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夏有荫

14、弈棋

　　正是开局，弈棋之时。
　　谢梵境此刻墨发披散，簪花耀顶，身着绯地蓝罗裙，外穿白纱披肩，坐在木榻上，凝视着棋盘。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粒棋子，思索着如何落子。
　　黑白棋子皆是冰种做就，冰清玉莹，三分温润，七分冰冷，外观如冰似水，冰彻之下，却有一丝朦胧的棉点，但无裂纹，不着瑕疵。
　　谢梵境那平日里浮着的，淡薄红晕的脸，此刻已是死白。黛画长眉浓淡适宜地斜峙在额间，眉间罂粟花的点饰如豆般大小，朱唇小到恰到好处。
　　她闲闲地敲着棋子，一副百无聊赖的闲适模样，好像这不是在对弈。
　　“阿准，近日里可有去芙宁宫走动。”
　　刘准听后一怔，将黑子徐徐地放上棋盘。棋子与棋盘的敲击声清脆，富有质感，很有穿透力。
　　“我本以为，你问的会是芳乐宫。”
　　谢梵境抿嘴一笑，将白子定定地落下。这落子，定要无悔。
　　“我不喜欢的人，阿准也不喜，对吗？”
　　言外之意，两人皆烦透谢紫境。
　　谢梵境又道：”冯姐姐衣裳劲简，端严柔丽，且又长于诗书文辞，弈棋之术也甚是了得，可是个水月般的妙人。”
　　“是吗？我倒觉得，她面含幽怨，举止慵倦，毫无生气。”
　　冯言美则美矣，却寒酸空洞。
　　刘准复又落下一子，补道：“冯昭容是个没人气的人。”
　　“可我不这么认为，她是个有故事的人。”谢梵境歪头，眼角微微弯起来，倒显得清雅。只见她定眼看着棋盘。
　　“北国之人，与我们心性不同，你觉她奇异，倒也无妨。只是，别跟她，走得太近。”
　　“为什么？”谢梵境顺着问道。
　　“她很危险。”
　　危险？他知不知道，他面前最大的危险，便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冯昭容也好，萧相国也罢，还有王太后，其实对他的危险，都不及她谢梵境三分。
　　“阿准，你输了。”谢梵境托腮，看着棋盘。
　　刘准攥紧手中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落子无悔，此刻在这盘残棋之局里，已无处可落。
　　他是下不过她的，无论是这盘棋，还是下一盘棋，或者是，将来无数盘棋，反反复复，她给他布的棋局，他都下不过。
　　“输了又如何，我想得到的，永远都得不到。”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谢梵境听后，将托着腮的素手放下，她指甲上的蔻丹闪着妖艳又危险的光泽。她理了理头上的金簪，道：”你想得到什么？”
　　他兀自摇头，道：“得到什么……她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谢梵境听后，默然，抬眼看他。他那双从前清清浅浅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厚似墨渊。那双眼眸里，有太多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着。
　　她僵在那里，却旋即挤出一抹笑容，似额间的罂粟花钿般，悄然却盛大地绽放。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刘准起身，理了理衣襟，道：“夜已深，你且好好休息。如今冬意渐起，梵儿，你若是再受风寒，可真算是会给我添忧，让我为难。”
　　隐含抱怨的语句，从他口里说出来，却是极尽温和的语气。
　　他转身就走。
　　谢梵境斜倚在梨花木榻上，徐徐地松了一口气。他可算是走了。
　　未了，刘准已走近朱门，却在窗棂处蓦然回首。姣婉月光下，灰尘飘飘浮浮，那月色已由微黄变作刺白，晒在他脸上。
　　窗棂上的木格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分割的暗影，谢梵境看不清他模糊朦胧的脸。那张，端华的，隐忍的，却又稚嫩的，独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脸。
　　他启声，嗓音喑哑，像哑声的夜色：“今夜，好好安睡。我就当做，你还活着。”

　　又过几日，寒风乍起，冬日临近。冯言踩着早日略有刺骨凛冽的晨风，来拜访昭质宫。
　　谢梵境还在梳妆，见到她来，只好简略地梳了个发髻。
　　“姐姐到是会挑时候。”谢梵境道。
　　每日的此时，秉烛都会去膳房、柴房和浣衣坊挨个提点侍女。冯言踩这个当空，便是要避开秉烛。
　　冯言朝谢梵境略微欠身后，道：“我早就察觉，秉烛不是你的心腹。”
　　“没错，她是太后的。”殿里的侍女都被谢梵境令退，她只得亲自给冯言烧水沏茶。
　　这般诚恳……冯言却仍是没有任何谢意。谢梵境倒是用一笑，泯了所有介意。
　　谢梵境在微笑，似大雪初霁，似冰雪消融。人后，她不笑，她不爱笑，但在人前，她喜欢用笑来平复一切。
　　冯言突然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倒是坦诚，也不再称谢梵境为皇后娘娘。
　　“是吗？”谢梵境应答。
　　“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你笑起来时，眼角上挑，弯成一弧月牙，很美。”
　　月牙般的眼睛，谢梵境第一次听说。
　　“多谢姐姐夸奖。”
　　“我来，也不是端看你长相的。”冯言又恢复了来时的冰冷模样，没了方才看着谢梵境笑时的触动。她道：“你背后，什么势力？”
　　转口便是一记。
　　谢梵境不笑了。
　　“清曜庄，赤乌阁。”
　　浅淡的六个字，狠绝地跳进冯言的心口里。
　　她抬头，将谢梵境自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像是才初次与她相遇般。良久，方道：“你果然……不容小觑”
　　“多谢姐姐夸奖。”谢梵境重复了刚才的答话，又道：“我十二岁登后位，可不只是因为天意。”
　　“那你现在，是在尽人事？”
　　“你不也一样？天意难违，人事未崩。冯言，什么东西分量最重，你我都清楚。”
　　“那么重的分量，你想承受，你能承受起，不代表我也想承受，我也能承受起。我在乎的，只是复仇。”
　　“那我也摊开说，你我道虽同，谋却异，我对你的戒备，自是会少许多，分你的羹，自是会多许多。我这个人，虽是喜欢与人联手，但鲈鱼堪脍，我只想独尝。”
　　茶水已然烧开，浮烟袅袅，她将铜壶取下，将滚烫的热水倒入细瓷杯中，迎头几步走，将瓷杯安稳地放进冯言的手里。
　　谢梵境接着道：“渔网撒下，捕到的，可不只是一条鱼。到时候，我分你一条鳜鱼，你可满意，冯言？”
　　冯言低头咂了一口茶，不免倒吸一口气。
　　这茶，味苦，性辛，她当真从前没喝过。
　　谢梵境回到美人榻上，静自坐好。又道：“鲥鱼多刺，这般寒掺，我怎能送你。我喜鲈鱼，它归我，故而送你鳜鱼，可好？”
　　“很好，我素来爱吃鳜鱼。”
　　两人兜着圈子，提着嗓子说话，对方所思所想皆都是明了，却皆未戳破这一层轻盈的薄纸。
　　“皇上近日……可曾去过你宫里？”
　　“没有。估摸半年，没来了。”冯言答地轻挑。
　　“他很讨厌你。”谢梵境猛然蹦出一句。
　　“嗯。”冯言很平静，平静地将那杯苦茶一点一点吞下去。
　　“我对他未尝不是如此。他是我夫君，但跟我有何关系？毕竟，他也是敌国的君王。最要紧的，他还是个孩子，比我都小，懦弱的小孩子。”
　　“你想离宫？”
　　“嗯。”冯言应声。
　　“既是离宫，就要走得决绝；既是离宫，出了这四方围城……现在这世道，你也知晓，自己开田种粮，很是艰辛不易，你应该给个庄家地主种地，方可。”
　　“谢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入你们清曜庄。”
　　“你很聪明，能听懂话里话。”
　　“庄主是谁？”
　　“是我。”
　　“还真是小看你了……”冯言嘴角晃动着笑意，冷冷的，却带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出宫的谋策，你可想好？”谢梵境道。
　　“还未。”
　　谢梵境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折叠完好的信笺，上面依然是清隽的蝇头小楷。
　　“你大可赏阅一下。”谢梵境道。
　　冯言却是没有打开那封信笺，只是顺手将它溜进自己的流云纹袖里，她扬起下巴，看了看外面的光景，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好。听闻你棋艺高超，改日可否再相聚，我同你对弈一回？”谢梵境看着冯言离去的背影，在她身后悠悠道。
　　冯言听后，回头：“我们此刻，已经在对弈了。”
　　“你这话差矣。你记住，我和你，是同弈，不是对弈。”
　　冯言走后，未过了半个时辰，秉烛便已从浣衣坊赶回，见到谢梵境仍在卧床，便不好打搅。她本想禀报什么给皇后娘娘，只好作罢。
　　晌午时分，谢梵境才醒转过来。
　　“娘娘，近日您又开始嗜睡了。”
　　“是啊，记得本宫上次嗜睡，还是盛暑之时，风疾发作，这次，怕是因为冬意寒气，风疾又要发作之故。”
　　“那……要不要再去请太医？”
　　“好啊。就上次那个吧，给本宫看过的，什么来头……”
　　“可是陈太医？”
　　“对。”谢梵境答道。
　　秉烛忙搭话：“这陈太医，可是太后娘娘亲钦的。他能使您妙手回春……呸，皇后娘娘风疾难愈，他能使您发作之痛迟缓，也实属医术高超。这些个，可都是因着个太后娘娘的缘故。”
　　“本宫明日便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你且去给本宫准备准备衣饰。”
　　“奴婢片刻后便去办。”
　　谢梵境听她话里有话，便道：“片刻后？怎么，现在还有要事？”
　　“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梵境作势揉了揉惺忪的睡脸，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似是不感兴趣，嘴上却道：“说吧。”
　　“宫里有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