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悲歌 ...
-
席下一片哗然。一个皇后,一个贵妃,一个十五岁,一个才十三岁。
两人皆出身谢家。
谢家三兄弟此刻表情也甚是微妙,不尽其言。
一个女子的魅力,止于依附人的权势。谢紫境容貌秀妍,但贵妃名号的得来,可不只是用美貌换取的,有她阿姊的阴影,也有掌权之人的阴影。
本以为宴会会在哗然声中稀里糊涂地过去。
宴会确实在哗然声中稀里糊涂地过去。
但谢梵境却瞄到那袭暗灰白衣。只是一闪,俶尔不见。谢梵境将右手放进左袖口中,白玉带勾依然安稳地躺在里面。
这个人,她日后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传闻冯昭容冯言是北魏太后哥哥冯熙的女儿,但因着此女的母亲在冯言未出世时便与自家表哥暗里私通,致使冯言出世后,冯熙深感并怀疑此女并非亲生亲故,没有将她列入家谱族纲,故而使她无名无分。冯言的母亲本身只是个侍妾,没有正经的名分,闹出这般令夫君公婆乃至自家里蒙羞之事,结局只能是潦草,她被赐死,卷了个草席扔入乱尸岗上。
当然,这些传闻,亦真亦假,模糊不清,且没有多少人知悉,纵然知悉,也知悉不了多少厘头。
二叔手下的探子将此事禀报给谢梵境时,她正在抚琴奏曲,听到此处,琴音飘落,她徐徐起身,道,冯言可对家中有所怨言?
那探子道:“回庄主,探到那冯言并非对当年事不知,毕竟自幼经受冯府下人的流言蜚语和暗里挑拨。最匪夷所思的是,明明此种事已给冯言母亲的娘家丢尽了脸面,谁料想,冯言长成人后,她母亲娘家人竟暗自放话给冯言,将当年她母亲的事全盘托出,曲意是冯熙害死了她母亲,莫非是想撺掇她……”
“报仇?”谢梵境接话,她走到几案前,拿起笔,在素纸上写下四个字:
“谬采虚声”。
“今日你所禀报的,本庄主已晓明,阁主的意思我在此领会。给我一段时间,等到腊月嘉平,季冬之时,本庄主自会给阁主一个好答复。”
那探子似乎仍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谢梵境抬眼,觉察到他的意思,道:“还有什么?”
“小的听宫里人放出话,言说庄主您一个月之前,曾遭遇刺客……”
谢梵境喟然,她歪头看向窗外,壮月时节,桂花初盛,芙蕖靡谢,风清气和,孤雁高飞。
“说是刺客,刺杀太后不遂,便逃入我宫中,我倒觉得,那人是在故意等我。”
“庄主?”
“关于刺客这件事,先缓一缓,那人心境匪浅,暂时只是试探我,真若说有什么交手重逢,怕是要有些时日。此刻最要紧的,是拿下冯言。”
“是,小的已明。”
谢梵境正坐在几案边快笔写字,却突然叫住那探子:“留步。”
探子正欲离开,被身后的声音抓住脚步。
“顾大人在交州可被安置妥当。”
“回庄主,您的人,阁主自是要将他安全归位,阁主已派遣暗山卫,已稳妥护送到交州。”
“如此,甚好。”谢梵境停下握笔的手,此刻素纸上铺满整饬密麻的蝇头小楷,而墨迹即将被晒干。她将头上的簪子轻轻拔下,簪头镶嵌的祖母绿宝石,竟被她一手轻松地揭开,她取出一方茶杯,里面清水盈荡着,被取出宝石的簪子,此刻露出一个微小的洞口。她一倾手,无色的粉末从中抖落,甩进茶杯里,迅疾消融。
她从多宝阁上的暗隙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刷子,那是用狐狸毛拧成的。她将它没入茶杯中,接着将蘸满水滴的刷子放在素纸上,轻轻一刷。
信封上的字迹倏尔远逝,不见踪影。
“在刘宋境内,交州算是离建康最远之地。”
她一边道,一边将刷子扫过整张素纸。
“我与顾楚衣自幼相识,虽把他当作兄长,他却只是个易被牵挂的兄长。徽婆婆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他。他不能习读经史,故并无学术,但却是个宽雅恭谨的人。听闻前不久,阁主调教了他?”
“阁主乃心细之人,庄主的知交,他自是对之珍重。”
“如此,甚好。”谢梵境又言此话,她起身,将平白无字的信纸卷起,放进一个暗黄釉色、冰种玉质的细小长筒里。
“有阁主的帮助,我的忧心之事减了不少。当然,也是因徽婆婆之故,他才肯相助。”
谢梵境走上前,将那个玉石长筒递交给探子:“最好五日之内送达赤乌阁。”
那探子点头,略微抬眼,瞥向谢梵境紧蹙的眉头,想说什么,末了,终是未说出口,急疾离去。
谢紫境进宫后,宫里似乎增添了些热意。
且说她入宫时,便是浩浩汤汤的气势。
册封之礼厚重张扬,丝毫不输当年皇上和谢梵境成亲时的排场。谢梵境作为主母,自是受邀参加。不过,她没有闲情逸致观赏此般,当刘准牵着谢紫境的手走上台梯,大司仪在旁恭祝谢紫境入住芳乐宫时,谢梵境坐在西殿,隔着袂云汗雨,熙攘宫人,看不真切东殿册封大礼的景象。热闹与她无关,她兀自出神,观着天边云心出岫,盘算着冯言这颗棋子,接下来该放在棋盘的哪个位置。
至于谢紫境,在谢梵境眼里,不过是个废棋,需要时,倒是可以拿这枚废棋,来挡挡对弈人的去路,混淆一下棋盘。
徽婆婆去世后,谢梵境在尽力做的,便是学会下棋。运筹帷幄,看透棋局,进而掌控它。
宫礼毕后,冯言走到谢梵境身边,作状施礼,谢梵境这才回过神来。
“冯昭容前来,所为何事?”
“不为别的,只是,来给姐姐道个喜。”
“何事,为之喜?”谢梵境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是皇后家妹入宫。”
冯言心性刚烈,虽是弱质女流,但言谈举止皆是透着股英气,连嗓音都是冷冽的,不似寻常女子般温软熙穆,果然像是个在马背上夺天下的北魏之族人。她虽在礼仪上从不冲突宫人,但真正说来,却从未被这座锦宫束缚住。
只有这种女子,才能引得谢梵境侧目而视。
“皇后娘娘的家妹被封为贵妃,给您的母氏家族再添门楣之喜。”冯言道。
“冯昭容助大宋和大魏联姻,也是欣喜。”谢梵境作状笑答。
冯言听后,眼神一凛,嘴角却依然挂着笑意,那笑意在她素白的脸上迟迟不飘散。
刘宋和北魏,仿若水火般不相容,几百年来,两国边境烽火频仍,但两国隔着三五十年,便会互赠丝绢珠宝、互相遣送公主女侍,结下盟约,短时和亲总能兜住一时的平静。
但和亲,和的分量,也应该是平起平坐。然而三十年前,本来南北已安定日久,造就元嘉之治的宋文帝刘义隆却草率北伐,拓跋焘奋力还击,一直打到长江边上,刘宋败退下来。
两年后,拓跋焘病逝,隔一年后,刘义隆也乘鹤西去。绝代双骄过后,自是要被泼上一盆冷水。两人选任传位的两位新皇帝,皆是乐于固守自身江山,既不愿多攻,亦不愿多损。
和亲被再次需要。因着此时刘宋敌不过北魏,两国议和后,刘宋将临汝公主送往北魏,而北魏却送来了个冯言,一个太后长兄的女儿,不是拓跋家族的血缘。退一步讲,就是血缘是否真属于冯家正统,也是不得而知。
北魏对刘宋,是有辱意。
冯言被赐给刘准,被册封为昭容,刨去她阴沟里的出身,明面上,她擎着北魏的门面,所以得了个还算将就过去的封号。
冯言十六余岁,正是碧玉年华。心性已是被磨炼不少,不似谢紫境般年轻气盛,娇纵跋扈。
但她冯言却是刚强又乖张。
今日,令众人叹为观止的,是谢紫境的精致妆容。她光洁额头上的落梅妆,红艳似火,惹人注目。而令谢梵境叹为观止的,是冯言体内还未暴发的女流之力。
只要冯言能为她所用,只有冯言她需要利用。谢梵境,会亲自撬开门阀,引来山洪。
“不知妹妹改日可否有空,来本宫的昭质宫做做?”谢梵境说完起身,本已走了几步,却又回眸,对冯言嫣然一笑,“一起谈谈心,喝喝茶,终归是好的。”
“臣妾定不负娘娘盛情。”
谢梵境离去,徒留了个娉娉婷婷的背影。冯言目送她,眼中神色暗自翻涌,身旁的侍女俯身向前,贴上她耳朵小声道:“这字条,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给奴婢的,让奴婢转交给您。”
冯言倾下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纸条,揉成一团,揣进袖里。
回到芙宁宫,冯言方才打开,看完后,她将纸条对上蜡烛,纸条瞬时化作灰烬。
“莫被宵小欺。”
字条上五个字。
谢梵境回到宫中,等到侍女皆退下后,她将门窗都关好,吹灭了仅剩的烛光。
秉烛作为太后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不得不防。谢梵境想到此,喟然叹息。
暗屋中,漆黑一片。谢梵境将衣袖向上一推,胳膊上的虞美人花绽然盛开。那朵红色罂粟花,便是她谢梵境的图腾。
屋内无半点光斑,只剩这朵妖冶之花兀自开放。
几枝亡国恨,千载美人魂。影弱还如舞,花娇欲有言。
传说,当年虞姬死后,在她的身下,长出一株丽草,草顶开了一朵艳丽藏悲、娇媚含怨又楚楚动人的小花。这朵花,似虞姬般,展颜巧笑,弄衣翩跹。
这朵花,便是虞美人花,罂粟花的一种,但却是四瓣,花瓣平滑,不开裂。
江简圭的胎记,是紫色虞美人花,素雅。
谢梵境的胎记,是红色虞美人花,浓艳。
花如其人,其花紫色般,是安慰和休憩的意味,江简圭便如这般,她顺从,她被遗忘。
那她谢梵境呢?浓艳的红色虞美人,蕴含着潜在的危险,撩拨着内心暗藏的火焰,狂热,奢华,甚至是妩媚,妖娆。
正如她一般,是虚荣的。
虞美人的花语是,悲歌。
生离死别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