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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再回首昨夜 ...

  •   醒来的那刻,我又看见了天空,或者说一双如同天空的眼睛。

      “醒了?”天空的声音带着凉凉的质感,像一种我最爱的凉糕,不太甜,也不太苦。我疑心我经历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不可靠的幻梦,爹爹在哪里等着考察我的功课,娘亲在屋里轻轻弹着瑶琴,我爱捉弄人的姐姐出去游历江湖,娘说到我生日那天,她会回来,苦得一屋子仆人齐齐打起冷颤。

      他说:“你昏了三天,这期间,胡人入关,镐都宫变,皇帝死于流民。”

      我愣,原来,不止我家被灭了门,繁盛了三百年的景朝也一道亡了。这是场多华丽的殉葬。

      他半扬着下巴,对我笑了一下,左颊漩开一个酒窝,唇角轻轻上扬,五分邪气,五分漠然,一个青花瓷的碗伸到我面前:“吃药。”苦涩的味道唤醒了我周身的疼痛。那漫天诡异的红,神秘莫测的紫,恍然如梦,只能这样呆呆地仰着头,茫然望向面前的人。

      那人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想死就喝下去。”姐姐凄厉的眼神忽然从眼前滑过,苏家,大火,我不能死。猛然睁大了眼,就着他的手把药灌了下去。

      也许太急了,居然呛住了。我咳嗽得不可抑止。

      端碗的人笑了起来,带着骨节的手一下一下按在背上,舒服的感觉。好容易止住了咳,我又渐渐昏睡了过去。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景朝灭亡的第二天,江湖上开始盛行一个传说,“寒锋流锐,夜光其华,以星为刃,断水飞花。神兵无影,见之必杀。得之,可得天下。”这说的,是一把剑,性寒而锋锐,以月为光华,以星为刀刃,可以断水流,而逐飞花,舞之无影,见到它的人,都会死于非命,可得到它的人,却可得天下。他们说,这把剑名叫“流影”。为找这把剑,武林之中,掀起了腥风血浪,六大门派斗得你死活我。

      再然后却平静的生活,这个少年是小村里的医师,而我就给他打杂,用他的话说是以劳力换取生活必需品。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坐馆问脉,不诊脉的时候,就带着我背着小篓,上山去采药。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些漠然,找到一棵好药,却笑得纯真灿烂。他只喜欢一种颜色——青绿。他有一柄通体墨绿的洞箫,采药闲暇的时候,就坐在山石上,只吹奏一首曲子——清平调。他有满屋绝版的珍品名画,但只挂出一幅,上面题了四个字——水色云天。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顿都用不同的食材做菜,但无论用什么,他做的菜,永远只有一个味道。这,也是我唯一不能忍受的一点。

      过了十天,我默默接手了我们的灶台。

      也是在那一天,他出门巡诊回来,衣袖里飘出淡淡的血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明明不会武功,却背着一把好剑,破了村口的阵,还招惹了这么多的是非?”

      我回答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怔住了,狂乱地比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似缓慢地却在瞬间飘了过来,扣住我的手,轻轻一翻,带着不可抗拒的千钧之力。

      “刺激过度,失声症。”他看着我,泯了下唇,勾出一缕带邪气的笑意,似有还无。“忘说了,我叫漓严。还有,这段时间,忽略你了。”这句带着浓重歉意的话,从他的口里说出来,也只是平淡如水。

      三天之后,我却不得不佩服起他医术的精湛。

      那天早晨,晴光出于流云,清风掠过松林,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我推开屋门就看见漓严站在院门口。

      清冽的声线,抱怨样地自言自语,说:“死不完吗?”

      青色的衣袂划出几道柔和的弧线,他的脚步从容飞转,掠过的风中渗出缕缕的腥意。

      爹常说,兵家的胜负,常在一瞬之间。

      这一瞬之间,黑色的影挡住了半壁晴空,晴光里,银色的寒锋,直扑青影的背心。

      “严!”我吼,嘶叫的声音,如同敲破了的铜锣。

      青衣人不可思议地轻微后靠,脚步微移,已顺着剑锋扭转了方向,右手后抓住持剑的臂膀,只轻轻一带,另一只手,已经状似无意地扣上了黑影的颈项。“喀咔”,闷脆的声音,没有血。黑影软软地倒下去的瞬间,我才看清,本来背对我的漓严,已是正朝着我,目光流转,恍若晴空,但他此时的笑容,却是妖魅十足,浸着丝丝的寒意:“小鬼,你治好了。”

      “我叫轩儿。”说话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他越过尸体朝我走来,看起来慢的步伐,却瞬间站在了面前。右手搭上我的左腕,他突然又一笑,状似无意地,却如春阳之融化了冰雪:“真好了!”笑容减淡:“不过,这里看来是不能再住了。”

      “轩儿,收拾一下,走了。”他松开我的手,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去。

      “请你,教我习武。”“扑通”我直直朝他的背影跪了下去。一行泪突然无法控制。

      他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

      模糊了的影出现在我眼前,他蹲下,擦了擦我的泪:“让你流泪的这种感情,就是让你变愚蠢的根源。憋回去,我就教你习武。”

      此后,沧海桑田,我始终记得这句话,再也没有哭过。

      当我背着大包小包,晃着走出来的时候,漓严不由捧腹:“我们是去游历,不是倒卖杂物,轩儿,你把所有东西都背上干嘛?”

      “不是所有。”我申辩,“这些都是有用的。”

      漓严沉默了一下,过来,把我肩上的东西,一件件理出来。看一件,扔一件。
      “山中自能生火,习武之人,不需要被子。”
      “锅有什么用!?有干粮就行,随便找家农户就有灶台。”
      “又不是逛庙会,带什么琉璃灯盏!?”
      “这个也不用…”
      “这不用…”
      “不用…”

      “不行,这一定要带着。”直到他要把一幅小心卷好的画卷扔出来,我才扑了上去。漓严汗:“这又不是名作,扔在房里也不会有人偷。”“不行,一定要带。”漓严扶额:“好吧,你给我小心背着,不能弄坏了。”“好!”我笑。漓严站起来,又是轻泯着唇。

      之后的路途恍然如梦,至于那其实是另一段逃亡。而至于漓严,再如何少年老成,他也只刚满了十七岁而已。这,我也是直到很久之后才幡然醒悟。

      缥缈云中的山,直入苍天的石,路边绽开着的绚丽的花。漓严教我武功,每日正午,两个时辰。过甚的阳光里,看不清天空,他在道旁席地而坐,背脊挺直,左腿撑起手肘,左手托腮。有时候看我,提点两句,更多的时候,看向另一只手中的医书。他无欲无求,只执着于医。

      所以,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徜徉在山水之间。云深雾绕,我因着那些飞瀑奇岩异树山鸡而兴奋不已,在山谷里来回着飞奔,漓严却只专注于攀折花草,细细的辨认了,用勾镰小心挖出,收好放进医篓。如果找到了特别珍贵的,他就会笑着宣布加菜。整一天,于我,都犹如重大节庆。

      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

      几天以前,他不知从哪本医书上见着,说,歧岷山北有异花,称回梦。生于绝岩,长于新绿,逢闰夏,午后开一朵,盛放一刻即萎。取盛放之花,融于药,可清肺热,解狂迷。猛发现现在即是闰夏,再三日花就要盛开了,立刻欣然,一定要去取。我们紧赶慢赶翻了两座山,终于在今日正午赶到了岐岷山上。

      那花儿生在崖壁上,万丈悬崖也只得这么一朵,又开在山顶背阴的地方。等我们爬上山顶,只见得光秃秃的一片飞岩横伸出去,趴着岩石探出半身去看,飞岩底下,一小片草色之中,绽开一朵月白色小花,三层瓣儿,自内而展,由小而大,每层各五瓣,浅影之下,晶莹剔透。漓严叹:“果然奇珍。”

      不过这样的地方,下不去也上不来,要取宝花,着实费力。

      漓严把墨玉箫生生插了半截进岩石里去,又撕了一件新制的青衫,牢牢裹成长绳,紧绑在玉萧上,单手执绳,侧攀着岩就下去了。

      我立在崖上,心口擂鼓样地怦怦直跳,不敢朝崖壁下望去。却见布绳一抖,一青衣人影就横身飞了上来,飘飘落在我旁边的石上。

      刚立下,“乒”地脆响,墨绿色的洞箫断成了两截儿。青衣人却恍然不觉,只盯着那花儿,露出满脸欣悦,刹那之间,连天空也失了颜色。他从医篓里取出特制的小草编板,细细折了,小心翼翼放进那花,再把板剩余的部分细致地卷上,固定。我突然希望,自己就是那花或者那板,流连在他此刻温柔的指尖与目光之中。

      但我终究不是花,也不是板,漓严把它们珍而重之地收检到医篓里去了。回头来,看着我,犹带笑容,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揉上我头顶的发丝:“今天加菜!”

      所谓加菜,无非是多打一只山鸡或者野兔。剖开膛,取掉内脏,细细抹上酱汁,然后塞入八种香料,再用水边的泥层层裹了,放在火坑里焙上。半个时辰取出,香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并吃下肚去。漓严说那叫“叫花儿鸡”,丐帮的秘菜。他不擅家常炒菜,对付这些个山货却总有奇招。我想着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对面的人大笑起来,长臂伸过,将我拦腰提起,直朝山下飞掠而去。刚刚的笑声隐隐绰绰仿佛还在山谷中回荡。

      很久之后,每每追忆及此,都已是银烛燃尽,月落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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