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凉酒 桃花篇（二） ...
-
（二）
陆纵歌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乡，结束了春节的边防任务。或许是上面听见“待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这样的诗句，才安排春天回家探亲。陆纵歌管他什么理由，作为一个常年在外的军人，能回家看见亲人总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大门一定会为他打开的。
回乡的时节是春天的话，就更好了。当今炙手可热的游吟才女方子灵曾写诗赞叹过永城的春天“百里桃花落永都，相映蔷薇荼州路。时间珠帘烟柳处，绝胜春色笑不如。”
陆纵歌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了，天空的颜色像羽人的油画，大刷子沾着普蓝抹满了上半个天，泼上铅丹色的云彩渐变到菖蒲紫，继而奇妙如晚霞，薄墨色琉璃色蔷薇色紫藤紫绀都在同一只笔上，肆意一抹晚霞便呈上了天空；更妙的是在那普蓝青蓝琉璃色之中，竟还点缀着小如珍珠的星星，铅丹色的云彩背后似乎躲着象牙白的月亮，朱砂似的太阳还未下山，好一幅日月同辉彩霞图。
他从军十年，家里虽有些小权势可也没帮他，愣是被分进了最艰辛的虎狼旗，一路从最北的祁州跑到最南的辰州，又从最东的震州跑到最西的绣州。按陆纵歌本人的话，大靖国土沙漠大洋高山深林就没他没去过的地儿。这些年来吃尽了苦头，对付完羽人侵略又去对付洪涝地政，他甚至参加了当年凌云关战役，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枕戈待旦。当年跟他一起当兵入伍的百来个小伙子，如今第十年回乡的只剩下十个不到。
永城城东青燕巷廿六号的三进宫四合院是陆纵歌的家。他领着行李已经在十四号百里家的门口了，他门家家门口有棵多年的桃树，一开花便是如梦如幻似雾似霞，陆纵歌从小就见了多少对璧人在这桃花雾里卿卿我我互明心意。他一直都觉得这种行为极其矫情，谈恋爱的话就该带姑娘去吃吃喝喝，而不是在树底下傻愣着。
或许是大了些的缘故，陆纵歌突然觉得这么大株桃树竟有些好看。书里说的“落英缤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陆纵歌想，他只会用个粉红色来形容，若是那时候的上级宋扶木在一定能夸得这棵树从土里跳出来大笑，他当兵前可是个去过帝都的画师。
比晚霞的铅丹色浅些，内里绯红越往外越淡，最高明的画师都不能一笔出来这么完美的桃花，更别提她们的花瓣儿，那就是请了给皇宫大内的妃子们做衣裳的绣娘也绣不出这般精致的花瓣儿。远看像是染上的颜料，又像是精雕细琢的工笔画，夕阳透过花缝艰难钻出来，笔直一条金色就是条金钗。
陆纵歌心说，这树要是成精定是个漂亮的粉红色小姑娘。
娘亲做的饭菜总是最好吃的，就连打仗时在草垛子后边一起吃油纸包着的酱牛肉都只能排第二。娘亲亲自下厨，一大桌子的菜，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围着大圆桌齐聚一堂。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和老祖母都很想念他，就连家里的佣人也欢迎这位小时候待他们不错，大了以后反而难得见面的陆家二少爷。
这些年都是靠书信来往，见字如面一眨眼就是十年，曾经青涩小孩子现在也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陆纵歌小时候白到反光，和永城墨瓦白墙的白墙皮有得一拼，肉也都是又软又嫩，活脱脱就是一个妖怪最喜欢吃的小孩儿；大靖东南西北中的大风烈日把他晒黑，高山盆地山岭平原赐予他坚实的肌肉，馒头牛肉腌黄瓜让他的个子一窜再窜，心目中一直比他高的大哥如今也矮了他一头。
母亲做了二十个菜，四个冷盘，五个热菜，五个主菜，三个汤，三个点心，工程量确实不小。陆纵歌说自己脑子不太正常，只能过穷日子，四五道工序甚至十几道工序的菜不喜欢，偏喜欢简单到不行的鸡蛋羹，清蒸江白虾；明明摆着精心做的虾丸鸡皮汤不要，却非得跑去厨房喝昨天的冬瓜排骨汤。
不过妹妹陆绾倒是很高兴，沾着哥哥的光吃顿好的心里就美滋滋了。三个点心藕粉桂花糖糕，枣泥馅山药糕，奶油炸的果子，没一个不是她的心头好。炸鹌鹑，炖鸡蛋，胭脂鹅脯，烤鹿肉，炒芦蒿，清蒸鲈鱼，这桌子的菜几乎都对了陆绾的口味。女儿爱吃这些母亲是知道的，不过二儿子这些年的口味竟然被军队调教成吃不了好的，着实有些出乎意料，惊讶之余不禁心疼儿子在外吃的苦来。
心疼归心疼，一餐下来，家里的酱油快用光，娘亲使唤陆纵歌去打酱油。于是此刻陆纵歌就提着空空的酱油瓶又走在青燕巷里了。
他哼着荼州时下最为流行的曲子，晃着空荡荡的瓶子，像小时候一样一边踢石子一边走路，俨然不像个入伍十年的军官。“此去不知何时返，但求君珍惜…”小石子一点点往前，陆纵歌的心情十分不错。“啪嗒”一声，小石子被踢到百里家的府邸门前。
陆纵歌抬头一看，门口昏黄的灯火下，倚着门站了一个小姑娘。之前没见过这小姑娘啊，怎么就这么眼熟。他不禁停下脚步。女孩子的头发乌黑，薄薄的一层刘海覆在额前，长发绾成垂鬟分肖髻，别了两个桃花样珠花，纯白的小珍珠垂下来在长发里害羞。她穿了一件蔷薇色小夹袄，一条珊瑚色齐襦绣了桃色樱色的花朵，随意几朵花缝了珍珠做花蕊。裙子底下能看见一双若草色绣了若绿藤蔓枝叶的小鞋子，顶端有一只雪白的毛绒球。
陆纵歌上前问道：“你哪家小孩子啊？”
小姑娘指了指百里家的牌匾，答道：“这家。”
陆纵歌感到诧异，明明算得上邻居可怎么会从来没见过，又问：“你是百里家小孩儿？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小姑娘见他这么问，笑盈盈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道：“你当然没见过我。我生出来身体不好抱去外婆家养，这一养呀就是十二年。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当兵去了，我又不能经常出门对吧。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陆纵歌，是…嗯…廿六号的不是？我叫百里桃花。”
她说得很清楚了，但陆纵歌总觉得这小孩儿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又问道：“你哥姐叫什么？外婆家住哪儿？”
百里桃花踩着若草色的鞋打着鼓点，耐心道：“外婆家在路溪巷，我哥百里澈，我姐百里澄。你军中查户口的不成？这么多问题？”
她一开口说话，陆纵歌就看见她眼眸里那稍纵即逝的桃粉色；他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但百里桃花每次开口总会出现，让他怀疑这孩子眼睛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答的倒都是全对，看起来确实是货正价实的百里家小姑娘。
陆纵歌已经好久没和除家里人以外的女孩子说话了，问题确实多了点：“这个点你出来打酱油？”
“我无聊，我哥去念书了，我姐去玩儿了。我又不喜欢闷在家里，闷都闷死了。”她站起来，笑眯眯道，“不如一起去看夜市吧，我知道今天放河灯。”
陆纵歌笑道：“不如一起去打酱油吧，我知道酱油铺不远。”
说罢又摆摆手，道：“快回去吧，这么点大小孩子就不怕被拐走，在家无聊也比被捉走好。你哥要知道你出去玩，非大道理说得你吐不可。”
天已经暗下来，点灯人两人一组，一个扶梯子一个像猴一样噌噌噌爬上去点灯。很快很快，永城的大街小巷都亮起了温暖的光。
百里桃花很想出门，被拒绝又依依不舍道：“明天早上你带我出去玩儿吧，不然我真要闷死了，求你。”她这样子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的。
陆纵歌笑道：“行吧行吧行吧，快回去。”说罢百里桃花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去了。
回到军队以后，陆纵歌和战友聊起来，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晚上的百里桃花。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照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眸子里呈现出完完整整的粉红色，说可爱也不是说妖冶也不是，光映在她瞳仁里像银河的星光流转。
他不知道百里桃花有没有施粉黛，他看不出来，反正只知道那天她的唇色宛如真正的桃花瓣，有种想亲一口的冲动。不过这可怜的当兵的在说完后，就被八百年没和女孩子说过话的战友骂得一塌糊涂。
陆纵歌打酱油的时候就开始恍惚了，一直恍惚到回家，这样可爱迷人的小姑娘确实值得他恍惚很久的。等他终于回神，面前已经是娘亲“打个酱油打那么久”的唠叨了。
母亲调侃道：“打酱油打那么久？找你的小姑娘去了吧？别说是临时上级有任务下来让你做啊。”
陆纵歌忽地慌张了一下，知子莫若母啊，随便瞎猜都能中。他笑嘻嘻敷衍过去：“我去的时候碰见一个战友嘛，聊了两句谁想到耽误时间了，哈哈哈娘您可别介意，这么点功夫酱油可不会馊。”
母亲一听是战友，便顺着又问下去：“哪个啊？多大岁数了？成亲没有啊？你可给我长点心眼啊，你姐姐妹妹找个好丈夫可都靠你了。还有啊，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一声你有喜欢姑娘啊？”
母亲絮絮叨叨说着，陆纵歌打着马虎眼，道：“娘啊，我姐和陆绾又不是嫁不出去了，这不是没看见对眼的嘛。还有啊，我这当兵的就没见过几个姑娘……”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叫百里桃花的小姑娘，悄悄把明天带她出去玩的事情记在了心上。
进到院子里，陆绾就蹦跳过来，手里端着厚厚一叠纸。她认识了个朋友，这个朋友正是当今炽手可热的方子灵。陆纵歌感到奇怪，他印象里这个妹妹活脱一个纨绔大小姐，怎么会和吟游四方的诗人才女相识做了朋友。更诡异的是，方子灵竟然会把手稿交给他的妹妹，这不像是人们心里方子灵的形象。
妹妹叽叽喳喳说着她这朋友多厉害多聪明，烛光冲雕花的灯罩里漏出来，陆纵歌又恍惚一下，眼前百里桃花的模样始终抹不去。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甜得像夏天沁人心脾的木莲冻；她蹦蹦跳跳，活泼得像只小兔子；她声音也好听，宛如玉勺轻碰琉璃碗。这算是一见倾心的姑娘么？
这时陆绾已经重重拍了下她哥的肩，见这傻子没反应，留下句“白痴”就跑去找姐姐了。小姑娘跑走后，陆纵歌才敢露出一点点笑，他想起从前军队里的事情，现在才发现自己简直大错特错。
那年凌云关战役刚刚爆发，陆纵歌、顾紫金跟着百夫长宋扶木上战场杀敌。回来时候，宋扶木边给自己包扎伤口，边冒出一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正当陆纵歌听得有些发懵时，年长他两岁的顾紫金顾不及伤口，大笑道：“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陆纵歌有些听不懂，问道：“你们说得是什么？我怎么半句听不懂？‘有美人’是明白了，‘毒我肠’是什么意思啊，解释一下呗。”
宋扶木笑道：“我和紫金皆有心上人，自然‘毒我肠’；你没有，自然是听不懂。”
陆纵歌哪里是那愚笨之人，顿时恍然大悟，高声道：“男儿志在四方！怎能被儿女情长束缚住？”
顾紫金踹他一脚，骂道：“狗屁志在四方，你一小屁孩懂什么了？这他娘什么时代你可看清楚？这他娘乱世，都乱成这幅德行了！是个人就恨不得求个安稳太平日子过，就你一人志四方打打杀杀？年纪轻轻热血厉害死你！”
宋扶木缓和气氛，他一向是好脾气的：“他过些年会懂的，你别骂他，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别把热血撒得像狗血一样壮烈就行啦。”
烛光摇晃，人影幻灭。陆纵歌猛得站起来，他跑去抱来了一坛蔷薇醉，拿了一只白瓷碗，爬上了屋顶。底下的陆绾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刚回来的二哥，心里暗骂军队不是人，好端端的二哥送去回来竟疯魔了。陆绾见他没什么疯子举动便拉着姐姐换了地方讲话。
春天的夜空里最明亮的是那颗浅绿色的泽明星。蓝紫色的夜幕上仿佛镶了钻，镶了宝石，镶了珍珠，比起晚霞更有一番风味；荼州永城一片灯火辉煌，玉壶光转，鱼游龙舞，不愧大靖不夜城之名号。
陆纵歌眼含泪水，倒了满满一碗蔷薇醉，手抖得差点溢出来。他一饮而尽。不烈的酒却激得他的眼泪水流下，被他一把抹去。只见又倒了满满一碗，这碗没喝，高举着对着明月泼了出去；接着又是一碗，水珠跌到空中，月光在水珠之间流动，转眼间砸在了青石板上，像颗星被砸得粉碎。
曾经也有那么两个人陪着他对酒当歌，月影三杯，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了。顾紫金骂得好，乱世之中谁不想求个太平，只有不长脑子的毛头小伙子才会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宋扶木也说得好，只有了心上人才会“室迩人遐毒我肠”，才会用尽全力去要一世安稳；更何况，年轻人的热血当狗血撒在不该撒的地方，总是会惋惜的，毕竟谁没年轻过呢。
陆纵歌轻声道：“我现在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你们能不能回来啊…见我哪怕一面也好啊…我是真的想你们啊兄弟……”他确实比当年成熟不少，他终于长到了宋扶木那个年纪，也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话还是那些话，可是说这些话的人，怎么就留在凌云关了呢？他们不应该依旧和自己一起“人生几何”的么？
可是陆纵歌又端着酒笑起来，无论怎么样，他都必须得带着他们做梦都想看见的“大靖盛世”的希望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凉酒 桃花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