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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凉酒 桃花篇(三) ...

  •   (三)
      归泊斋酒窖里放满了蔷薇醉,时间长了就积上了灰,凉酒和顾醉帘正拿着抹布擦拭,墙角上结了蜘蛛网,由于高之前也没多少人注意,顾醉帘扶着梯子凉酒上去掸。在两人勤勤恳恳打扫酒窖时,归泊斋的后院却是一派祥和美好。
      沈青戈正给一起坐着晒太阳的岁安讲故事。蔷薇花已经半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牵牛花籽是早春时候被随手撒在柱子底下的,现在也长出细细的藤蔓,嫩绿的身躯缠上柱子,小心翼翼开出难得的粉紫色小喇叭。木芙蓉树上一片青葱,花儿是夏天才开的。树上躲了一只蓝绿水色羽毛的孔雀,翡翠睡得非常好,正所谓“春日缱绻不知晓”嘛。树底下卧着只黄黑相间的花皮吊睛白额大虫,大虫的背上趴了只火红如焰的小狐狸。
      花园的木芙蓉树下又放着一直铁艺的大笼子,铺满了温暖的干草,放了一只木头做的小食盒。笼子旁的草地上趴着一直通体雪白的小兔子,约莫两三个月大,那是沈青戈给岁安从帝都抱回家的。小兔子眯着眼睛,享受春日中午美好的阳光盒沈青戈好听的讲故事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他就继续往前走,他要去找九重香的下一味香料啦。”
      只听归泊斋大门被人打开,那块“暂停营业”的木头牌子被拍在了账台上。“凉酒?人呢?”少女的声音传进来。凉酒隐约听见,心里有些发慌,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哪里的小太妹,怕不是带着人来砸场子啊。驱魔师怕小太妹这种事放在笑面鬼身上绝对是个笑话,但偏偏是凉酒。他一面碎碎念“丫别砸我场子啊”,一面笑脸相迎跑到了大堂。
      “方子灵?”看见小姑娘的时凉酒松了一口气,脸上虚伪到不行的笑容变成疑问,心说还好不是小太妹,我怎么就忘记这孩子的声音了。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她随便穿了一件男款的外套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凉酒面前。她身后站着两个人,看相貌应该是对兄妹。从出山到现在,行走江湖多年,凉酒不费功夫便看出来案子一定是发生在那对兄妹身上,而方子灵不过是个带路的。
      方子灵并不生疏地坐上桌子,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打了个哈欠,道:“酒哥,人口失踪你能查到吧?”说罢手托下巴认真看着凉酒,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人口失踪。她又补充道:“这是我朋友陆绾,这是她哥哥陆纵歌。失踪的时陆纵歌的女朋友,叫百里桃花。”
      他扭头瞪着方子灵,道:“你给我下来,在桌上算怎么回事?高煮酒没教过你么?”方子灵悻悻下来,嘴里嘟囔着:“这儿又没别人……”
      “你穿着裙子啊小兔崽子!”凉酒骂她,又对陆纵歌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凉酒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兄妹俩坐下。
      陆纵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叫陆纵歌,现役羽林军千户,永城本地人。去年回乡的时候认识的百里桃花,她自称是我隔壁百里家的女儿。当时我问过她的一些信息,都能答得上,应该就是了。之后一年里我们书信往来,期间我回过一次乡,她也在。但是这次回来就不在了,我也问过我娘,结果他们告诉我百里家早就没落了,早就没有人了。所以我拜托我妹妹的朋友找到您,希望您能帮我找到她。”
      凉酒稍有些奇怪,问道:“羽林军千户?你怎么当上的?据我所知进入羽林军高层的,只能是长耀户籍的军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纵歌下意识顿了顿,道:“凌云关……”
      方子灵听见“凌云关”三个字惊讶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陆纵歌手指发抖,道:“你…你你打过凌云关战役!”她的眸子瞪得比平时大,浑身发抖,像只受惊了的兔子。
      见到陆纵歌点头,她又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你认不认得宋扶木!你认不认得宋扶木!”方子灵冲过去,掐着陆纵歌的肩膀,他感受得出来她颤抖来源于战争,鲜血以及死亡。这种来自战争的恐惧对陆纵歌来说太熟悉了,凉酒和陆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敢上前说些什么。
      陆纵歌沉重点头,陆绾看见他垂下的眼睛已经泛红。方子灵怎么会在意到这些,她像疯了一样,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边声泪俱下:“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认得宋扶木的!你为什么不救他!”她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
      “那时……”陆纵歌被他逼得说不出话来,吞吞吐吐,“我们走散了,乱起来容易散你也知道…我是后来才知道他被害死了……而且紫金也牺牲……”
      方子灵近乎疯魔,她嘶吼着痛哭流涕道:“为什么死的是宋扶木!为什么死的是顾紫金!为什么!”没有人敢去抱走她,任凭她摇着陆纵歌撕心裂肺。
      战争。胜利者坐在军帐中接受赞美,失败者悻悻而归;不。战争中从来没有胜利者,活下来的都是魔鬼,每个都是。战胜方踩着自己军人和敌方军人的尸体登上王座,流了多少鲜血断腿断胳膊不说,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每个经历过战争的人都回不去了,他们的灵魂永远被禁锢在成河的血流中,永远被束缚我铁锈刀戈中,一遍又一遍撕开旧伤口往血肉里面撒盐倒酒。
      多少人曾经以为忘记了,曾经以为释然了,闭上眼在梦中却又骑在了战马上,嘶吼着,咆哮着,流着血,受着伤,看着并肩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去却无能为力。他们脚踩荆棘,手握剑戟,在人间地狱里挣扎求生。无论是否有幸活着回来,他们的脚上都烙印着永远褪不去的荆棘的伤。
      方子灵来到战场的时候,战争快结束,依旧触目惊心,满目疮痍。她趴在血液浸透的土地上呕吐,眼前是残肢断臂,不远处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坑,以及,一个在死人堆里扣眼珠子吃的孩子。高煮酒帮顾紫金点了烟,塞进他的嘴里。那时候还他们不知道宋扶木已经死了,只找到奄奄一息的顾紫金。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尸堆给人的强烈的反胃感,永远不会忘记顾紫金死前极其痛苦的模样。这些都历历在目,宛如昨日,永生不忘。
      归泊斋的大门又一次被撞开,冲进来一个高瘦的身影。
      “方子灵!”他喊道。高煮酒来了。
      正在哭喊的方子灵被他拦腰抱起,他道:“方子灵!你怎么又一个人在外面?大夫不是说让你跟紧我尽量别一个人出门,你听进去没有!少想以前的事情记住没有?”那男人高高瘦瘦,眉眼俊朗,脸庞棱角分明。
      他声音渐渐软下去,安慰方子灵就像安慰孩子;方子灵生得矮,身体瘦弱体质差,拼命挣扎也脱不开高煮酒的臂弯。他几乎是以强迫的方式让小姑娘冷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这孩子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心病需心医,可是现如今能够医治她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凉酒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小姑娘的男子,惊讶得不知所措。“高煮酒?”他怎么也没想到方子灵会病。讲道理,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混乱的情况——小姑娘哭得天昏地暗,一个男人像抱疯了的小兽似的抱她,另一个男人的头垂得比水仙更低,另一个小姑娘直接吓哭。
      陆绾不知道方子灵有病。她的印象里,这个文采卓绝的女孩子一直是活泼跳脱,甚至没有任何烦恼的。陆绾知道方子灵比同龄人成熟,但一直认为是她游历四方和她哥高煮酒的教育的缘故。她从来没想过是因为战争,在那些演绎小说里,战争总是以残酷而浪漫的方式出现,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而演绎小说里从来不会把战争的阴暗面写出来,给这些未经世事的温室里的年轻人看的。
      小姑娘闹得渐渐没了力气,瘫软在高煮酒怀里哭;虽没有方才如此撕心裂肺,可现在连气都喘不上一口更是让人心生怜悯。陆绾悄悄捏住哥哥的手,这孩子真的怕。凉酒倒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是不敢拦方子灵的,天知道她能发疯发成什么样子。
      高煮酒问道:“老凉你楼上还有空的客房么?我抱她上去睡觉。”
      凉酒指了指楼上,道:“楼梯尽头倒数第四间还是空的。”
      高煮酒把方子灵带进房间到出来,大堂都是鸦雀无声;不敢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了不该说的话。因此待到高煮酒将方子灵安抚好哄睡着,正在下楼梯的时候,凉酒就已经着急在问他:“怎么会这样?”
      高煮酒叹气,道:“你说宋扶木么?灵子十三岁的时候,凤凰山庄出事,我因为之前在军队里的遗留问题要回去办事。当时我并不知道要去多久,就把她送去我朋友也就是宋扶木那里。他是画师嘛,我想还可以顺带磨一磨灵子的性子。天知道这孩子情窦初开,就喜欢上宋扶木。
      她十五岁的时候,刚好离凌云关战役还有一年嘛,当时在征兵,宋扶木就去了。他当时告诉方子灵一定会回来的。之后我回来,把灵子接走,就开始游历了。十六岁那一年夏天,我们经过凌云关,宋扶木和顾紫金就是在那时候死的。这小孩儿亲眼看着顾紫金死,后来又得知宋扶木也死了,再加上打仗那满目疮痍,就彻底接受不了变成这样了。
      说完他已经走下楼梯,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那酒是甜的果酒,可是高煮酒却皱起眉头,喝得像杯苦酒。
      一桌子的人沉默良久,直到陆绾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才打破了这片坟地般的寂静。

      方子灵没有睡着,她盯着天花板,轻声道:“先生你啊……”盯了一阵子用被子裹紧了全身,紧闭眼睛,终于熬不过方才阵仗的元气大失睡了过去。
      她睡觉房间的窗外恰好能看见一片青葱的木芙蓉。凉酒种了大片大片极美的蔷薇,那是酿酒的原料;红绯和珊瑚粉的花开的时间参差不齐,唯有白色开得最盛。凉酒进的时候绣州最好的花种,开的花儿也是极好的。
      见过玉么?白州天衡山产的玉,那是最为精品;而白蔷薇的花朵犹如精雕细琢的上品天衡玉。她们的花瓣不像红蔷薇如少女胭脂红唇,是纯纯正正的白玉颜色,稍稍有些透光;花瓣儿一层层叠着,就算是荼州最好的糕点师傅做出来的玫瑰千层酥,也比不上白蔷薇的细腻有序。她们拥有白玉的丝滑微凉,高贵而冷漠得像天中皓月。花茎上短而尖的刺,又生出几片叶来,叶底若草色,能看见清晰的浅绿色叶脉。
      沈青戈修长的手指托住花朵,一掐花茎,流出一点点青色透明汁液。骄傲如白蔷薇一样被整朵摘下。“蔷薇醉就要用最盛的蔷薇花。”
      方子灵忽然醒过来,又开始盯着天花板,眼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来,直到滑过脸颊她才回过神拿手帕擦拭。
      “要是先生能回来,是不是就有嫁给他的可能呢?”
      “可惜的是她现在非但身体差,还得了心病大夫说这孩子是绝不能受半点刺激的。”
      “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凉酒 桃花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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