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酒》潭嗷

26、凉酒 桃花篇（五）

　　（五）
　　前脚高煮酒接走了方子灵，后脚赵尽崖推开了归泊斋的大门。
　　“律政寮的王行之脑子有毛病吧！”赵尽崖一进来就开始抱怨，“他居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案子居然让我查？！我到哪里去找！王行之就是存心刁难我！”
　　这番话听得凉酒陆纵歌陆绾面面相觑。赵尽崖知道今天是关门的，没想到大堂里还有别人，有些惊讶。凉酒给赵尽崖递了一杯茶，问道：“什么案子？”
　　赵尽崖端着茶杯坐到凉酒身边，郁闷道：“王行之让我查凌云关的人口失踪，这人什么意思啊！还有告诉我有个小伙子报案说他那也人口失踪丢了一个姑娘，王行之这…”
　　他话未说完就被陆纵歌打断，道：“那个姑娘是不是叫百里桃花？”
　　赵尽崖奇怪地看了看陆纵歌，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永城太守赵尽崖参见羽林军首领陆将军！”这下子轮到凉酒陆绾大眼瞪小眼了。
　　陆绾结结巴巴问道：“哥…哥，你不是说虎狼千户，什么时候当上的将军？”
　　年轻的皇帝为了从平阳君手里夺回实权用尽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星象师为皇帝出主意，把亲卫队羽林军的将军令牌交给了虎狼千户。这样一来羽林军将军实权落空，一旦出大事都是由陆纵歌出面处理，平阳君也就无法从控制羽林军的方式进而控制皇帝。
　　因此近年来若要更换虎狼千户，实际上都是在更换羽林军将军。这招偷天换日只有皇帝亲信才能知道。赵尽崖作为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自然是参与了这件事的密谋。
　　陆纵歌被要求平时不能显山露水，老实当他的虎狼千户，只有在十万火急出大事的危机关头才能实行羽林将军实权。照理说这身份只能有那么小一撮人能知道，但现在莫名多了两个似乎与政治并不相干的人。
　　陆纵歌沉默一会儿，道：“陆绾，这事涉及机密，你千万别说出去。”
　　陆绾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但在大事上还是很懂事的孩子，她点点头默不作声。赵尽崖对于凉酒很放心，两人交易无数，官商勾结，十分默契。凉酒越来越觉得自己被迫站队了，仿佛有什么指引着他，被命运的手安排，束缚手脚丢进皇帝阵营；从魏政那时开始，他挣扎着想爬上岸，却宛如陷入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他违背了自己本来的意愿，从此以后，万劫不复。
　　赵尽崖打破了沉默：“前一个案子我完全不想查，烂就烂那儿吧，凌云关时候是真的乱。陆将军想必就是那个报案的年轻人吧？我查过那户百里家，他们几十年前就已经搬走了，在青燕巷的宅邸，只留下一株老桃树，不知道种了多少年了。”
　　陆纵歌急道：“但我记忆里百里家是有两个与我同龄的孩子的，百里澄和百里澈。百里桃花说那是她的哥哥姐姐，她是老幺，我不知道她的存在是因为出门太久。”
　　赵尽崖道：“这两个人我也查到了，但是他们已经跟着家族搬走了，而且…他们是最早跟着搬去帝都的，坟都在那儿。”
　　陆纵歌诧异道：“可是百里桃花是谁？”
　　凉酒小心打断他们的对话，道：“那个…我插个嘴，会不会有人故意安排了这么一个事情，修改陆纵歌的记忆，然后又把现实放到他面前，造成了他的一个记忆偏差？”
　　陆绾反问道：“问题是我的记忆里也有这两个人！如果有人要让我哥有记忆偏差的话，他的理由是什么？没有动机啊？”
　　凉酒缓了缓，道：“有可能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但凡遇到些奇奇怪怪的案子，凉酒总觉得是笑面鬼在背后做手脚。翡翠和赤锋已经连夜赶往帝都，去调查笑面鬼的动向；而凉酒手上能用的人，就只剩下刚来的小姑娘黎怀莲。
　　百里府邸破败的门口站了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腰里别个玉手上拿个折扇；一个娇小的火红卷发小姑娘，眼中满是笑意和狡黠；另一个从身姿来看似乎是个军人，他的脸上写了巨大的焦虑和担心。凉酒会带着初来乍到的黎怀莲出门查案，是顾醉帘和沈青戈没有想到的。
　　桃花依旧盛开，和一年前的一模一样的。那极美的花仿佛一年四季都开着，永远没有凋谢的一天。
　　凉酒看了看花，喃喃道：“有些太盛了。”
　　小狐狸皱皱眉道：“像我家乡的桃花，从来不谢的。”
　　一树深深浅浅粉红，点缀这新绿的嫩芽。桃树又高又大，似乎从来没有修剪过，枝条都已经探出了院墙，那一簇绯红就是陆纵歌一直以来看见的冰山一角，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桃树种在院墙边。那是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如梦如幻境的雾样花丛，仿佛置身仙境，毕竟美得不像人的美女往往都不是人，那么美得不像人间桃树的桃树呢？
　　凉酒问黎怀莲：“你家乡桃花是怎样的？”
　　黎怀莲道——家乡的桃花从来都是不谢的，一年从头开到底。花团锦簇，从绯红到雪白，像是点染上带水的朱砂，其中星点的绿叶却生生被花朵淹没在了无尽的桃红之中。走了近了，便能清晰看见每一朵花儿上都坐着精灵仙女美人儿。她们在枝头嬉笑，活泼生动；花瓣儿像少女的粉嫩脸颊，那抹绯红宛如初尝胭脂的红唇。
　　眼前这株枝繁叶茂花开不败的桃树，不正与家乡的一模一样？
　　三人的视线从桃树移开，眼前却是与华丽的桃花极为不符的宅邸——满目荒凉！
　　院中除了桃树外没有任何活物，甚至连蟑螂老鼠都见不得。屋顶上结满了厚重的蜘蛛网却没有一只蜘蛛，四周全是枯死的草木。房门被风吹得咿呀作响，满是腐朽破败的声音。铁锈到一碰就碎，房中瘸腿的椅子，破洞的桌子，碎了的花瓶，比比皆是，不仅如此，上面也积满灰尘，厚到吹都吹不散。
　　凉酒细看，这房中摆件已是多年之前流行的款式，现如今没有人会这样土气地摆放家具。屋中曾长过草，却一株不剩全死了。脚踩的不是地板而是灰尘，脚印都能留下。每个人都用衣袖掩着口鼻，仿佛吸入一丝腐朽空气，就会被夺走性命一样。
　　三人不敢在房中停留多时，出来站在宅邸唯一活物桃树底下。
　　凉酒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问道：“莲莲，你先说说吧，发现什么了？”
　　黎怀莲稍稍纠结，但还是开口道：“嗯…我有一个猜想，就是…首先这桃树八成不是人间的树，假设这个是成立的话，那么下面的猜测应该都能站得住脚了。这么大的树必须要巨大的营养来提供给它以维持生命，如大家所见，这鬼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哪里来的营养去维持桃树的生命。唯一的解释就是，给桃树提供营养的就是这整座宅邸！草木家具小虫子，应该都成为了养料。”
　　凉酒问道：“可是这宅邸不是荒凉了嘛，树为什么还开花？”
　　陆纵歌也问道：“那百里家当年的搬家是不是也与这株桃树有关？”
　　黎怀莲一脸的尴尬，道：“我不知道，有可能是秘术的缘故。我只知道老家桃树如果不长了，它就永远保持生命停止时候的样子。若是在花期，那就永远在花期，除非有人铲了它。先生你看，这树不也是这个样子，树上花开得那么好，地上连半个花瓣都没有。”
　　三人又沈默不语，看着这荒凉的院子和永远盛开的桃花，一时间没有了头绪。本想宅邸中或许能找到些什么线索，谁知道竟是一座死宅。这一树的繁华仿佛嘲笑凉酒的愚蠢和无知。驱魔师明白这案子应该不难，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突破口，好像这么多年都白活了似的。
　　他大约是吸进了灰尘，没能从北方带回来夜幕却带回来肺疾，猛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凉酒极度自责，他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或许该带翡翠来，又或许应该是赤锋，如果夜幕没有死呢？
　　当事人陆纵歌突然发话，道：“凉酒先生，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里灰尘太大，我们还是回归泊斋细说。”
　　凉酒敏锐嗅到了线索的气味，道：“我们边走边谈。”

　　木雕铺子的老头子笑眯眯放下手中的旱烟袋，问道：“小姑娘，你想刻个什么呀？”
　　“刻个…”小精灵般的女孩子一下子被问住了，她根本没想好，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来了主意，“就刻我们两个吧！留个纪念好啦！”陆纵歌愣了愣，他没想到小姑娘会刻他们两个。未等他反应过来，百里桃花就已经拉着他端端正正做在老爷子面前了。
　　这两个人笑眯眯，手都放在膝盖上，一个高高一个矮矮，一个俊朗一个可人，活像一双刚完婚的小璧人。百里桃花的目光明显被木雕店里的精致小玩意儿吸引了过去。陆纵歌偷偷侧过头，看着这好奇的娇艳小人儿；他看见她那粉红色的眸子了，这次并不单纯只是粉红色，好像？好像是满树缤纷的桃花！陆纵歌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揉了揉，又转过头去。这次恰好和百里桃花的眼神撞上，那黑色的眸子，眼里全是他。
　　老人一边雕着木头，一边问道：“公子，家里有定亲事么？”
　　陆纵歌笑道：“还没呢，家母比较重视姐姐的亲事。”
　　老人笑道：“我看你身边这位小姐就很合适你啊，又漂亮又聪明，赶紧和家里说说。”
　　归泊斋跑进一个又脏又矮的小东西，那小东西边跑边兴奋的大叫着。视力不好和有些醉了的客人还以为老板管理不善，跑进了一条小狗。大堂里因为这疯狂的小东西引起了一阵骚动，凉酒从楼上冲下来有顺手叫醒顾醉帘来一起处理突如其来的骚动。
　　顾醉帘逮住了那疯狂奔跑的小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扛起抓进了后院。小东西在他的肩上发疯似的乱动，喊着：“别抓我！”和“要找凉酒先生！”。顾醉帘虽心生疑惑，但归泊斋的利益要紧，于是直到后院才将肩上的小东西放下来。
　　那小东西一下来便一巴掌打在顾醉帘身上，叫道：“你不认识我！！”
　　顾醉帘看懵了，他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浑身是泥的小怪物？
　　小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些什么，冲到后院井边打了一桶水，抹了一把脸，冲着顾醉帘叫道：“你还不认识我！”
　　“莲莲？！”顾醉帘惊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那么可爱的小家伙把自己弄得像个小泥巴怪。顾醉帘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箱子，又问道：“这箱子怎么回事？”
　　脏兮兮的小家伙身上沾着泥，边跳边道：“这可是老娘我一个人千辛万苦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