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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凉酒 桃花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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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青灰色,春雨贵如油。
远处看见春草绿盈盈的,一片生机勃勃;水珠落在绯红的花瓣上,宛如落在丝绸上,滚落下去,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漂亮的水花。在雨水的滋润下,木芙蓉开得很好,像是永城的少女,即使在下雨天,也毫无顾忌展示自己的美丽,不施粉黛,天生丽质。叶是春天最美好的标志了,深绿浅绿,嫩黄的叶脉爬在上面,底下躲着一只避雨的红甲壳黑斑点的小甲虫。
万物生长,天地回春。这是永城的春天,精心地像是神祗的后花园。
一个男人,收下了自己黑色的油纸伞,看着面前店铺上的三个大字“归泊斋”。他浅笑道:“我凉酒,总算是赶在春天结束之前,回来了!”
(一)
凉酒从祁州回来,一路上几乎都梦见他的夜幕。夜幕就像永城的春天,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打扮就能出落的美丽大方;性格也像,晴的时候万里无云阳光普照,雨的时候也不拖拉,下完便完了,干脆利落。他可真想她,想她去年春天就嚷着要让凉酒为她买一件新的软剑;现在春天又到了,耳边少了聒噪,却多了几分落寞。
他梦见自己和幕儿,坐在山上青石板长椅,他们聊诗词歌赋,聊以后想做的事情。夜幕看起来很随意地笑了笑,道:“只是想和魏政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情啦,真难过,哈哈哈哈。”她露着白皙的小腿晃悠来晃悠去,不知道眼睛里到底是笑还是悲伤。
他梦见他们好多人一起聚在沈青戈的观星台喝酒。说是梦,倒不如说是过去。那天沈青戈的七式连算成功解开,星辰准确无误地在他算出的星轨上一动。凉酒抱着一坛蔷薇醉一坛芙蓉倾上了观星台,难得唱歌的夜幕也开口“漫天星辰是我的征程”。他们甚至砸碎了喝空的酒坛子,碎得一片一片,釉子映着星光像是碎金,盈盈照出每个人的欢声笑语。
凉酒在回永城的路上,无数次梦见夜幕,无论是夜晚住宿在旅店,或是在马车上睡着;夜幕总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笑眯眯笑眯眯吊儿郎当的,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回到永城,凉酒就一次也没有梦见她了。
“你说,为什么幕儿不来找我了呢?”凉酒端着杯子趴在观星台栏杆上问沈青戈。沈青戈抬头看天上的星,随口答道:“可能是小姑娘回到家,跑出去玩了吧。”春天的星不如夏天的多,但是生机勃勃的。
凉酒不解道:“可是她应该来找我的。”
沈青戈笑道:“她什么脾气你会不知道?说保护你那是在外面人生地不熟,是没胆子出去玩儿的借口,现在回家了就有理由出去玩儿了,谁还管你呀?你看翡翠不也是只和你打个照面就跑去找赤锋了么?”
凉酒皱了皱眉头,道:“我希望她能看看我。”
凉酒是真的想她,从小拉扯大,一路过来,说是得力的手下不如说是贴心的闺女。夜幕死了,凉酒手上只有翡翠和赤锋,翡翠长于灵巧杀人,赤锋长于暴力杀人,缺的就是收集情报和作为不可缺少的辅助的妖怪。如今多事之秋,江对岸的绣州已经有好几个城市变成了娜塔瑞尔族的殖民地,他凉酒必须接手的委托,也只会多不会少。人手不够,是严重的问题,应该招新,可他心里总是过不去的。
“老凉酒啊,你应该再招个新人的,今年的活儿一看就比去年多。别说幕儿走了,就算她在,你也一样要招新的。”沈青戈计算着星轨,从满嘴碎碎念的晦涩难懂的术语里,说出一两句人话来,“我说句你不喜欢的,确实应该学学笑面鬼这方面。”
凉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他这副德行不被反噬才怪!你要我学他?我跟你说我盼着哪一天他被他手下那么多主力和顶替主力的妖魔鬼怪啃得尸骨无存!”
“但是今年事情肯定多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看赵尽崖也三天两头往外跑,这段时间他长耀去了几次了,况且……夜幕之于岁安,长姐如母的道理…”
沈青戈的话被凉酒打断:“我就是心里过不去,我就是觉得我招新我对不起幕儿!我就是觉得新来的一定会取代她的位置,然后全部人都忘记她!你知道么,要是所有人都忘记夜幕她就真的死了!”
话刚说完,只听“哒哒哒哒”的声音,像是跑楼梯。是岁安,他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支着膝盖,对凉酒道:“二叔,外面有个小姐姐找你。”
凉酒愣了愣,牵着岁安的手离开了观星台,他与沈青戈的争辩也就不了了之。
“又哪儿招来的风流债……”白纸墨字龙飞凤舞,算式一排接着一排,满口星象诀和术语,让发丝稍乱的沈青戈看起来像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凉酒被岁安牵着,走到了归泊斋的大厅里;他让岁安先回去,孩子就应该早些睡觉,否则长不高的。凉酒的知识体系里,笑面鬼就是因为小孩子的时候每天晚上不睡觉,才只有那么点高的。
明晃晃的灯还没有熄灭,大堂正中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从背后看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身后有三条火红的大尾巴,尾尖微微泛白。她身穿大红色齐胸襦裙,胸前黑色的绑带系成一个细蝴蝶结,又在襦裙外披了一件玄色大氅以御春寒。她翘着二郎腿,白皙的小腿一晃一晃,杯子在她的手中旋转,袖子滑落垂在桌面,那血红的手串衬得露出手腕如玉般洁白光滑。
听见有人来的动静,两只火红的耳朵动了动,她便从桌子上跳下来,踏着一双红色白绣球绣花鞋,大大方方走到凉酒面前,停下来笑眯眯看着他。凉酒这才发现她是真的小,她真实太矮了,也就比岁安高了那么点儿,连凉酒的肩膀都不到。
他像对小孩子一样蹲下来,才看清她的脸,一张白嫩得像糯米团子做的脸。她的眸子血红,那种正统的红色,像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把红宝石嵌进了糯米团子上。这对红宝石般的眸子里仿佛偷了一片星空装进里面,灯火的照耀下,凉酒几乎能看见她眼中闪闪烁烁的星光。夜幕…他忽然想起来,她和夜幕的眸子如出一辙。
她的长发红似晚霞,和尾巴一样,发尾有一点点变白,一头波浪的卷发看起来像是缎子,光滑柔顺,额前的刘海儿俏皮得恰到好处。她冲凉酒笑了笑,嘴唇宛如蔷薇花瓣,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看得出她为了化为人形,已经连牙齿都已经模仿得惟妙惟肖,唯一有些不和谐的恐怕就是她两对虎牙相比人类还是太尖了些。
她伸出手,学着荣族的礼仪向凉酒表达善意。小姑娘的手很小,很白,白得都不像个活人,指甲红红的,比指尖长了一点点。
“你好亚,我叫黎怀莲。”小姑娘笑道。
凉酒握了握她的手,做出请坐的手势,道:“你好,我叫凉酒。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委托么?”
小姑娘笑眯眯:“委托,委托,我跟您形容形容哈,不用您付出什么大代价,您就签个字喝个水就行,这个回报嘛我送您一个手下。这委托挺好吧,哈哈哈哈。”小姑娘渐渐笑不动,那干笑有多尴尬,凉酒就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不接。”凉酒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知道一般这么尴尬的委托,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黎怀莲叹口气,几乎是在求他:“我希望我能成为您的妖怪。”
凉酒一愣:希望...希望什么?!她怕不是笑面鬼派来的卧底…知道幕儿死了刚好上位顶替?不像啊,笑面鬼不会找个这么直白的傻子来的。这小孩儿…看着也不弱啊,和翡翠差不多?好像没那小子狠…不行不行,幕儿尸骨未寒,不过这小孩儿的力量也确实诱人……反正不能落到笑面鬼那儿,啧……
黎怀莲见他不回答,便站起来,央求道:“求您,凉酒先生,我是真心想在您手底下做事。”
“凉酒先生”叹道:“说吧,为什么那么想过来。”
“因为我仰慕您!”
“姑娘,”凉酒道,“你说实话我也不会杀了你的。”
黎怀莲低头道:“我大哥说来找你。”
“我要是不答应你呢?”凉酒反问。
黎怀莲的头低得更下,声音如蚊:“大哥说,去找笑面鬼。”
妈的,凉酒心中暗骂,又问道:“告诉我,你大哥是不是叫黎君昊?”
“是。”
凉酒知道黎君昊,他是红狐世族的嫡长子,和凉酒相识,曾经开过玩笑说让妹妹“投奔”,凉酒。此公知道凉酒和笑面鬼是死对头,竟给妹妹留了这么句话。凉酒眼前浮现出这家伙笑眯眯的样子,实在是一手阴招,非逼着凉酒收下黎怀莲不可。
思量再三,凉酒稍皱眉,问道:“有没有想过要是不行就回去?”
黎怀莲目光坚定,道:“没想过不行,也没想过回去。若是跟您签约了,就和黎家没关系了。”
凉酒又问道:“黎家树大根深,人脉极广,离开了不会后悔么?”
“不会啊。”
于是凉酒拿来契约符文,黎怀莲咽下他的血,写下妖文的名字,两人从此为主仆。像演义一样不是么?凉酒做事就该这么行云流水。
凉酒做事确实干净利落,所以,事实——
“嗯,我知道你确实很自信也很好,对吧,但是做我的妖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刚才那个小孩子看见没,这孩子是我的命,你得对他好得发自内心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好。第二呢,就是你也知道,我这里人少,所以你有时候一个人得做三四个人的活。像在笑面鬼那儿三四个人去查一份资料,可能你就只有一个人,因为别的人也有活要做。
还有呢,你得不停地进步,我不管你进步的方法是怎样的,你得保证你在我接手棘手案子的时候,你不被对方杀死,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查出点别的线索。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就已经很强,但是真的不知道会遇到怎样强大的敌人,对吧。以及,店里有些事情你也要帮忙,要和我那两个朋友处好关系,和你的前辈合作要谦虚。事情很多,对吧?”
“我认为……”
凉酒打断了她的话,道:“别认为了,你先去楼上客房好好睡一觉,休息完了告诉我什么想法。”说罢,他把小姑娘拎起来,推着她走向楼梯。
春天的夜晚总是让人感到舒服。抬头不是全黑的,先是泼上一片紫绀,再肆意染上青蓝,这匹丝绸并不平整微微褶皱,置月光之下缎面泛莹莹之光,甚是赏心悦目。冷灰的青石板上印出深灰的花影,顺着上去,本就白如雪的梨花在星月之光衬托成剔透美玉。
黎怀莲睡的并不好,尽管春夜美景温柔月光。她向来都是这样,一旦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就会疯狂想很多种结果,想凉酒会怎样刁难她,如果被拒绝是不是要灰头土脸去找哥哥……她的红宝石眸子盯着房梁,月亮照不到这么高,所以都是黑糊糊一团,像是她的未来。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第二天,心里的小鹿撞死一样乱撞。梨花的影子倒映在她的被子中间圆形的大花纹上,绀鼠色的底上绣着白堇色花枝。黎怀莲的手指揪着被子角,皱着眉头,终于熬不过一天的舟车劳顿,沉沉睡去。
做梦,她不停地踢被子,浑身出冷汗。太阳将升未升,月亮将沉未沉,黑夜与白昼交替之时,黎怀莲紧闭的眼睛猛得睁开,从梦魇的束缚中挣扎逃脱出来。她长出一口气,叹道:“啧,怎么又是以前的事情。”她根本不想梦见。
换了衣服,洗漱完毕,凉酒招呼黎怀莲来吃早饭。最后一个沈青戈睡眼朦胧过来,归泊斋的人就都凑齐了;他们难得那么齐,不清楚到底是巧合,还是都想见一见有望继承夜幕的黎怀莲。春风轻抚过梨树,花瓣晃悠悠落下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泼几天的雨水,春天总算是上脸来了。
凉酒问道:“你对笑面鬼什么看法?”他莫名冒出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又顺手喝了一口豆腐脑,像极了早饭时随意的聊天。
黎怀莲顿了顿,小心翼翼答道:“是我吧?我觉得他就是个人渣。”
话音落下,凉酒从口袋里掏出藏了一夜皱皱巴巴的契约符咒,左手拿着碗右手递给黎怀莲,轻描淡写道:“先拿着,吃完饭签。”
黎怀莲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不停地在契约符和凉酒之间移动,她确实在怀疑自己在做梦。沈青戈从顾醉帘碗中偷走一个小笼包,问道:“这小姑娘昨天才认识的,怎么今天就签了?”
凉酒笑眯眯道:“这不是人手不够嘛,这孩子黎君昊带大的,力量肯定不会差。”他不想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也认为笑面鬼人渣,英雄所见略同。他又看了看黎怀莲,小姑娘明明高兴得不得了还使劲压抑着,生怕笑出来凉酒又会不要她。
岁安咽下热腾腾的馄饨,道:“还有还有,我和爹爹姓黎,莲莲姐姐也姓黎。”小男孩冲着凉酒笑,笑得那叫一个天真灿烂,可凉酒的眼眶却有那么一点点泛红。不过他很快就收回去了,岁安握着白瓷小勺子把最后一口馄饨沾了米醋吃下去。孩子是没看见,顾沈二人却看得清楚,知道岁安童言无忌提起爹爹,又让凉酒想起了往事。
“笑起来真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