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惊鸿 ...

  •   谢梵境再回到宴席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白玉带勾被她兜在宽衣窄袖里,安稳地躺着。此刻刘准坐在大雄宝殿正中的正中央位置,不差分毫。王贞凤端坐于刘准右端偏后的位置,而刘准左端平直的位置,便是谢梵境的座位。
      谢梵境安然地走过去,席下宾客众目端视,她轻移莲步,做出最轻盈安宁的姿态。等到就座,刘准侧头道:“怎么现在才来,方才去哪儿了。”
      刘准所言,和谢梵境料想的一模一样,她自是想好了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她轻启朱唇,笑笑道:“去了鸡鸣寺求灵。”
      “梵儿可是去求姻缘?”
      “皇上说笑了。”她觉得不妥,补充道:“皇上多疑了。”
      “不是朕多疑,毕竟,鸡鸣寺最灵的便是求姻缘。”
      “臣妾和皇上的姻缘早已被定下来,是天意,臣妾自是满意。”
      “天意,可不是人意。”他摇摇头,道:“这天意,你可确实满意?”
      “不然呢?”她反问。
      刘准默然地凝望着她,眼眸并不流转,这样炽烈直接的眼神,灼得谢梵境很是不自在。
      “我还是不听真话罢了。”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云里雾里。
      谢梵境顺势作笑,道:“我去求灵,求我们的情谊其叶沃若,求我能宜之刘氏皇族,求太后娘娘和臣妾父母亲能够颐养天年,求几年后,我们能有孩子,助皇上江山社稷安稳。”
      王太后此刻已是侧耳暗听,听后脸面上没什么反应,至于王太后心里怎么想,谢梵境疲于
      揣测。她这番话,确是说给王太后听,对刘准,不过是顺水推舟,潦草地应个答复罢了。
      她自觉此般答复,纵然做不到滴水不漏,却也是不痛不痒,挑不出刺儿。谁知,刘准却突然侧过身,身形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没有说真话,朕很庆幸。”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准重新回过身,重新端坐好,王太后不明所以地往他两人处看了一眼。台下的朝臣王公女眷也皆看在眼里,众人虽有胆敢者窃窃私语,却也只是称赞皇上和皇后关系亲近,情投意合。
      明人看不透暗事,世人自是无法将沟渠里的月光尽收眼底。
      宴席里本是酒过三巡,众人皆在休憩,甚至有人瞌睡。未想,刘准起身,衮服的宽袍大袖被猛然带起,四方的几案上闪过一阵风。依着皇上的旨意,一时间,添酒回灯,重新开宴,一打舞女乐师整饬地走上来,立于台前,开宴从不疾不徐、空灵凝重的琵琶声中缓缓流出。各方乐音接连响起,舞女们皆是舞动腰肢,摆开玉臂,兰花指盛放在空中。
      琴音已是缭绕耳边不断,而舞女们裙裾佩饰更是令人眼花缭乱,说是色彩繁盛,在偏爱素净的谢梵境看来,这些深色浅色、各式不一的衣襟水袖,却是光怪陆离,让她觉得眩晕。
      可在这层层复复的万花丛中,却猛地开出一朵素雅安娴的花,通身白色,飘忽不定,却又步步生莲。
      这朵娇巧的白花,是为谢紫境。
      很是登堂,很是悦眼,很是好,很是适宜做皇上的妃子。谢梵境想。
      谢紫境一身广袖阮烟罗衫裙,暗条纹白长衫,长至脚踝,裙裾轻如雾谷,薄如蝉翼,纱质并未纯白,隐有些杏色。

      当年她谢梵境尚未入宫时,最爱穿白衣,着白裙,踩白鞋。母亲自是不快,但徽婆婆却是赞许她这身素净装扮。谢梵境此般打扮,虽没有大家闺秀的阜盛风尚,亦没有小家碧玉的清妍气态,但却是自成一家,气度截然不同。
      刘准初见她时,见到的,便是这一袭白衣的谢梵境。她生得肤白,脸上不见血色,嘴唇是暗白,眼神也是出尘。
      她白得不染纤尘。后来入宫,新婚当夜,她凤冠霞帔,脸上晕着流畅的胭脂色,烈焰朱唇,身穿一身红色喜服。刘准掀开盖头,看着浓妆浓抹的她,却是一愣,与她喝合卺酒时,他道,你最惊为天人,还是穿白衣之时。
      宫里暗潮涌动,暗处冷清,但表象却是风光,终是个华丽之地。她入宫后,再未穿过白衣。
      今日谢紫境是想踏上她当年之路。果然是三叔有意为之。
      谢紫境作为谢庄三儿子谢颢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小被父亲兄长宠着,说是恃宠而骄有些为过,但确是养成了温软的心性,不似她谢梵境般,被徽婆婆养大,被迫与父母亲分离,因而与着家族内人不亲,她还被迫习文练武,何来的温软心性之说?
      不过,谢紫境的温软,是在荣华的包裹下,和需被旁人馈赠情真意切,才有的温软。若是没有此些,她便会暴露出善妒的本性。恰似当初,谢梵境入宫,一纸诏书被快马加鞭护送到谢家,她被封为皇后,谢氏家族举家欢喜,三叔自是不敢不屑和怠慢,毕竟,他和其他谢家分支主人一样,被提携了官职。然而,终究没能将自己的亲女儿送进锦宫之中,他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那时谢紫境还太小。可如今,她已长为豆蔻少女。
      尽管世家人皆知,宫中人心险恶,自家女儿被困锢在深宫,如履薄冰,走在刀刃上。但终归,人活着,只要不被逼死,便会放手一博,不顾危,亦不怕险。人一旦活得过于舒坦痛快,便会不再承付身家性命之忧,更多心思放在脸面上。
      此刻的谢紫境和谢颢,便是如此。就近且揪紧于脸面,怎会太多顾虑呢?
      谢梵境素昧平生,最讨厌争抢和争斗。尽管,她也在暗中,不动声色地,做着类似这笔的交易。但她不喜做宫斗和宅斗的生意,因为甚是无聊。
      只把他们当做戏子看,如此甚好。
      两个多时辰前,谢紫境狠揪她的头发,她忘记了。毕竟,妒那人,妄图在小事小处上算计那人,动怒那人,类似的这种人,和追着小恩小惠不放手的人,终归是一类。
      难成气候。
      她不做这种人,她亦不和这种人共道共路。

      谢紫境的白衣并非完全素白,添杂的杏色似在暗示谢梵境,我没有刻意描摹你,模仿你,学你。
      但谢紫境和谢梵境极像的舞姿又在告诉谢梵境,但我想成为你。
      这怕是谢紫境内心深处最真最直的想法,企图。
      谢梵境闭眼,抚上额头。这是她最爱的动作,每当觉得周围人无法让她与之交心时,她便会扶额,是无奈,是解脱,更是放手。
      随他们去吧。去之无影,去之不留。
      谢紫境舞艺远胜于周围给她伴舞的舞女,要说其中原因,怕是因着她这身素衣,与繁饰妖娆迥然不同,怕是因着她的舞姿更灵动轻盈,怕是因着她是谢家的女儿这一还算尊贵的身份,怕是因着她和谢梵境有两分相似的脸。
      舞池中,这一舞,似惊鸿照影,又似明月推风,似被红尘三十里隔断的悠悠白云,又似一泓澄澈透亮的清泉,然而,却还似滴落了一滩血滴子。说不出的魅惑,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姽婳般的女子,终归不是他的梵儿。刘准想。
      一曲终了,一舞作罢。伴舞的一打舞女、奏曲的一队乐师皆是识趣地退下,大雄宝殿的舞地中央,只剩谢紫境依然站着,身姿单薄瘦弱,细腰盈盈一握,黑如漆墨的长发随意散漫地垂在腰后,看似漫不经心,实乃一丝不苟,刻意修饰过。
      起身叫好的是太后。果然,这次又被谢梵境给猜对了。不容置喙,这不仅是三叔的意思,更是太后的意思。而太后的意思,怕是萧道成的意思。
      太后郎朗笑开,刘准皮笑肉不笑,谢梵境淡然一笑,谢紫境咬唇微笑,余下众人皆顺势欢脱地笑了起来。众人皆笑,无人独醒。
      极好。
      “紫境这舞艺,可不比当年梵境差。”太后已回归原位,身边的侍女拿起宫扇,徐徐地扇着,给她驱热。“紫境,今年年岁?”
      “回太后娘娘,民女今年十三。”
      “可不正是梵境被召入宫的时候。”王太后掩口失笑,转头对着刘准道,“皇上你看,紫境这个姑娘,这模样,真和当年梵境颇有几分相似,连走路,说话,跳舞,都像,真是极像。”
      大殿内,台下宴席众人皆是不敢出声,观摩着太后和皇上的旨意,以备见机逢迎,顺势奉承。
      刘准拿起青铜酒杯,杯纹是精雕细琢的窃曲纹。他轻呷了一口,将它轻轻地放下,又将扳指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把玩着。
      可他终归是个孩子,再如何安然自若,终归只是个孩子,十四岁的孩子。
      “母后的意思是?”
      “今日皇后及笄,已是大喜,何不再添一喜,宫中双喜?”
      刘准右手拧成拳头放在梨花木的几案下面,紧了又紧。
      “母后安排周全,如此甚好。”
      “那便召谢紫境入宫罢。”
      “一切谨遵母后旨意。”
      王贞凤听后,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升到眼梢,她倾了倾身子,瞥向谢梵境,却看到,谢梵境正对她无害地笑着,心照不宣。
      “皇后呢,可是欣喜?”
      “太后娘娘贵为后宫长主,所为所动,皆是令臣妾等后辈欣喜之至。”谢梵境抬眼,看向跪在台下的谢紫境,又道:“紫境与臣妾本是同族姐妹,自是情深义重,她能入宫陪伴臣妾,臣妾甚是喜极涕零。”
      “你且起身。”王贞凤摆摆手,指向谢紫境。
      谢紫境本是颔首,此刻已起身,却仍是低头。她的羞意从脸庞直烧到耳根,嘴角已是紧抿成一条线,然而流转波动的眼眸中,却仍是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依皇上之见,赐给紫境什么名号呢?”未等刘准答话,王贞凤又道:“家姊贵为皇后,这妹妹,自是不能被怠慢。”
      “一切谨遵母后旨意。”刘准明显不想多说。
      “皇上怎么还是这句话。”王贞凤轻嗔,打量着宴席上的来宾。
      谢家此刻已是焦点,再直言一步,谢家兄弟已成了某些朝中臣的眼中钉,肉中刺,众矢之的。萧道成和王贞凤走动极密切,这些熟稔朝中事的朝中臣也是知晓些许,萧道成弹劾谢飏,便是摆明了要和谢家做对手,将此番朝斗摆到台面上,谁知,和萧道成系一脉的王太后,竟许谢紫境入宫,这不是给谢家添翼赠羽,是什么?
      当初暗中撺掇谢梵境入宫的,也是萧道成。这些王臣贵胄,被这出戏给搅浑,摸不清头脑,萧道成对付谢家,总是临时变卦,而王贞凤的意图,也开始与萧道成背道而驰,谢氏集团,可是出现分裂?
      “那便赐她为贵妃吧。”太后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