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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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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在冬天到来前,阿米提尔学会了第一个单词。之后她顺畅地于第二年到来前搞懂了拼音的发音,如同幼儿般学语,养父时而急性时而耐心的态度,让这过程发酵般前行着。
十岁上下时,养父把阿米提尔送入了学校。这里,她是年龄最大也最无知的,同时,她又隐隐感到了自己强烈的自尊开始起作用了。正是这不可侵犯的自尊!阿米提尔一生都在与自尊对峙着,她提防那几乎媲及任性的自尊,让它时时要臣服在理智下,而非成为骄傲与嫉妒,成为碍脚石与双刃剑.她于她以为嘲笑着她的人们的眼光里,拼命学习周身的一切,如一块干燥的海绵碰到一片海洋,但如她所回忆的,那止渴的天才般的学习并未真正让她获益,有的只是虚荣与自以为是。
啊,我的聪明的读者,你们能否理解这样的事情——你努力做一件事,这事情只为了让人承认你,你为这样的事情费劲而吃力,也许你成功地改观了他人的目光,但你最后却不知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你爱着这样的一件事吗?不见得。你投入于这伟大的事吗?不见得。你努力,只因为你要人看见你,要人发觉你的力。
相信我吧,这无助益。你要的是真诚的爱意,是兴趣,而不是盲目地随从他人的喜好。
阿米提尔一气升了两级后,她便开始明白了。嘲笑的目光少了,赞赏接踵而至,仿佛肩膀上也压了更多的担子,这不是她承受得起的。她要的不是这些,有一阵子,养父慈爱的眼神也好象让她觉得陌生。停下脚步,阿米提尔学会了凝听,听见许多人的心声,这声音美与不美,却也叫她迷茫起来。
这是早熟的预知。
有一种人,他天生知道自己要的美。音乐?灵魂?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心灵,叫美?阿米提尔竟然在入世的第五年里思索起这样的问题。不论什么动物,终有它对美独特的欣赏,她对美的觉醒不见得就奇特,但她对美那深入的思虑,让那些已于人世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要自卑了。
她看见了花室里生长的牡丹与郁金香。它们那么柔弱,又那么美丽,在世界被污染后能存活的生物里,它们本不该算这中一员。但是什么让它们活下来呢?是它们的美。它们本是弱的,但人觉得可惜,觉得它应该继续着这姿态,便不顾一切地留下了它们。
她听见了贝多芬与萧邦所流传近千年的音乐(这是二五几几年)。贝狂热的爱,犷野的力,萧柔媚的魂,雅致的影,她都可以感受到。文明啊,有时范围小小,却又叫人那么着迷。它又为何存在?因为它美,它是人类赖以相信美与善的天堂,那么这也是伟大的。
同样精神的物质有许多,如果说人类无须任何自然物而创造出伟大来,音乐与烹饪大概都是其中佼佼者。
在这社会里,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渴望伟大。“伟大”。
我们呢?
一次课堂上,老师让每个孩子们都朗读一段爱因斯坦的《我的世界观》。阿米提尔前面的孩子已读完,他坐下许久,没有听到身后顺其自然的声音,不禁些微讶异着转过头来——她托手痴痴的,嘴里小声囔囔着,好似一个荒野里迷路却又为美景诱惑了的旅人。老师叫了她几次,她才缓缓站起,用那带着冥惑低沉的童声,极赋感情地朗诵道:“照亮我的道路,并且不断地给我新的勇气去愉快地正视生活的理想,是善、美和真……这样的人无疑有点失去他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的心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不为别人的意见、习惯和判断所左右,并且能够不受诱惑要去避免那种把他的内心平衡建立在这样一些不可靠的基础之上。”
这些不过是孩子们都认为枯燥的宣言,但她读得那么有感情,好似那就是她自己的宣言一般。于此,阿米提尔彻底显示出了她过人的言语天赋。即使那时并没有人真正察觉这一点。
她想要伟大,而她也终要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