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酒》潭嗷

25、凉酒 桃花篇（四）

　　（四）
　　陆纵歌走到百里家门口，百里桃花已经坐在门槛上等他了。小姑娘换了一件衣裳，换了种发型，似乎是方便出去玩。她的长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两边各挂吧一个由浅到青的小流苏。她披一件浅青中长外套，印了白色的花样，中心一个点边上五个小花瓣，外套上本该系这的两条墨绿色带子松散着；里面是一件由珊瑚粉到乳白渐变的齐襦，长度到膝盖，露出好看的小腿。她踩一双褐色的布鞋，绣了木头样的花纹，乍看以为那是双木鞋。小姑娘整个人看起来都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树。
　　一直有人说“红配绿，赛狗屁”，但陆纵歌忽然发现百里桃花竟能奖这两种颜色搭配得如此协调干净漂亮。她正坐在门槛上，看见陆纵歌来，扬起笑脸迎上去。
　　“走吧走吧走吧，我姐说今天有三市！”小姑娘的手背在身后，走路一蹦一跳。
　　陆纵歌不解，问道：“三市是什么？”
　　百里桃花像个教书先生，絮絮叨叨道：“你这些年不怎么回来，我讲话你要听牢啊。三市就是每隔三个月的十五之后几天，哎呀具体哪天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那时间嘛！我姐说三市里好东西可多了！什么到处找都找不到的药材，哎听说那个九重香的调香师有一味药就是从三市找来的。还有还有什么传说里的水晶，就是那白幽灵，还有火漆石啊什么的。还有什么古董捡漏，能人异士。还有还有鲛人啊矮人啊，甚至还有北方来的兽人！我的天我姐见过说他们可高了！”
　　她就像个几百年没下过山的妖怪，唠唠叨叨地在陆纵歌身边活蹦乱跳。百里桃花似乎是特别会讲话。陆纵歌则安安静静听她讲话，听她从三市“可高了的兽人”，讲到她小时候不听话被她姐姐追着打，又因为不读书被她哥哥关进小房间……
　　去往三市的路又长又短，时间又快又慢，像是…像是什么…像是过了一辈子。
　　百里桃花的童年是非常有趣的，相较于同龄的女孩子们，她更愉快也更容易挨打。小姑娘在小女孩时期尤其喜欢家里庭院那株老桃树，于是哥哥帮她做了一副秋千，挂在树上。她站在秋千上，哥哥在后边推她，荡得好高，都快摸到云彩了。雨过了，秋千下有个水坑。百里桃花和往常一样站上秋千，哥哥一推，手没抓稳一下讲她推进了水坑，还被荡回来的秋千砸到了脑袋。那浑身是水是泥的小怪物竟没有哭，爬起来就追着百里澈满院子跑。
　　姐姐百里澄教她写字，她不听话，姐姐写个方，她就画个圆。看着姐姐生气的样子，她哈哈大笑，就愿意和姐姐作对。百里澄的好脾气终于被小兔崽子磨完，拎着她的衣服往床上一丢，接着就是铺天盖地一顿好打，打得百里桃花哭爹喊娘大叫以后再也不敢了。百里澈听见老幺哭得这么惨，本想进屋劝劝姐姐别打了，谁知道刚开了房门，一块砚台就砸出来。
　　又一会家里请了皮影戏，小东西不好好看戏非得手痒去欺负百里澈。花好月圆夜被哥哥拖进小房间背书，她哪里愿意背书，大哭大闹。百里澈一急又将她塞进小黑屋里说了不知道一番什么恐吓的话，放出来时候吓得小家伙哭着跑去找娘亲，百里澈又被爹拎去一顿好揍。
　　她百里桃花小时候可没一天安生日子，不像姐姐大家闺秀，总是皮痒得很，被捉小鸡似得拎走打那是家常便饭。爹娘做生意经常不在家，哥哥姐姐随便带带竟长大了，小时候被揍也愣是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陆纵歌听她说着，时而笑一笑，也想起自己小时候虽也是被姐姐追着打，但万不及她那么调皮。小姑娘说得手舞足蹈，兴奋的时候就跳起来。她想去搭陆纵歌的肩膀，却奈何身高不够只能跳一跳；陆纵歌领着她的衣服又将她拉回到前面来。他总觉得身边跟着的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一只精力过盛的小兔子，她走路蹦跳边唱着歌，百里桃花喜欢那些气势磅礴的歌却唱不会，她最擅长的就是儿歌，大约是那一类“小白兔，白又白”的儿歌。她的手软软的，总捏着陆纵歌的一根手指不放开，人多的地方她不拉着怕走散。
　　陆纵歌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难得清闲，难得天真。陆纵歌在军营里可是一天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的。哪里有什么小姑娘，整天都靠想象，唯一能看见的女人都是战友假扮的，做梦都在想女人，可是他们虎狼旗的军纪又严格，一度每天夜谈的话题都是姑娘。
　　顾紫金曾提起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小陆子我给你看我家柳芽的画像，我觉她简直是神仙！”说着从衣服里掏出女孩子的画像，陆纵歌没看一眼就又被收回去藏起来了。
　　陆纵歌一脸不可置信：“哇塞你这人不是说给我看看的嘛！”
　　顾紫金哈哈笑起来：“你这傻缺，我家柳芽这么好看万一被你小子看上了怎么办？”
　　陆纵歌拍他，笑道：“说得那么好，这到底是个怎样瞎了的姑娘啊？”
　　顾紫金骂道：“滚吧你什么叫瞎了，她现在可是在长耀做史官，到时候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你巴结我还来不及。我十几岁就开始追她了，又好看脾气又好。你看，我手上这个疤就是她小时候给我咬的，咬个疤都这么好看，哎呦喂。”说着，顾紫金撩起衣袖把那个一直褪不下去的疤极其骄傲地展示出来。
　　未等陆纵歌说话，顾紫金又道：“我家柳芽绝对是山里未出世的奇花，太难得了。你知道她到底多神奇，她能记住从古至今全部的历史！我给你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姑娘。”
　　陆纵歌问道：“那和方子灵比呢？”
　　顾紫金笑道：“那家伙就是个傻子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柳芽怎么可能跟这傻子比？”
　　陆纵歌像是忽然想起来些什么，又问：“你柳芽的名字是不是柳裳？”
　　顾紫金愣了愣，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纵歌表情复杂，缓了缓情绪，道：“我一个官场的朋友前几天写信说…算了算了回头告诉你吧……来来来，喝酒喝酒。”顾紫金被弄得一愣一愣，与此同时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他们走在阳光甚好的街上，陆纵歌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好。他觉得他似乎爱上了面前这个百里小姑娘。陆纵歌觉得就像沙漠里的旅人，这些年打仗官场内斗着实把他摁在砂石地里摩擦了好几个来回，麻木而无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就是沙漠里的枯草，仅靠一点点水分漫无目的地活着。
　　当百里桃花用这般稀奇古怪的方式跳进他的生活里时，一切都变了。这时旅人走出沙漠，枯草进了温室，他重新活过来了。小姑娘天真稚嫩，宛如烈酒倒入喉咙，生猛地闯进来，根本不打一声招呼，也完全没有预料。陆纵歌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烈酒的滋味了。
　　“陆纵歌！我们到啦！”小姑娘一只手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那热闹非凡的集市。陆纵歌看见她眼里有光，那是一种清澈如水的，在当今世道难以见得的光。
　　三市位于永城租界内，这里种族众多，每个摊位都门庭若市，尤其热闹。娜塔瑞尔羽族是租界的主人，摄政王当政的时候把这一小块地割给了他们。因此他们在三市里的人最多，摊位也最多，明明是购买力最强的人族却比不过他们富有。那些高高瘦瘦，蓝色瞳孔的便是羽人，他们操着不标准的人族语言，和人族的富商讨价还价。
　　矮人分成两拨，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祖先，两族之间虽不常见面却总是水火不容。一拨是带着海中珍珠来的潆珠族，另一拨是来自沙漠的洛可可塔其族，他们带着做工精细的铁器。矮人的摊位大多小而精细，商品奇多，玲琅满目，价格可想而知的高，通常都以金铢作为流通货币；因为商品昂贵而稀有，他们之中甚至会有雇佣兽人，来保护他们的摊位。
　　鲛人们从海洋走上陆地，耳朵和精灵相似，尖而细长，他们打很多耳洞，带着贝壳做的耳钉，看起来华丽得不得了。深海之中总是会有些有魔力的神器，它们通常来历不明年代不明，人族的富商会用高昂的价格买下它们送给长耀的贵族官僚们，以求得行商方便。若是在三市闻见浓重的海水味，那多半就是鲛人上岸做生意了。
　　精灵总是以为鲛人偷走了他们的耳朵，他们认为他们才是种族之首。他们用精灵独有的高傲语气表示“即使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耳朵，也偷不走我们优秀而高贵的血统”。
　　这个极其骄傲的种族长久以来都是居住在森林，他们拥有自己的魔法和文明，根本不屑与外界交流，并且有魔法师设置结界不让外人进入。因此在三市上售卖有关精灵的商品，几乎都是别的种族代替他们出面，出现的一切商品也都是来自森林的馈赠。
　　相较于前面几个种族而言，兽人和人马的出现更少一些。他们从遥远的冰原而来，带着最原始的宝石皮毛，交换他们所缺乏的资源。兽人来自冽冰原，他们只有一个淡水湖，被包围在海洋与冰雪之中；人马来自凛冰原，同样只有一个淡水湖，不过比兽人的萨厄玻尔淡水湖大些，里面还有一个小岛屿。每到三市开始之前，羽人总会派船来接他们到陆地，而他们通常会付与黄金和珍贵的皮毛。
　　三市可谓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可是百里桃花却对这些稀世珍宝丝毫提不起兴趣。
　　“我们去看木雕！”百里桃花喊道。陆纵歌只得放下手里兽人的虎牙匕首被她拉着往木雕摊子跑去。
　　那铺子的主人是一个人族的老头，头发花白，一双手堪比树皮皱得不成样子。他笑眯眯坐在竹藤椅子上，一副姜太公的模样。铺子里摆满了上好的木头和雕刻工艺品，他的身边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杂七杂八是雕刻的工具，桌下是一箱子木头。
　　百里桃花客客气气，道：“老爷爷，您帮我们做两个木雕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