言起身后,笑着道。
      谢紫境听后,白净的脸庞红涨起来,许是有些气懑,但真正之气,怕还是来自谢梵境。
      她道:“本宫才没闲情来这赏鱼。只是看着姐姐在此,自是不能有回避之意,方才来此行礼。”
      “那也是甚好。”谢梵境此刻正拉着冯言的手,回头对着谢紫境盈盈一笑。
      “既然有冯昭容在此陪伴姐姐,那我便不好再打搅了。臣妾先行一步。”谢紫境朝着谢梵境施身行礼,意欲带着随行侍女离开。
      “妹妹既有此意,姐姐我也只好成全。”谢梵境笑着道。
      谢紫境听见谢梵境没有丝毫挽留之意,不由得有些躁动,她的眼角发红,却仍是警醒自己按耐住性子,她对着贴身婢女道:“粉盈,我们走。”
      看着谢紫境及随从侍人离去,渐行渐远,冯言这才利索地将与谢梵境叠在一起的手挣脱了出来。
      谢梵境见她如此见外,却是不怒,反而笑着道:“本宫可否有幸,邀妹妹去前边那闲鹤亭一览。”
      “臣妾自是乐意。”冯言冷眼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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