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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酒 木偶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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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稀星残月,沈青戈随意看了看天,长长出了口气,心中道:还好还好,十二主星不愧是主星,今夜夜北当空,可终是遮不住你们的光辉啊。然后拖着白花花的长卷纸登上了他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紫薇星象仪,几盏以夜明珠为光的雕花镂空灯,在散发着犹如星辰般美丽温柔的光。观星台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草稿纸,龙飞凤舞的字迹,那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这温润的君子怎么能写出这般潦草嚣张的字迹来呢?那些草稿纸密密麻麻,没有一个角落是空着的,满是数字和星辰运行公式以及星辰运行的轨迹。
沈青戈将自己的雪白的外衫抚到身后,在一张案几前坐下来,提起笔看着今夜的星空开始计算。
凉酒怀里揣着一瓶蔷薇醉,缓缓走上观星台。
“你怎么上来了?”沈青戈奇怪道。
“事情多嘛,怎么,不想我来?”凉酒猛灌一口冰凉得蔷薇醉,席地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都什么事情?”沈青戈一边算星象,一边问道。
凉酒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叹口气。
案子的事情缠着凉酒,他越发觉得对不起岁安。这也并不是重点,那些年轻人已经有变坏了的潜质,他们本不该死,却被杀掉。还有现场那些奇怪的木屑,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件案子,能那么穿透人心地看见本质?
沈青戈停下笔,淡淡笑道:“确实啊,就因为看见的东西啊太多了,反而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我们星象师看星,了解人心。这年头的人心悱恻,看尽了那些‘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人。有时候你说那些人是自己找的死,可是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恨不得有更多的财产,恨不得有更多的权利,恨不得有更多的美色,人生嘛,反正又不能长生不老,能多一点好处就是了。”
凉酒饮尽瓶中酒,道:“我困了,晚安啊。”说罢,便留给沈青戈一个潇潇洒洒的背影,那被晚风吹起的水绿色衣裳。沈青戈也没有回过头去看凉酒,反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个被夜北遮住了许多光芒的天空。
在许多年后,岁安问他,为什么觉得诗歌才可以表达呢?难道文章不可以吗?
沈青戈笑了笑,写文章骂这盛世,即便是窥探见了盛世一下的暗流涌动,也会被当成要造反而杀头的。
一夜的工作让沈青戈疲惫不堪,他整了整素衣白衫,看看天边隐隐约约的光,作诗一首——
星辰散落兮夜北遮,
长夜将尽,天光徘徊;
黎明初晓兮现泽明,
倾了此生,算了轨迹。
神衹千变兮逐天轨,
星流溯源兮诚可畏。
纵然算得满天星,
也算不尽世人心。
一诗作罢,沈青戈随意丢下还沾有墨水的笔,起身便离开观星台,又丢下厚厚一刀密密麻麻墨迹未干的草稿纸,和远处那颗暗蓝色的代表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星。
(四)
这一天凉酒把岁安送去私塾后,便拉着赵尽崖直奔他的木匠朋友刘沉炉的铺子里。
凉酒和赵尽崖到一家木工店。店中干干净净,许多木雕放在店中布置精美;屋后则是忙碌的木工店老板和堆积成小丘的各色木屑。
“刘沉炉!”凉酒叫了一声。
那忙碌的木匠顾不上满手的木屑冲出门外,兴奋道:“哎呦,您今儿个还带了一客人一起来?”
凉酒无奈摇摇头,拿出一个小的锦绣袋子,倒出木屑,问道:“用过没有?”
“呦,这种木头很少见啊,应该宁州的圣檀,你从哪里偷来的?”刘沉炉笑道,“不开玩笑了啊,我但是没用过,不过呢我知道有这么三个人有可能用过。”
“哪三个?”凉酒问道。
“郑木禅,还有城西的陈老爷子和城南的小家伙陶锦山。这样吧,我写份地址给你,你们自己去找,我这里事情多,就不陪着一起了。”刘沉炉边说,边拿出笔墨,“我感觉这种木屑可能是做成关节的部位活动了才掉下来的,可能有年头了吧。我也是猜,你们查案要紧,我这些啊,也就听听过算了。”
凉酒和赵尽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走访了这几家店,从陈老爷子那里了解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十年之前,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家仆找过他,送来一块圣檀,付了一大笔定金,说是要做成一个少年的雕塑。老爷子觉得这块木头的大小正好可以,便答应了。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什么活都没接,光顾着做这块木头。三年之后,也就是十年之前,雕塑终于完成了,按照要求做出了能活动的雕塑,少年面容姣好栩栩如生。
老爷子派店里打杂的小徒弟去找那户人家,可是人家突然说不要了。老爷子便把木雕放在了地下储藏室里,这十年都没有动过。
凉酒心中暗道:“名贵的木头雕像,四个有缺点的年轻人,熟人作案……”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在回去归泊斋的路上突然把缰绳一拉马一掉头,往陈老爷子店的方向回折。快马加鞭,赵尽崖根本追不上他。
一路奔到店门口,马还没刹住,他人倒是先从马上跳下来,冲进店中双手一拍柜台叫道:“带我去看地下室!”
这时候赵尽崖才赶上他,叫道:“你去地下室干什么?”
“去看我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如果是,你就可以准备结案了!”凉酒的话听起来自信满满。
陈老爷子是走不了那么快,于是他让徒弟给凉酒带路。他们到了地下室,凉酒左右一看,口中念道“果然”,又回步到店中问陈老爷子要账本。赵尽崖的思维几乎转不过来,但是他看见了地下室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所有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唯有角落有一块没有灰尘的空地方,若是放上木头少年雕塑刚好能填补上那块空地。
赵尽崖从地下室出来已经看不到凉酒的影子了,他连忙问陈老爷子:“您知道凉酒去哪了吗?”
老爷子便把账本拿出来给赵尽崖看,没有说话,苍老的手指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名字——薛天佑。
赵尽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名字他看见过的。那是他来荼州永城之前做功课的时候看见的。薛天佑曾经是荼州永城有名的商人,当年靠倒卖钢材大发横财。就在发财的前一年,他的长子突然得病过世,当年这个年轻人只有十九岁。再之后,因为一段时间的经济萧条,薛天佑又回到了原来的家境,财富宛如泡沫般消失。
赵尽崖知道这之间一定有些什么关联,于是在向老爷子道谢之后,也跨上马直奔薛天佑家。
当赵尽崖赶到薛天佑家的时候,看见凉酒正走出来,对他叹口气,道:“结案吧,我来晚了,人死了,凶手也死了。”
“什么情况?!”赵尽崖被完全蒙在鼓里。
“先回归泊斋吧,我慢慢说。”凉酒叹口气道。
(五)
十多年前,薛天佑的家中实在贫寒,于是此公便去请了秘术师。秘术师说要富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他的长子必须死。再几经考虑之后,薛天佑答应了秘术师的条件,他在儿子的饭食里下毒,亲手杀死了他的儿子。在长子死后一年里,薛天佑大发横财。
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很有良心,于是便派人找来了圣檀,打算让秘术师把他儿子的魂封在里面,也好让他安息。但是由于一些连凉酒的妖怪们也查不到的原因,薛天佑最后竟然放弃了这个念头。
薛天佑是在几年之前破产的。而那个木头雕像根据时间来判断,也就是那时候丢失的,但是因为陈老爷子在这期间没有进入过地下室,丢失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
很可惜的是薛天佑放弃木偶的时候,秘术师已经把灵魂送进了木偶的身体里。于是木偶很快知道了这些事情。他非常愤怒,却束手无策。就在他在地下室里叹自己的人生怎会如此悲惨的时候,透过小窗户,有月光进来,接着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男人很奇怪,秀气得像个女人,可是木偶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强大的力量。他自称是驱魔师,能帮助木偶复仇。木偶问有什么条件。驱魔师说,需要一具身体,你现在的样子很不方便,用别人身体拼起来,再有一颗心,你就能复活了。驱魔师会一点点秘术,便让木偶的关节能接受灵魂的控制。
死去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对木偶活着的时候做过一些他接受不了的事情。死者曾经和他是同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都认识,却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算朋友。
张天磊曾经什么事情都用语言羞辱他,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动作,比如拉一拉袖子都能对他说出一大串侮辱人的话。吴文浩知道他家境贫寒,于是经常用钱羞辱他,有一次他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小声哼了哼歌,他们到的时候吴文浩便把一枚铜钱丢在他的脚下,说这是卖艺的报酬。
李雨泽很不喜欢他,觉得这种人没资格和他们一起念书。于是很多次动用家里的关系要让他离开这个学堂,但是都因为先生不同意而没有成功。最后一次李雨泽甚至动关系把先生换走,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因为做完这些的时候,他已经被杀掉了。赵立轩同样也欺负他,经常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淤青,虽然被告到衙门好几遍,但是都因为有李雨泽而避免了责任,之后依旧死性不改。
于是木偶从地下室出来,便把这些人杀死,用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拼成一具身体,只剩下一颗心脏了。
“就在他把薛天佑的心脏剜出来的时候,我冲进去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人已经死了。”凉酒道。
他冲进去的时候,薛天佑家中所有人都已经被木偶杀个精光,满院鲜血,天昏地暗。而他冲进会客厅的时候,正看见木偶刚把倒在地上的薛天佑的心剜出来。凉酒恐怕不会忘记木偶在剜心时候的表情——他满眼泪水,脸上却带着仇恨,他一边把那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拿出来,一边脸上的泪水流下来落到薛天佑的衣襟上。
凉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木偶浑身是血,他颤抖着站起来,手中拿着的还是那剜出他父亲的心的刀,血从刀尖上滴落到地上。一滴一滴,鲜红的。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血滴落到地上的声音被放大好几倍。凉酒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木偶颤抖着一边哭一边嘶吼:“全泗方的人都不要我!把我做出来的老木匠不要我!把我丢在地下室十年!也罢!不怪他!我活着的时候我朋友们不要我!他们打我!他们用语言羞辱我!用金钱践踏我!用权利作践我!他们根本就不就不把我当人看!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有错吗!那叫为民除害!
还有我的父亲!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拿我的命去换王权富贵!凭什么!我以为他良心发现为我做了一个木偶雕塑保护灵魂!是我自作多情!他就是个畜生!他拿了他亲生儿子的命换他的富贵!他对得起苍天吗!我杀他有错吗!
我杀人!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荒墟神明!
说罢他便痛哭起来,撕心裂肺。凉酒活了那么长的漫漫岁月,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痛哭,比起野兽的嘶吼还要痛苦一万倍。那是魂魄在嘶吼,那是黄泉之下未曾瞑目的灵魂在痛哭。就像是大火烧城那般凄厉,就像是长风撕裂旗帜。
凉酒在院子里找到了木偶原本的已经腐烂的尸骨。他突然感觉无比的悲凉,这边是腐烂的肉身,那边是凄厉的灵魂……
他摇摇头,让翡翠去买来一个罐子。他将尸骨收到罐子里,封好。就在凉酒为罐子上贴好封印的时候,突然木偶倒下。凉酒知道那是木偶的魂魄安息了。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仇也报完了,他终于安心走上奈何桥。结案!”凉酒抱着罐子上了山。他为这个一生悲凉的少年做了坟,立了碑。
尾声
“现在怎么办,我总不可能把一个木头雕像拉去说是凶手吧?”赵尽崖皱起眉头。
“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凉酒边说边拿出一张画像,“这个人作恶多端,为祸一方,但是你们官府一直没有办法把他解决掉。所以我现在帮你解决掉了。一箭双雕,你打算怎么谢我?”
赵尽崖又问道:“他说的那个驱魔师,是怎么回事?”
凉酒原本愉快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严肃起来:“这个你不用管了,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棘手的人物啊。”
他话音刚落,翡翠走进归泊斋,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裹,丢在凉酒的面前。凉酒笑道:“你怎么那么快回来了?这次累吗?”
“骨头都要散架了。”水色华服公子模样的翡翠笑道,“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报酬?”
凉酒当着赵尽崖的面,把包裹打开看了看。“这次辛苦了。”他冲着翡翠已经离去的好看的背影露出满意的微笑。包裹里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一颗新鲜的人头,刚刚做完止血措施被送过来。
赵尽崖从归泊斋出去,翻身上马。凉酒看着马蹄踏起的尘土,看了看繁华的街市,又看了看荼州永城碧蓝的天空。
“这便是盛世之下涌动的暗流啊。”他笑着叹道,背着手又回到了归泊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