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传》徐暮言

4、四 含苞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崇拜自由是极神圣的使命。
　　2550年正月，阿米提尔随养父在本家认亲时,见到了影响她终生的第一个人——饶陆山。这也是她所遇到的，与之前见过的凡俗的人完全不同的，更接近于她灵魂的人。连她所爱的养父也甘拜下风。
　　“要的是卓绝的勇气，还有饱满的，贞洁的热情！还必须将指尖放在无暇的键盘上，感受它要替你抒解何等情怀，”饶陆山以一个钢琴家般的语气，傲然对周围的人演讲，“理智叫人只能在现实里为生存搏斗，艺术，可敬的女神，要我们认识自己的心，是心告诉我们要行善！要尊德！要全能的自由！”没有人真正为他的话语欢欣，他们支吾着点头哈腰，却私下里对他那狂妄的模样不屑。在审美如此发达的时代，谁关心灵魂，谁关心爱的炽热？在他们看来，这是愚蠢得好似野蛮的无知。
　　舞曲开始，海归的亲人们渐渐散开了，只余下阿米提尔和她的养父站在饶陆山一旁。这可爱的年轻的人顿时看见了他的另一项兴趣，他不禁跃跃不已地问：“恕我冒昧，先生，这是您的孩子么？”一语中的，养父尴尬甚于冷漠地回答他：“她母亲是西欧人种。阿米（中国习惯减字称呼亲近的人），这是你堂叔，饶陆山叔叔。”单方面的介绍已表明了不大友好的态度。饶陆山却轻轻一笑。
　　“陆山叔，你喜欢贝多芬吗？”阿米提尔梢皱着眉，认真对饶陆山道。
　　饶陆山楞了楞，似乎考虑着是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还是客套两句。他大约没有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问过，而激情又总使他不曾思量自己的本质。“喜欢？……为何这么问？”他疑虑着，“因为我渴望爱情，希望，美一类过去的东西么？”
　　“你说话的样子，好象暴风雨里惊诧了众人的霹雳，你经常弹奏命运交响曲，还是第九交响乐？”又一个沉稳的问题，似石子一样落在清泉里。
　　拉着养父的手，捏得有些□□，以至养父在仔细听她讲话时也低头观察起她的表情。她大概在追寻某样我看不到的东西，养父想，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卷在一种热情与哀伤的旋涡内，他感觉他们的对话是有光的，但没有他理解的部分了。
　　饶陆山紫红的脸上，一双乌黑的溜圆的珠子亮了亮，他正欲说话，养父打断道：“这里还是太嘈杂。这样，兄弟，待会儿你有时间吗？”年轻人点点头，“既然都是亲戚，你该到寒舍小酌一番，比此地五光十色更为恰当。”隐蔽而典雅的辞致果然叫年轻人喜欢，他也愉快地答应了，并询问阿米提尔的名字，认定这怪僻十足的侄女。以下闲事暂略。
　　在养父的回避下，一个十三的少女，一个十九的青年，相见恨晚，洽谈如分。他们说着让生命沸腾的乐曲，赞扬起令人幸福的德行，又试着摸索所谓自由，皆梦想起胜利之神建立起的，英雄的共和国。是的，书籍中，史料里，前人说光了他们的体验，写完了他们的感情，但没有这般畅谈抒发自己，没有对自己与他人梦想的共同的爱的表现，这终叫人郁闷不堪。他们需要释放已经拮据很久的天才，需要惺惺相惜，从对方尚不浑浊的眼睛里读出欣慰。也许他们各有想法，但在命运面前，他们一样不希望屈服，却要争着砸开人与人的锁链，像翅膀与翅膀结合在鸟的身上，心绪飞扬。甚至在这木薪同火焰的碰触里，他们决定一起写一篇时代的乐章。
　　“你要教会我作曲和辨谱，我们可以创造比你指尖键盘更无暇的东西，我会歌唱，而你也要指导我去歌唱！”
　　“不是唱爱情么？不，不，那还不适合你。谱写你的童年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童年的思绪，也让我回忆那些时光，纵使印象里它们不是真的很美丽。”
　　“要写心。看看我们怎么醒了过来，用眼睛见了广袤透彻的天空，耳朵里是风声呼叫带来的力，手里碰着泥土，全是它簇拥起繁华的豪情。我们要读史诗，还有表情，什么是自由的魂？要写这样的魂吧？”
　　饶陆山与阿米提尔暂定了《魂》的名字，预写四部曲子，事实上他们之后三十年合作写成了五部，而结尾似乎也未完成。魂是难灭的，在那些充满了梦想的躯体里，魂是不可灭的，所以它的曲子，也终究难以完成。
　　伟大的养父拥有何等耐心，把机会与爱全给了两个与自己几乎毫无关系的人。他理解这火星与火星的碰撞么？或许不是，只因为爱与理解，他成就了更美的。
　　祝福那些自由梦想着，孩子般的人。