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传》徐暮言

2、二 破桃

　　在某日,阿米提尔的母亲被水母刺到，抽搐着逝去了。阿米提尔并不很明白死亡是何等事物，她触摸母亲金黄的乱发，看着那苍白的面孔上溢出血丝与青筋，眼睛再没有了水光闪耀的色彩。
　　阿米提尔终究是要离开这里了。她心里明白要离开。
　　在风暴来临前，一只人鱼奋力扑入了她从未涉足的深海.我们知道,她的尾鳍是那么薄弱,她的面颊是那么幼嫩，可风暴与食肉的鱼们并不知道。鲨鱼追逐她,水流卷袭她,多么疼痛!多么惶恐!即使是没有信仰而活着的她,也不禁第一次有了向未知的上天求救的欲望,而谁又能救她呢?她的族人离她有半个地球那么远.
　　活下去!她必不愿与母亲一样肿胀了身躯腐烂在岩石中——活下去!
　　当一个人(无论他是何种人),在无可疗治的无知中，失去了唯一仁慈的亲人，又接连于自然无法抵制的狂力中逡巡，这些可悲的事实必要在他的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创痕.可想象那些在自然灾害里痛哭后又能欢喜地爱上世界的人们，有多么伟大的心怀与经历!这是要崇敬而憧憬的.
　　所以，当日落前的海鸟们最后盘旋起时,这勇敢的孩子攀上了一条人类的弃船.她用手支起身体，对那趋于平静的大海欢快得放声歌唱——那是生的欢乐,一个个音符都是有生命的,是有灵魂的!那便是巨星歌姬的第一首歌,完全献给这伟力的自然,完全把自己托付到未来的幻梦中去.
　　累得可怜的孩子睡去了。她全无防备，只用破旧的布帆遮住，这么睡去了。甚至是腿上剧烈的分变也唤醒不了她,她累了。
　　是夜,人类巡逻的船只发出声波，灯光洒满了宁静的水面.有人要多事的到那破船里翻寻,发现了她——孩子睁开眼睛，对着那与自己相仿的面容笑了起来——我们可以相信那是多么真诚,如同云里独行许久的大雁找到自己的群类，阿米提尔笑得连揭开她薄被的人们都惊喜起来.她以为她回家了,真正的家。
　　连走路都不会的人鱼，回归到了人类中.
　　这是历史的时刻，朋友们。她至此要懂得很多事了，爱恨情仇、酸甜苦辣、伟大卑微、贫富分歧，人类所有的，将迟来般赋予她身上。这就是我要写这人鱼的起因，迟来的文明，迟来的……
　　“谁知道她从哪里来？”收养阿米提尔的养父与自己的朋友道，“我甚至没有思考许多。这不象我，但我坚信这是我的孩子——你可以想象她是怎样对我微笑吗？那样充满了爱的笑容，纵使我在情人的面容上也再未见过。”是的，这幸运的单身汉这样成了父亲，刚开始他也以为那是他一时兴起，毕竟他不过是个滥情的小提琴家，只是在船上为那些海军义演的好事者。
　　但第二天，人家就看见阿米提尔牵着他的衣摆摇摇晃晃走动起来，那临时的父亲以从未有过的耐心看着她（‘这是缘分吗？’《异人录》中，波塞加也要自问了）。
　　人类的世界是混乱却有序的。阿米提尔懵懂着,看到天空中飞行的车辆，地面上呼啸而过的电车,那些穿插到云层里的居所.啊，这是这个世纪里的中国。
　　这里，她到达的，是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